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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蜃象惊起万军斩,又生枉舛几浮哉(其四) ...


  •   隔日,誉庆帝便派加急文书送往鹳洲,又命户部尚书亲自前往,督查修建。期间太常寺卿洛斋仍有阻拦之意,不料誉庆帝心思果决,又有司天台众官在旁维庇,三言两语便将他说服。

      穆听漾心中更加奇怪。

      他瞧洛斋的样子,不像是不信鹳洲有难,而更像有意阻挠救灾之行。

      断阻朝廷遣赈人力物资,鹳洲必遭水灾,如此一来……于洛斋有何好处?

      又过几日,穆听漾始终在等鹳洲急报,不想却等来斓己如。

      “少爷,外头有人求见。”

      穆听漾将毫笔搁在砚台缺角处,抬首问道:“是谁?”

      “他称自己是您的同僚,叫做斓己如。”

      穆听漾闻言先是一惊,后又颌首,起身说道:“快请他进来。”

      穆启离去后,穆听漾稍作整理便去往正堂待客。上一世,他并未与斓己如打过交道,甚至未曾听过此人之名,如今来访,不知是敌是友?

      “穆大人贵安。”

      斓己如向他行礼,穆听漾连忙道:“斓大人多礼了,既非朝堂之上相聚,那便为客。斓大人请坐。”

      二人入座之后,穆听漾酝酿稍刻,不由轻笑,启声问道:“不知斓大人来此,可是有在下效劳之处?”语毕又唤穆启备茶招待。

      斓己如见穆启离去,房内仅余二人,也同他笑道:“效劳不敢当,只是久仰穆大人占卜世家技艺超群,那日殿中一睹,果与传言相符,令在下钦佩。”

      穆听漾回道:“斓大人言重了。你我共处庙堂,同为陛下谋事,再多心念也不过为求国运安然,替陛下分忧罢了。占星排盘七政四余手艺精妙,在下才疏学浅,着实不敢当。”

      斓己如闻言一笑,忽却转了语气:“固然如此,也不及穆大人……六爻一卦,方能算出灾地所在啊。”

      穆听漾神色微变。

      誉庆帝察觉不出情有可原,因他并不熟知蓍草占卜,心急之下更无心多想,而这斓己如却身在同位了如指掌,单凭卦象是断然瞧不出具体方位与时日的。

      他低眉片刻,再答话时早已恢复先前面容。

      “如今灾情尚未发生,也不可断定就是鹳洲无疑。而在下亦是据实所述,依爻卦兆示,洪灾所经必是一片生机葳蕤之地,故此推算,猜想一二。”

      斓己如挑眉颌首:“但若我在灾情发生之后,再来追问,穆大人又打算以甚么说法相抵呢?”

      穆听漾听罢,又开口道:“在下有些不明白。”

      “不明白的人是我。”

      穆听漾同他对视,斓己如神情之间极为复杂。

      良久,穆听漾笑道:“倘若真是鹳洲,那陛下便可提前预灾,岂非幸事?为何斓大人偏要追问出个究竟来呢。”

      斓己如道:“因为你不知鹳洲地势貌似盛荣,实则隐瞒着惊天秘密。”

      穆听漾心中颇震,半晌才问:“……惊天的秘密?”

      届时穆启推门而入,斓己如便止了话语。穆听漾瞧他神色正经,绝非玩笑,便同穆启道:“你先出去罢,我和斓大人有事要谈。”

      穆启诧然:“……啊?”片刻回神,忙道:“好,好,这就出去。”

      穆听漾与人言事从未将他屏退,穆启心中更为疑怪。

      见他再次退下,穆听漾问道:“既是秘密,为何斓大人要告之于我?”

      斓己如笑道:“那是因为,我虽知有此秘密,却不知秘密为何。”

      穆听漾更加疑惑。

      “……还请斓大人明示。”

      斓己如接道:“鹳洲城内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叵心之人定要使出酷辣的手段将整座城池摧毁,为免圣心起疑,才伪作天灾之象。”

      穆听漾正欲发问,斓己如又道:“穆大人可否想过,除你之外,还有旁人早便知道鹳洲有灾。”

      “斓大人的意思是,此非天灾,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正是。”

      穆听漾心下打量,片刻问道:“斓大人难道就不怀疑,我也是与其一同谋事之人?”

      斓己如摆首:“起初你去找陛下宣我入宫占星之时,我曾有过一瞬疑虑。但得天象凶恶如此良机,正是下手的好时机,若穆大人为贼人所使,又怎会阻拦,求陛下重建旧坝?”

      “原来如此……”

      “我虽不知穆大人为何知晓,但足能依此断定,穆大人不但不知鹳洲的秘密,更非贼人同谋。”

      穆听漾颌首道:“先谢过斓大人信任。”

      他瞧斓己如面前只余一只空杯,便又替他将茶斟满,茶水淌入玉杯之时声音极为清脆。

      斓己如同他道谢,遂问:“穆大人可想知道那个秘密究竟为何?”

      穆听漾闻言坦然摇头,他的确不太想知道。如今只要阻止灾事发生,目的方乃达成。他此时心中惟一挂想便是锦囊,待取到锦囊将自己身上的异香尽除再交予陛下,结束使命后劝阮无疆一并离京远走,找一处乡土僻静民风良妙之地共度余生。

      斓己如倒是惊诧:“穆大人不想知道么?我听家父说起鹳洲之事来,曾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用来调侃的玩笑之言罢了,没成想……竟真有此事。”

      穆听漾又颌首。

      这一世与前世果真大不相同,比如前世的大翟并无如此诸多不闻于世的传言,更未听说过‘瑚琏湛卢’。……那么,命途又该偏往何方?

      他笑道:“原来斓大人也是无意听来的。”

      斓己如瞧他实在平静,不由着急提点道:“穆大人想过没有,那些人知道穆大人有意克止此事,觉得是你提前洞察,未免消息走漏想要杀人灭口……那样的话,穆大人此时已然置身危险当中了!”

      穆听漾闻言一惊。

      他的确没能想至此处,而今却有斓己如提及,他才幡然醒悟——不知起因仅凭前世记忆便冒然请圣,必要引人猜忌!其中关系利益他虽不懂,但也深知此时已然引火烧身。

      “斓大人所言极是,是在下鲁莽了。”

      斓己如闻言忙道:“所以此时,早不是穆大人想不知道便可以不知道的时候了。穆大人只能将此事查清再告知陛下,铲除叵心之人,图求自保才是。”

      穆听漾固觉有理,却也心中不解:“斓大人心思周到,可斓大人为何愿意前来相劝?若无意牵连斓大人又如何是好……”

      “这也正是我想同你说的。”斓己如道,“穆大人可还记得自己母族乃是箫城阜氏?”

      穆听漾略微回想,虽不知斓己如为何无端提起此事,倒也答的直率:“记得一些,还是少时陪同家母前往归省,但碍于母亲并非嫡系,后也不常走动……家母又于十多年前过世,阜家只遣人送来丧礼,从此便彻底断了联系。”

      “家父入京之前曾在阜家做过书僮,颇为受恩。他虽年迈致仕,但听闻穆大人出仕入朝后便叮嘱我,定要给予穆大人一些关照。”

      穆听漾不禁怔愣,他原以为斓己如与自己家中一样,同乃世代为官,未想竟是这般。阜家人脉极广,牵设庙堂江湖,势力足以掌控天下,阮太傅祖上亦与阜家有些渊源,故才使得穆听漾称其一声‘舅父’,算作异氏之戚。

      “劳烦斓大人向令尊道谢,此番好意着实另晚辈惭愧。”

      斓己如道:“都是应该的。如今穆大人身陷此事,想必一人应付不来,不如遣人前往阜家报信,尽管外系,好歹也同家主有血肉之亲,阜家主定然不会坐视不管。”

      穆听漾心下深思。

      若无记错,当代家主应是堂兄阜流笙。

      在上一世时,堂兄因疾亡于誉庆廿十年。阜家嫡系继承制人尚还年幼不知事,旁系亦是散游在外一时难以找回,偌大阜氏险些就此颠沛。

      良久,穆听漾才缓声道:“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可毕竟我与阜家多年尚未联络,而今回去却是有事相求,岂不是有些不通情理。”

      斓己如正欲再言,不料穆启轻扣房门,在外说道:“少爷,阮公子来……”

      话未说完,阮无疆已然将两扇屏门推开,立在门口儿大声道:“我偏不信小哥哥谈话还能躲着我!”

      穆听漾闻言不由起身:“无疆,斓大人也在。”

      阮无疆届时才瞧见斓己如,赶忙上前见礼:“是无疆冒昧了,不知与小哥哥谈话之人竟是斓大人。”

      说罢偏首,望了望穆听漾。

      穆听漾忽觉浑身颤栗——若是无疆误会些甚么,再去斓己如府上下一回药,那后果可真是……

      可真是……

      ……不堪设想!

      想至此,他连连赔笑道:“斓大人是来提点我的,此事容后再谈也无不可。”

      阮无疆缓缓颌首,遂又笑问:“那么……小哥哥猜猜,我是为何事来的?”

      “是鹳洲发灾了罢。”

      阮无疆闻声道:“果真瞒不住你……连那发灾之地就是鹳洲,也给你料到了。”

      一切均在穆听漾所料当中,闻言也并不感到稀异,只急切问道:“鹳洲防坝修缮如何?有无伤亡或是未知别情?”

      阮无疆听罢哼笑一声:“未知?甚么是小哥哥未知的?……鹳洲无恙,你且安心。陛下亲遣工队,成果自然坚不可摧,此次乃是皓泉湖水线上增所致,好在堤坝修建得及时,将湖水拦在城外了……我是收到急讯故先朝廷一步知道,待陛下得知消息,最快也得明日早朝。”

      语毕,他又望着穆听漾小声嘟囔道:“……想你心中念的紧,我便特意追派人马随在户部身后,若收到消息无论好坏都立刻返京相报。”

      穆听漾连连额首,心中大为感动:“劳你费心了。”语毕又向斓己如说道:“如此看来,他们并未得手。倘若鹳洲当真牵涉机密,那些人定然不会就此罢休,还要告知陛下抓紧防护为妙。”

      斓己如倒知阮无疆与穆听漾自幼交好,只感阮无疆身为异弟,这般对待穆听漾已算极为上心,即便阜家不愿干涉,彧京内还有阮氏相互照应。

      他附和着说:“穆大人所言极是。”

      阮无疆听见小哥哥适才言及‘秘密’,不由疑惑道:“等等,我有一些听不明白。你们所说‘秘密’……可是跟鹳洲有关?小哥哥是不是有甚么瞒着我?”

      穆听漾原本是想独自承担,转念又觉得事关重大定然瞒不下,索性直言道:“我也是方才得知,就让斓大人为你详述罢。”

      ……

      夏末将过,穆府后园零散地植着几株羽毛枫,此时正灌木丰葳,与百花相杂,颇为养眼。穆启见少爷三人在房内扳谈,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需人在旁侍奉,便拿了漏瓢宽剪前去后园施浇修叶。

      他伸手想将头顶垂枫的歪枝除去,偏偏足下一别。

      穆启心中生疑,连忙弯腰去探。

      只见一块不大的银牌躺落在地,他缓缓捡起,拿在眼前瞧了半晌才看出上头隐隐刻了个‘阜’字。

      ……阜?

      穆启皱眉,少爷的母亲倒是姓阜,是否可是本家曾来?

      半晌他又摆首——即便要来,那也应是从正门进入才是,实在不该将此物遗落在后园当中。他吹去土尘,将其收入衣衫,想着有空再交予少爷。

      三人走出房门已过卯时,穆听漾留二人在府中用晚膳,阮无疆却搪塞道:“不了,我是瞒着父亲偷偷跑出来的,若再不回去该要让他发现了。斓大人便依了小哥哥罢,穆府人本就不多,留下来也图个清静。”

      斓己如应承过后,穆听漾便唤穆启暂代片刻,自己将阮无疆送出府去。

      其间阮无疆迟迟不语,待到将至府门,他才劝说道:“小哥哥,斓大人所言有理,要不你跟我回阮府去?那里护卫充沛,歹人想要得逞怕也不会太过容易。”

      穆听漾闻言笑说:“不必了,我有法子自保。再者听闻舅父近日抱恙,我还是不去打搅了。”

      阮无疆急道:“甚么叫打搅!……小哥哥,我只是担心你。”

      穆听漾当然明白。

      前世他愧对阮无疆,而今有幸重来一回,他自是想要连带着前世一并弥补回来。

      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另阮无疆暴露在危殆之下。

      “我可以叫秦峥过来陪……”

      阮无疆一听‘秦峥’二字,不待他说完便打断道:“就是那个从旻孑调来誉庆的少将军?!他……他那么对你……可你却宁肯他来陪着,也不愿和我去阮府,让我来保护你!”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说甚么完!”阮无疆声色颇怒,“不听不听!小哥哥爱怎样便怎样,我走了!”

      说罢果真转身离去,穆听漾在他身后喊道:“哎——无疆!”

      阮无疆并未回身,而是径自出府,驭马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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