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章：蜃象惊起万军斩，又生枉舛几浮哉（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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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际，叠蕊灿耀，翠叶成荫，正是家平和宁之景，彧京却忽然侵进一股风沙大乱人心。待风消沙散时，穆听漾本以为自己看错了，料想旁人也无不惊声。
空中密云压碾，黑漆一片，原该重复湛蓝的天色竟浮起一层幻象！
那是万人屠城之血戮，战马奔腾闯入城池，卷起尘暴，而驭马人各个相貌怪异，如斩疾般挥剑，一时间不尽尸血——穆听漾瞧不清那些蛮人的面孔，但他十分肯定那绝非大翟生民。只片刻，幻象便散去了，空中依旧白芒，云彩逍遥。
“少爷！……那是甚么？”穆启显是从未见过，心中不由慌恐，面上依旧惊诧未定。
穆听漾摆首道：“书中有载，此景应由光影互斥所生。……只是，现今已无人亲眼瞧见，上一回出现还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穆启道：“那些人青面獠牙，不像是翟国人。”
穆听漾颌首，却见穆启容貌忧急，压低声音说：“少爷，这该不会在预示甚么……”
穆听漾答道：“还不至于。”语毕又宽慰一笑：“今日有幸瞧见，是几辈子都求不来的运气呢。你去告诉街坊邻里都散了罢，这也没甚么打紧的。”
穆启点头应下，遂便跑去传话。
穆听漾面色略变，他从来不信神鬼传说，但信因果轮回。如今凭白出现蜃楼之象，定有事异变。如今大翟新朝才立不足十八年，虽尚未稳固，倒该不会就此灭亡。因为上一世的翟国，直至他死亡那日也风生水起，百姓安富。
那……会是甚么事……？
穆听漾偏首沉思，半晌回府更衣预备面圣。如此一闹，皇帝那里怕也早就知晓了。
果不其然，一柱香的功夫便有人前来传他入宫面圣。
穆听漾来至奉颐殿，这才发觉不仅自己收到传召，司天台的大小官员基本都已到齐。他向誉庆帝请安后，随着另外一位太史丞斓己如一并跪在殿阶外。
“谁来向朕解释解释，今日究竟是何情况？”
誉庆帝高坐正位之上，声色威严，无人不惧。
“回陛下……”太史令刘舯禀道：“此乃蜃楼异景，不必过于忧心，只是……”
誉庆帝冷笑一声，厉声打断：“不必过于忧心？宫外人心惶惶，小儿的啼哭声都快传到朕这皇宫里来了！知道的明白这不过是蜃楼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这翟国快要不保了！……现在你却告诉朕不必忧心？”
刘舯埋下臃肿的身子不再多言，誉庆帝长出一口气平缓心神，又唤道：“穆卿，你来说。”
穆听漾跪在众人之间，本不打算抢这个风头，哪料皇帝忽地指名，他也无法，半晌才道：“回陛下，书载云‘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正如刘大人方才所说，不过是异象骤生。”
“不用替他说话！”
穆听漾心下微叹，道这刘大人实在是缺乏心机，竟在皇帝勃怒时敷衍了事，真真辜负了一番才学。
“微臣斗胆，请陛下安心。彧京百姓平日里接触不到这些，自然心存恐惧，陛下只需稍作安抚，方可平复人心。”
誉庆帝问道：“依你之见，朕要如何是好？”
穆听漾恭敬道：“蜃楼骤生，攻气象的诸位大人只觉乃是气候使然，而臣等专攻风水阴阳，也有另外一些看法，索性二者结一，中庸处之。”
“讲。”
“臣愚见，觉得彧京之内的花树过于密集了，有些地方荫柳不绝，而有些地方又寸草不生。相信各位大人恐怕也有此感。气象主地、理，风水主阴、阳，若地理均衡，阴阳相衬，像今日这等幻象，大约也不会重现。”
斓己如闻声，忙道：“臣附议。”
此言一出，司天台众人也跟着道：“臣附议。”
誉庆帝缓缓颌首：“告诉户部，教他们照办罢。”语毕又说：“若无奏就可以退下了。穆爱卿先别走，朕另外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穆听漾心中绝望极了。
皇帝每回都要私留他，这不是引人嫉羡么？
他心中哀苦，只道：“遵旨。”
待余人散尽，穆听漾立在殿下不发一言，只等誉庆帝问询。誉庆帝仿佛有意瞧他出糗似的，半晌才挑眉说道：“怎么？心中在埋怨朕让你抢下这个风头，然后落人口实？”
穆听漾闻声连忙否认：“微臣不敢。”
誉庆帝笑说：“你方才所言均是正理，无甚过错，何必在意。”
穆听漾口中称是，心中却更加愁苦，如今陛下指明，只怕他是存心为之。
“陛下所言极是。”
誉庆帝倚在龙座之上，手中来回把玩着那只上好的青瓷狼毫，行动间不经意地问道：“以穆爱卿之见——你觉得一个区区太史丞，不过六品副职，想要统御三军精将，出使雍岭南山，胜算有几分？”
穆听漾略一怔愣，不明誉庆帝何出此言。
——陛下是觉得自己位卑权低，无法号令众人？还是心存疑虑，顾忌自己是否诚心？
他周思片刻，只模棱两可地答道：“陛下圣令既如千金，微臣定然竭力而为。”
誉庆帝摆首：“你误解朕的意思了。穆爱卿的忠诚朕从未怀疑，可倘若心有余而力不足，岂不是更加令人心生懊悔？”
“微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穆爱卿与三军之内，可有往来？”
穆听漾道：“并不曾。”
誉庆帝微微一笑，正声说：“那就是了。朕的旨令自然无人敢违，而到那时，你远在京外，如果无人信服，他们该如何听从于你？”
穆听漾闻此，这才有所了悟。
良久，他道：“臣不知。”
誉庆帝听罢竟是给他气笑了：“不知？朕是该说穆爱卿心思清明懵懂，还是该说你太过于易化今后之事，毫无章法？”
穆听漾不答，誉庆帝又说：“今日这个机会，是朕给你的。在这庙堂之中，惟一不可觑蔑的便是权利，而权利是要靠自己争取所得，若你一无所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又能如何？”
穆听漾心中思忖，半晌才道：“是臣之过，多谢陛下教诲。”
誉庆帝颌首道：“现下左右无旁人，你大可把方才没能讲出来的话说出来。”
穆听漾见陛下如此明言，便不再推怩：“今日此等现象吊诡非常，虽有解，但风水之中称其为‘厉’，意指危险。所幸还未涉及‘咎、凶’，倒也无甚大碍，只是……陛下若不及时调制，恐怕……”
他并未说完，而是适当地住了口。抬眼去触誉庆帝的面容，只见他颜色微变，沉声问道：“怎么个‘及时调制’？”
穆听漾答：“回陛下，适才所言，以植树造林使地理均衡，阴阳相衬之法乃是其一，其二则是，调军驻京，镇守龙魂。”
誉庆帝微微一震，显是未曾料到事态如此窘迫。
“调军驻京，这个‘军’恐怕不止兵士罢？”
穆听漾颌首正色：“陛下圣明。‘军’乃指一人，此人应该家系名将，且正值气血方刚，年龄不宜过长，亦不可过少。有此一人足矣，堪比万千。”
誉庆帝打量他道：“穆卿可有人选？”
穆听漾恭敬回道：“臣从未与之有过详解，并不知道应该选谁。只是，条例如上即可，一切还劳请陛下定夺。”
誉庆帝明了，轻声复道：“家系名将，年龄不宜过长，亦不可过少……”
穆听漾在下恭听，心知誉庆帝自有打算。
“耀轩将军久居翟国以东，其之次子而今弱冠之龄，习得一身好武艺。朕去年时才见过他，一表人才不诳不移，正附和你所说。既然如此，明日朕便传旨，召他入京。”
果如其言，第二日誉庆帝便当朝颁令，命耀轩将军次子秦峥告职来彧，遂有精兵护卫一同跟随。
秦峥入宫那天，穆听漾跟着朝臣站在列队中，心道又是一个刚傲的少年人。
‘刚傲’一词，他在前世时便狠狠地领教过了。板起面孔不苟言笑，墨守成规不懂变通，穆听漾心生寒畏，因为他偏与这种人搭不上话儿。
哪怕已经活了两辈子，他还是不知如何与之相处。
再坦白一些，当初誉庆帝告诉他，要他尽快同官将交好往来，以备今后独征雍岭。
穆听漾心中暗自打算，这才将秦峥扯来彧京。
若是运气不好……误打误撞地选了一个家教严良的少年……莫说帮衬，估计连话都说不到一起去。
然而，他显然是多虑了。
秦峥下朝之后，赶忙儿来至穆听漾面前——同他两掌相握，眼中含泪：“您就是穆大人罢？我听说……是穆大人向陛下建议遣我入京的，您是我的大恩人……谢谢谢谢……”
穆听漾惊了足足有半柱香的时间，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耳鸣。
于是他也赶忙将手抽回来：“秦大人这是……？”
秦峥只恨不能扒在穆听漾身上，只将手握紧了一些，又说道：“您不知道……我爹简直就是个老顽固！旻孑那个地方本就偏僻，鸟不拉屎！我爹还要将我困在家里不许外出，不是习武就是读天书，闷都要闷死了……现在到了彧京，他可算是管不上我啦……哈哈哈……”
穆听漾额头突突地跳，望着眼前又哭又笑的秦峥，竟也没能说出话来。
好半晌，他才故作同情，颌首道：“秦大人，你，自由了。”
……
穆听漾长叹一口气，本以为自己运气终于好了一些，没料到这个念头在几日后便打消了，而且打消的彻彻底底，不留痕迹。
——誉庆帝命他引领秦峥小游誉庆，甚至准假一日。
他心想这倒也算是沾了一回秦峥的光，不过，秦峥居然也是这么想的：
“听漾，我刚一来京你就占我便宜……嗯……你该怎么报答我？”
他口中嚼着冰糖葫芦，吐字发音模糊不清，手里竟还坛坛罐罐的抱了一堆吃食。
前几日还正经叫着穆大人，如今已经改为听漾了。
穆听漾闻言哀愁不已，半天没答话。
秦峥将糖葫芦咽下，瞧他半晌也没反应，不由凑上去问道：“嗯？怎么不回我？”
穆听漾道：“……刚才没听清楚。”
“哦，”秦峥退回原位，拿下颌指了指手里的坛状物，侧首向穆听漾道：“那你帮我拆一块酥酪出来。”
穆听漾微微叹息，照做了。
“啊——”秦峥张开嘴，口齿不清地说：“你喂我……”
穆听漾继续叹息，也照做了。
不跟小孩子计较。
穆听漾心说——我起码也比你小子大上一轮，索性先把你服侍舒坦，好让你帮我办事不是？
秦峥心满意足地将酥酪吞下，这才优容道：“方才听漾没听清楚，那我再说一遍——我刚来京，你就占我便宜，该怎么报答我？”
“……”
穆听漾低估了自己。
他还是没能忍住。
“……是我把你从旻孑解救出来，你还没报答我！是我带你游京，你还没报答我！是我喂你吃酥酪……你也还没报答我！”
“哦。”秦峥颌首。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穆听漾脸颊上印下一吻。
“喏，报答咯。”
秦峥笑嘻嘻地说道。
“还有，听漾你长得真漂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蜃象惊起万军斩，又生枉舛几浮哉（其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