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灵》阿橇

7、黑夜之神

　　雅努斯，双面之神，同时望着过去与未来，守护着古老的罗马。萨宾人为罗马第一位王建立雅努斯神庙。这位王的名字叫做罗慕路斯，相传他是被一头母狼养大。

　　雅努斯神庙的旧址沉于地下，那扇著名的、只为战争开启的大门，如今正敞开着，向来自安达卢斯的海盗们展现一个最壮丽的地下罗马城! 放眼望去，神庙中存放着来自地中海各地古老的珍宝，金璧辉煌，难以形容。闯入者目瞪口呆，垂涎三尺。

　　塞内姆欣喜若狂。仅凭主殿里的财宝，便可让他有敌国之富。一个月前，路易联系上他时，他还不大相信路易的话。这座地下之城只是一个传说，听过的人很多，但见过的……几乎没有。
　　但路易说服了他。
　　去看看又有何妨？难道这个金发的漂亮青年还能吃了自己不成？塞内姆是个海盗，他杀过的人，多到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了。

　　神庙内，火炬雄雄燃烧。
　　塞内姆大步走进神庙。“能搬多少就搬多少！”他振臂高呼。安达卢斯海盗紧跟在他身后，爆发出欢呼声。

　　当他们全部进入神庙时，大殿内华美的立柱后，走出二十多名披着斗篷的持剑之人。他们一声不坑，步伐如一惨白的面容在火光中闪烁诡异之美，如血的红唇间，利齿让人胆寒。他们有男有女，都在青壮之年；他们仿佛从昔日消失的时光中走来，穿着不同时代的衣裳，披着铠甲，举着形式各异的利剑。
　　“杀了他——”
　　塞内姆命令还没有结束，一个身影从立柱边闪出，抓住离他最近的海盗。他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这名海盗还没来得及举起刀，肩胛就已经被捏得粉碎。他颤抖着，直到对方把尖利的牙齿扎进自己的颈动脉。

　　刹那间，神庙里鸦雀无声，静得听得见吸血的声音。
　　谁也说不清这个过程究竟有多少。海盗们在等待，但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隐约地，有人想起了那个荒诞的传说——
　　在罗马的黑暗中，潜伏着吸食人血的妖魔。他们随着黑夜而来，又在阳光到来前离去。

　　吸血者把海盗的尸体重重扔在地上，舌头轻轻舔过齿尖，露出极度的满足。
　　血啊！这世上最美妙的滋味！
　　“纽克斯！”他仰头，振臂，举剑，高呼着黑夜之神的名字。他的声音高亢尖厉，在神庙里激荡起嗡嗡的回声。二十多名神庙的守护者仿效着他，同时举剑高呼。殿内的回声汇聚在一起，震耳欲聋。

　　多年后，吸血者的大名将在传遍欧洲大陆，但此刻，他们是地下世界的主人，黑夜之神纽克斯的奴仆。

　　缩在最后的胆小的安达卢斯人听着这恐怖的嚎叫声，吓得双腿战栗，踉跄着逃走，刚刚逃至殿门外，便被附近赶来的守卫扑到在地。
　　当吸血者尖利的牙刺穿颈部血管时，他们并未感到疼痛。那是一种冰冷的感觉，随着每一次心脏的跳动传遍全身，又在每一次跳动中感到生命的消逝。不仅仅是生命，还有另一种珍贵的东西被从身体剥离，越去越远。最后，垂死者终于明白，唯一可以伴他走入天堂的灵魂，在随着鲜血离他远去。

　　每一个垂死者都经历同样的恐惧，并在他们的冰冷的面容上打下狰狞的烙印。吸血者没有灵魂，死在他们利齿下的人同样如此。
　　安达卢斯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约而同地低声祈祷。

　　“我们去雅努斯神庙，那里有一个出口。”

　　在地下维爱城的核心，路易看着诺维。路易在做一个决定。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地下城的守卫者正在源源不断地向这里赶来，留在这里，与等死无异，不如拼死一搏。雅努斯神庙是地下城的中心，地下所有的道路最终都会汇聚在那里。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希望所在！

　　谁也没有反对，因为所有的道路都被地下城的守卫封死，只有通向雅努斯的道路被空了出来。
　　于是，更多的人向着雅努斯神庙涌来。
　　他们是路易和诺维，龙贝尔和他忠心耿耿的同伴，他们把夏丽安和吉安簇拥在中间，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而以努尔丁为首的安达卢斯海盗则逃得毫无章法，不时就有人被身后渴望一嗜鲜血的吸血者赶上，成了别人的宵夜。

　　吸血者带着回声的嘶吼充斥在狭长的甬道中，震耳欲聋。沉睡的古城在厮杀中被唤醒。
　　不时地，海盗们的惨叫会在路易心中荡起一丝怜悯，毕竟，是他骗了他们。他用地下的宝藏引得这些安达卢斯人来到罗马，原本是想让地下世界的吸血者大快朵颐。他没想到，他们会在今晚派上用场。

　　人潮撤进被鲜血染红的雅努斯神庙。
　　这是血腥残酷的围杀，猎人把猎物赶进埋伏圈，剿杀便已开始。努尔丁已经死了，塞内姆不见踪影。
　　龙贝尔呼喊着，大家背靠着背站在一起，剑影纷飞，分不清倒在地上的是人是鬼。
　　吉安扶着夏丽安。他不敢停下手中的剑，因为眼前总是刀锋闪烁。站在吉安左手的格特里德，吼叫着将面前穿着罗马战袍的对手捅了个对穿，那人迅速烧成了灰，散在空中，迷了他的眼睛。
　　于是，另一把剑刺了过来，深深地扎入格特里德的肺部。但格特里德没有倒下，利剑挥舞，砍下对手的头颅。
　　吉安右手边的塔伦轻快凌厉，他的动作并不下于自傲的海德姆。
　　他们听见身后的龙贝尔和诺维的叫声，但那不是受伤的声音，而是杀红眼者激昂的战斗之声。

　　“路易呢？”吉安高声问。他已经好一会儿没有见到路易了！
　　“他去开启出口了。”诺维冷静地回答。
　　“威廉，你认识路易那小子多久了？”龙贝尔挥舞大剑，杀得兴起。
　　“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不用怀疑他，亲爱的龙贝尔，路易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但愿如此！”龙贝尔纵声大笑。

　　激战正酣,剑锋已经翻卷，无法刺破敌人身上的甲胄。于是，他们取下弩机，射出致命的银箭，殿中的人越来越少，但情况比开始时更糟。安达卢斯海盗已经全军覆没，剩余的吸血者正向他们聚拢。他们杀性正浓，唇边滴淌着鲜血成行。
　　终于，闯入者们退进了路易所说的那座堡垒。堡垒由石砖砌成，有正相对的两道木门，四壁光滑，直通高处的天顶。

　　他们已经没了退路，吸血者从前方的门冲了进来，而后方的门则紧闭着。吉安的左肩已经受伤，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他无畏地挥舞着剑，战斗，唯有战斗至死!
　　堡垒中传来奇怪的声音，像是绞盘在转动，铁链在哐当作响。突然，他们头顶上方似乎有些亮光，天顶正在缓缓打开，允许清晨的一抹微光洒入。路易打开了堡垒的天顶!太阳就要升出天际，

　　进攻的吸血者发出一阵尖叫，众人忍不住捂住耳朵。吸血者拼命地撤向堡垒的正门。

　　“他们害怕阳光！没有一个吸血者胆敢踏入属于光明的土地!”诺维回头对吉安大声说道。

　　阳光终于洒入堡垒，清澈、明亮。已经跑到门口的两个吸血者被阳光掠过，“噗”的一声，燃了起来，他们尖叫着冲回黑暗，扑灭了身上的火焰。慢一点的则在劫难逃，迅速烧成焦黑一团，化成青烟和尘土。

　　几乎失去希望的人们重新振奋了起来!他们相互扶持，向后撤退。

　　这时，身后的殿门缓缓打开了，路易站在门后。他绞起了天顶，放入了致命的阳光，现在，他又打开这扇门，这是唯一一条通向光明的道路。他挥着手，“快走”，他叫道，再过一会儿，阳光就会照在这条路上，而他，吸血者路易，将会被燃成灰烬!
　　“叛徒!叛徒!叛徒!”吸血者在对面的门后高声咒骂，声声刺耳。
　　吉安、诺维、龙贝尔和英勇北方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再有十来步远，穿过那扇门，危险就会消失在阳光之后。

　　突然，吸血者同时安静下来，躬着身子，默默退后，让出一条道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戴着黑色的面具，站立在殿门前的黑暗中。他的前方，是可以洗去黑暗的最明亮纯净的阳光。
　　“纽克斯！”吸血者高呼着他的名字。

　　黑夜的神，黑暗的王，纽克斯站在夜与昼的分界线上，谁也不知道面具后的他是什么模样。

　　不，或许夏丽安知道。
　　吉安忍不住看了一眼夏丽安。倚在他臂弯上的夏丽安脸色苍白，药效虽然退却，但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她从昏迷中苏醒时曾问到纽克斯，或许，她也看到过面具后的脸庞。为什么她的眼睫上挂着晶莹的泪珠？
　　是害怕吗？
　　“我会保护您的，夏丽安夫人。”吉安说。他用诺维的话鼓舞自己：没有一个吸血者胆敢踏入属于光明的土地!

　　纽克斯的目光越过阳光，看着对面的夏丽安，也看着叛徒路易!然后，他举起了剑，大步迈入了阳光。

　　于是，所有的希望化作了泡影。

　　北方人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叹声，吉安亲吻着胸前的十字架，诺维取出最后一枝驽箭，绝望无以复加，但他们仍会战斗至死！
　　路易惊呆了。
　　在路易成为吸血者的数百年的时光里，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纽克斯站在阳光之中。吸血者是黑夜的旅行者，阳光是黑暗的敌人。主啊！他听见自己的喃喃地祈祷，难道我错了吗？
　　纽克斯，无人知道他来自何方，他自称黑夜的统治者，永生不朽！

　　“再不出发，你就赶不上飞机了。”康普看了看表，说。
　　“后来呢？”周强问。
　　“什么后来不后来的？”康普调侃地说。
　　“诺维，路易，夏丽安……他们逃走了吗？”周强被康普的孩子气逗得笑了，“你不是说吸血者不能见阳光吗？怎么纽克斯又能走进阳光？他不是吸血者吗？”
　　“他当然是——”

　　庄园管家走进餐室，把放着信和裁纸刀的银盘子放在康普的面前。信封上写着：玛丽安·埃斯帕尔女性科学人基金会。

　　康普拿起信：“钱伯斯先生，麻烦你派人送一下周先生。他快错过他的飞机了。”
　　“喂，故事还没讲完呢！”周强用指节敲桌子。
　　“急什么急？我们最不缺的不就是时间吗？我会讲完这个故事的，相信我。”康普的调侃中莫名地挂上一缕伤感，“去和她告别吧。”他望向窗外。草坪上，年轻女人伫立在清晨的阳光之下，露出美丽的笑容。

　　“多么美好的阳光。”康普低声说，语声里带着刺耳的回声。
　　周强又想起了1919年的那个下午，当他拦住想要拉开窗帘的康普时，康普那双绝望的眼神。

　　康普热爱咖啡，仅次于另一样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