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地下罗马城 黑色的斗篷 ...
-
不是路易！吉安想，这真是个奇怪的回答。难道诺维心头已经认定这件事和路易有关？
路易退后一步，脸色非常难看：“我并不知道出事的是夏丽安夫人。有人告诉我，我的宿敌今晚会有所行动，伤害我的朋友。我本以为是威廉。”他看了一眼威廉·诺维，面如死灰。
“宿敌？”几个声音齐刷刷问得好不整齐。
“他的名字叫哥尼斯。”路易指着墙。室内光线不好，海德姆立刻取了一架烛台，走到那面墙前。借助蜡烛的光芒，众人终于看清了墙上的字迹——它是用剑尖划出的，非常潦草——一个名字和一行拉丁文：
她将属于黑夜。
“夏丽安夫人是我的客人，我有责任去营救她。”诺维沉声说道。吉安向前踏出一步，站到他的身边。
“威廉，算上我们四个。”龙贝尔说道，重剑出鞘时，嗡嗡作响。
诺维神色肃然，低头致谢。“请帮助我们，路易，没有你，我们不会成功。”他转而恳切地看向路易。
“你疯了，威廉！”路易哆嗦了一下，惊愕地瞅着诺维，“你知道那里藏着什么……我不能……我们永远……永远……无法战胜他。”路易躲避他的眼光，他站在光亮里，影子落在了暗处。
“路易，”诺维走近他，“我的朋友，难道你想永远如此吗？是时候做出选择了！你对我说过，夏丽安夫人像黑夜里的阳光，难道不是吗？你说她照耀你的生命。”
“是的，我卑微的生命里不配拥有这样美丽的阳光。”
“没有人的生命是卑微的，路易，你曾告诉我，柏里曾经说，自然赋予生命同样的奇迹，你忘记了吗？”
路易怔了片刻，眼中似乎又有了光亮。“是的，你说得对，没有人的生命是卑微的……是的……柏里……是的……每一个人都需要阳光，如果……总会有办法的，让我想想……”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
吉安握住了剑柄，怀疑地盯着他。
“我当然可以将你们带进那个世界，但是，”路易的目光移向众人，“那里的力量远比你们想象的强大，仅是那些卑微的守卫者，以我们七人的力量，也不可能取得成功。所以，我们需要得到别人的帮助。这是一个非常偶然的巧合，如果利用得当，如果大家能够暂时听从我的安排，也许能够救回夏丽安夫人。”他虽然是对大家说的这话，但眼睛却只盯着吉安。
路易肯定有问题，吉安心中更加确定，但这时顾不了许多。“当然，只要救出夫人，一切都听您的吩咐。”他说。
路易下了决心：“如果基督眷顾，也许我们还有时间，在最坏的事情发生之前，把夏丽安夫人带回光明的世界。”
最坏？一丝狐疑掠过吉安的心头。
“要去那个地方，我们得换几件武器。”诺维说道。他带着众人进了他的书房，几人帮着他挪开桌子，将一块地板拉开，露出一个密室。诺维从中取出几把短剑，分发给众人。它们都是黑色剑柄，银色剑身，开了双刃，异常锋利。随后，他又从密室里拿出几把弩机和剑袋。
弩机被小心地放在桌上。通常在战争中所使用的弩机必须由专门的弩兵操作，需要手脚并用，才能将弓弦到位，一旦发射，可以射穿数百步外的锁子甲。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兵器。教皇伊诺森特二世曾说过，任何使用弩机之人，必将遭诅咒和严惩。但弩机的使用并未减少，它威力是这样惊人，有谁舍得弃之不用？
但眼前的弩机十分小巧，机身是坚韧的良木所制，机括却是金属，拿在手中，不仅轻巧，而且使用方便。吉安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必定是来自东方。这也难怪，他听说诺维喜爱到东方旅行，大概是他从那里带回的。但仔细观察，就知道这些东西一定是诺维在本地制作的，金属的机括上还打着铸造者的名字。
“拿着这些剑吧!”诺维在吉安手中塞上一把短剑，“里面添有纯银，可以让魔鬼的血液燃烧。”
几人拿上剑，背上弩机，趁着月色，飞跑着穿过街道，阴云挡住了月光，掩盖了弗拉维圆形竞技场的壮丽，也将它的破败藏匿于夜色之中。它曾经是个恢宏的庞然大物，角斗士厮杀怒吼声、数万人的欢呼与喝彩声，都从椭圆形的顶部传遍罗马城。几百年前的盛况已经消失，包裹在墙面上的大理石已经剥落，掉在地上，与蓬生的灌丛与杂草混着。入口处闻得见排泄污物的味道，一些无家可归者在这里过夜，附近不时传来些鼾声和梦中的噫语声。
一行人进入竞技场的底层。这里是斗兽区，因为失于管理，晚上格外阴森，即便是无家可归者，也不愿意在这里过夜。
路易用剑在墙上轻敲三下，过了片刻，有人回了三下，墙角处转出三个人。
“你终于来了，路易。”
一听他的口音，吉安立刻拔剑!“该死的异教徒!”他叫道。四下里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的刀剑出鞘的声音，黑暗中走出二十多人，将七人围在中间。
“塞内姆!”路易叫道，“听我说，别动手，只是个误会!”
“吉安，你忘记在我家里说的话吗？”诺维警告吉安，把他手中的剑按了下去。
“我暂且听你说说，如果你和你的朋友胆敢欺骗我，你们就别想活着离开这里。虽然这里是罗马，但我们安达卢斯（注释1）人蒙真主保佑，必会全身而退。”
“是，塞内姆。大家都是为了地下宫殿的财宝而来，我的朋友已经答应，你分七成，我们占三成。”诺维像模像样的点了点头，附和着路易。
不是救人吗？怎么谈起了生意？吉安听得莫名其妙。
“不行!我的人远道而来，冒了这么大的风险，理应多分一成!”塞内姆不满。
“这可不行，没有我们引路，你们连财宝的影子也看不见!”路易争辩道，但他没有说两句，便住了口，仿佛周围的明晃晃的阿拉伯弯刀的刀锋把他吓住了，“好吧，三七开就三七开，你可不能少了我们的。”他冲着吉安眨了眨眼睛。
“怎么会呢？”塞内姆皮笑肉不笑地说。他早就听说隐藏在罗马城下的那个世界，那里藏着从世界各地带回的奇珍异宝。
众人不再啰嗦，在诺维的带领下，来到斗兽区下的地窖附近，这里曾经被用于关押猛兽和角斗士。他们找到一处甬道，它藏在一块石板下。海德姆点上火把，甬道似乎很长，火光只能为身前带点小片的光芒，但也足够了。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格特里德嘀咕了一句。
“地下罗马。”诺维答道。从罗马七王时代起，古老的宫殿、神庙、道路、房屋和错综复杂的地下水渠与暗道慢慢下沉，埋藏在起伏不平的罗马平原之下。历史被一点点遗忘，秘密则被泥土封藏，宛如迷宫一般。
他们在地下绕了很久。吉安开始觉得是在向南走，但后来转了几圈后，他觉得可能是向北，再走一会儿，方向感完全消失，只能完全听凭诺维的指引。他们经过了几处高大宽阔的房间，隐约看见墙上彩色的图画。有捕鱼的渔民，有制作葡萄酒时卖力踩踏的酿酒者，还有穿着古罗马长袍的圣徒像。
石柱是常见的，附近有精雕的石台，像废弃的花园。蛛网随处可见，潮湿，阴冷，水渠里还有水，但和城中常用的排水渠分离，没有腐朽的气味。水中有时会见到石刻的头像，戴着王冠，大概是某一位古老的王，因为某个不明的原因，被以“毁忆之罚”所遗忘。行走在被遗忘的世界里，吉安几乎忘记此行的目的。
“我们必须分成两路。”路易停了下来，对塞内姆说，“前面有个分岔的地方，顺着地下的泉水走，可以到达雅努斯神庙。那里收藏着从埃及带回的黄金神像。另一条岔道通向北方的维爱旧城，埃特鲁利亚人（注释2）所修。如果您同意，我准备和我的朋友去雅努斯神庙，您则可以去维爱城，听说那里有腓尼基人的财宝。”
即使是这地下世界的漆黑，也掩藏不了塞内姆贪婪的目光。
*注释1：安达卢斯，中世纪时，被阿拉伯人和北非□□控制的西班牙南部□□教地区。
*注释2：埃特鲁利亚人，早期意大利的主要创立者，起源不明，其文明具有东方特色。维爱（Veii）：埃特鲁利亚人设防城市。
黑色的斗篷蒙住了脸，夏丽安昏昏沉沉，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回荡着风声，抱着她的人一定跑得很快。他的脚步很轻，但也有回音传来，她猜测是在通过一条长长的地道。思绪在回声中渐渐散去，她时而略略清醒，时而陷入昏睡，终于，她被说话的声音唤醒。他们已经停了下来，光亮从斗篷外透过，周围似乎不止一人。
“我以为你会杀了那个姓诺维的小子，给路易一个教训。”一个宏亮的男声响起，周围一片沙沙的议论声。
“可怜的路易迷上了这姑娘。”哥尼斯格格地笑着，“饮水里混上一小勺伊西丝所制的忘情药，就能让她昏睡不醒。路易别再妄想得到她。”
“哥尼斯，哥尼斯，你为什么偏偏要去惹路易？他正在为大家准备一场盛宴，听说是一群安达卢斯人，你要是让大家的愿望落了空，保准没你的好事。”一个女人的声音得到另外几人的附和。
“他能做的，我也能。”哥尼斯轻蔑地答道，“路易已经过时了。”
他赢得了一阵喝彩声。这时，有人一把掀开盖在夏丽安身上斗篷，夏丽安合上双眼，躲避突如其来的刺眼光亮。
低声的赞叹嗡嗡地回响，古怪的倦意席卷全身。她感到有一只冰冷的指尖掠过她的咽喉，冰凉的感觉把她的意识引向了另一边。
“若是被伊西丝知道你干的勾当……”有人尖声地嘲笑道。
“……伊西斯去了埃及……她是去找那个炼金术士……” 声音越来越模糊。
斗篷再次盖住了夏丽安的脸。哥尼斯抱着她，又走了一会儿，停了下来。
“我的主人，黑夜之神，伟大的纽克斯，”他低声说，“我为您带来一件礼物。”他控制着不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是什么礼物，哥尼斯，我忠诚的仆人。”
“一个美丽的东方女人，她一进罗马城，我就发现了她。真是完美无缺的美人，一定能让您满意。”哥尼斯谄媚地答道。伊西丝不在罗马，主人身边正是寂寞呢！该死的埃及女人！该死的路易，下地狱去吧！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她进来。”
有人从她身边滑过。
哥尼斯把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上。手指触到光滑的丝缎，空气中飘着令人迷醉的芬芳气息，她无法让自己专注于身边的一切，奇异的感觉环绕在身周。虽然没有听见那个名叫纽克斯的人的脚步声，但她已经知道他就站在身边。
斗篷被解开，扔在了一旁，乌黑美丽的长发散开在洁白的床褥上，她的脸庞仍然因为药物的作用泛着微红。她睁开眼，逆着光，看不清身前的男人的面容。
“你是谁？”纽克斯低声问，抚摸着她的肌肤。他也有种奇怪的感觉，面前的女人并不同于那些曾经在这张床上被他占有的女人。哥尼斯说得不错，她是一个东方人，身材比情人伊西丝娇小，面容精致，细腻的象牙色皮肤上闪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我是谁？夏丽安的意识变得混乱。曾经用过的名字，像是浮玉川上的暮春落英，洒在心田上随处可见。但是，我究竟是谁？她问自己，光亮变成了地中海的海水，水面下，她看见了那张永远无法忘怀的面容。泪水止不住滑下。
“我不知道……”她恍惚地说道，用的不是拉丁语，也不是希腊语，而是她故乡的语言，她即将失去意识，只能让本能做主。
“你说什么？”那双手把她抱了起来，“你在说什么？”
她低声又说了一遍，再次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地下罗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