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似是故人来 ...
-
夏丽安与吉安抵达罗马时,已是深秋。台伯河水在他们的右边流过,残缺的奥勒瑞安墙上,仍然可以看见一百多年前诺曼人洗劫罗马城的痕迹。
乌云压下,天空越发阴暗,加重了过去时光残留下来的衰败与消沉的气息,夏丽安思考着这种感觉的由来,破败的古建筑中还带着从时光中拖出的一条若隐若现的痕迹,仿佛站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
两人在一处宅邸前下了马。这座宅子的主人叫威廉·诺维,是个成功的香料商人,也是吉安的好友。
吉安下了马,来到夏丽安的马前,向她伸出手。
“谢谢。”夏丽安握住他的手,轻盈地跳下马。
“请吧,大人,尊贵的夫人。”诺维宅的管家早已迎候在门前。
天空中又飘起了小雨。室内的光线很暗,门厅处的窗户敞开着,湿气随之进入室内。主人还在忙于生意,并不在家。为了保证女士居住的舒适,十多天前到来的北方客人已经搬到了另一处宅邸中去了。
管家接过二人的斗篷与行李,带着他们上了二楼。
客人旅途劳顿,房间里备好了新鲜的饮食与热腾腾的洗澡水,在夜幕欢迎的宴席开始前,美丽的女士也许需要休息片刻。诺维想得非常周到,安排了一位名叫波丽塔的女仆服侍夏丽安,她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活泼知礼。
洗浴的水中已经洒了花瓣与香水,夏丽安宽衣解带,走进水中,她坐在木桶中,慢慢合上了眼。热水可以舒缓旅途的疲惫。
波丽塔为夏丽安解开盘起的长发,轻轻地梳洗着。旅途上风餐露宿,饮食粗糙倒也罢了,但她早已习惯了东方的精致生活,地中海北部偏于朴素和粗犷的民风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她合着眼,几乎就要睡着了。
另一个女孩子进了屋,在木桶中又加上些热水。
波丽塔用亚麻布擦拭着夏丽安的头发,轻轻地梳理。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瞧见夏丽安白皙细腻的颈项上,悬着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刻着优美花纹的半月形石头,灰绿色的石身上刻着优美的花纹,在水中散发着柔和清澈的光,似乎还有一缕红色细丝在花纹中流转。她冲新来的女孩儿指了指那东西,那女孩悄悄凑上来观看。她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稀世珍宝,也没有见过夏丽安夫人这样异乡的女人,都觉得稀罕无比。
两人只顾着看那东西,没注意她已经睁开了双眼。
已经入夜了,天仍然阴沉着,地中海的雨季已经来临,雨滴打在树叶上,衬得房内更加安静。蜡烛的幽暗的光线下,她觉得隐隐有些不妥,虚掩的窗外,似乎有一双窥探的眼睛。“波丽塔,关上窗户。”她低声说。
女孩被吓了一跳,连忙趋身去关了窗户。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悄然消失在屋后的树林中。
夜幕降临后,诺维宅热闹起来,一群人挤在门厅处,最为惹眼的是前些日子到达罗马的北方人,说话声一个比一个大。
四个北方人都是个头高大、四肢粗壮的家伙,其中两个人的头发颜色浅得接近白色,像是没有光泽的枯草,还有一个虽然头发是火红色的,却脏兮兮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走在最前的是他们的首领龙贝尔,他戴了个纯金的十字架,颇有些派头,但形容间的放荡不羁颇让吉安侧目。他身后的三人也是举止粗鲁,毫无礼貌,放肆地说着昨日的风流事。
相比之下,站在龙贝尔身边的威廉·诺维就要温文尔雅多了。他向夏丽安夫人和吉安介绍自己的朋友,除了大家已经认识的马提奥·卡松,另一个青年名叫里卡多·迪亚斯,与诺维、卡松既是朋友,也是生意伙伴。里卡多的妹妹艾米莉娅挽着哥哥的手臂,向诺维飘来一个羞涩眼神,她真是个甜美可人漂亮姑娘,身材欣长,一头秀美的棕色卷发衬着蜜糖色的肌肤,眼睛则是那种可爱的紫罗兰色。
餐室的长方形大桌上已经摆满了食物:洒着胡椒和小豆寇的喷香酥嫩的各式烤肉,腹中塞满香草的腌鱼,一大盘从北方运来的香肠,正中是堆积如小山的新鲜面包,无花果和葡萄干是应景的零食,女士们的最爱,男人们都喝从地窖里取来的白葡萄酒,用蜂蜜浸泡的香料酒也是不错的选择。这样的食物,若不是富有的香料商人,一般人家还真筹备不起。
艾米莉娅热情活泼,一见到夏丽安夫人,便热情地拥抱她,亲吻她的双颊。
“您长得真美!夫人。”她说话的速度很快,清脆明亮,“这些天,威廉常常谈起您。听说你一直生活在东方,那您一定去过君士坦丁堡,那里怎样?里卡多说那里美得像天堂一样……威廉喜欢东方,对不对,威廉?”她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闪动着,坐在她对面的威廉·诺维的笑容更加明亮。
“是,亲爱的艾米莉娅。”威廉笑道,“我的曾曾祖父曾在君士坦丁堡经商,我的祖先据说就是来自东方,我也特别喜欢到东方旅行。夫人是东方人,来自很远的地方吗?”
夏丽安正待开口,桌子的另一侧突然乱了套,吉安已经拔剑在手,而北方人也站了起来,操起了武器。
原来,几个北方人闲来没事儿调侃吉安,不知不觉把话题扯到了夏丽安夫人身上,内容自然是不堪入耳。
其实,北方人并无恶意,只是他们看见美貌的女人,照例便要高声议论,格特里德和塔伦的谈话总是以“昨天晚上那个婊子……”开始,结尾总是两人啧啧舌头,说句“那娘们儿可真带劲儿”。北方人为人豪爽,虽然有些粗鲁,但诺维和卡松等人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忘记提醒他们,今日的来客有些特别。
但吉安可受不了这一套。当着尊贵的女士们的面,举止谈吐都得注意,哪能像这些人一般粗鲁无礼。
龙贝尔知道是自己一方的不对,但他的来历不凡,平时也是个骄傲的人。所以,他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袒护起自己人来。众人剑拔弩张。北方人勇猛善战,吉安也不是退缩之人,他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昂着头,毫无惧色。看样子,不打上一架,今天这事儿是没完了。
谈话被争吵打断后,夏丽安站起身,示意吉安收起剑来。然后,她说话了。
她的声音柔和坚定。龙贝尔惊讶地看着她,收起了狂妄与嘲笑,神色随之严肃。吉安更是愕然。即便他听不懂夏丽安在说了些什么,也知道夏丽安用的正是龙贝尔等人的语言。夏丽安似乎懂得很多种语言。
龙贝尔神情庄重,以同样的语言说了几句。二人对答完毕后,龙贝尔略略俯首,举剑示意,说道:“愿为您效劳,夏丽安夫人。”身后几人也如他一般,将剑举起,以示服从。
一场争斗瞬间烟消云散,席上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大个子格特里德开始与吉安开起了玩笑,说他瘦弱得像个娘们儿,然后用他熊掌一般的大手拍打着吉安的肩头,疼得吉安直咧嘴。海德姆是一个讨厌刻薄的家伙,当他得知吉安遵循圣殿骑士团的传统,发誓守贞时,便阴嗖嗖地问吉安:“你小子是不是觉得生活真他妈没意思?”于是,那几个该下地狱的北方人就发出一阵暴笑声,搞得吉安异常窝火。
夏丽安把目光重新转向了威廉·诺维。眼前的这个青年的面容中,确实有些异于本地人的东西。但它又绝不同于东方的阿拉伯人和突厥人,让她心中添了几分亲切感。
“是的,我的家乡在很远的地方。”她对诺维说,“要在海上航行许多天,停泊在数不清的陌生港口,穿越无人的沙漠,涉过江河、再翻过积雪的高山,我的故乡在群山之中,湖水如天空一般。”
威廉·诺维不禁神往:“您的话让我想起了我的家族往事。我的先祖也来自东方,在高山和沙漠的那一边。他是一位生意人,娶了生意人的女儿,一起远离故土,他们——也许是他们的继承人们,太遥远了,我真说不清楚——来到埃及的亚历山大城。他在那里经营香料的买卖——那是家族的传统,等待从穆兹里斯(注释1)运来的小豆寇和胡椒、从示巴女王(注释2)家乡来的没药和乳香,再用船把它们运到勒旺(注释3)各地,再远一些,便可到台伯河口的奥斯蒂亚港。不过,搬到罗马,还是我曾祖父时的事了。”
“不可思议。”夏丽安微笑着,目光落在威廉胸前的一样东西上。
威廉看她对这东西极感兴趣,便取了下来:“这是我家的祖传的宝贝,我问过许多珠宝商人,居然没有一个人认得这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威廉是要把这条项链送给心上人的!”马提奥开朗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坐在诺维对面的艾米莉娅微笑着低下了头。
“这是古物。”夏丽安接过项链,把它放在手心。然后用只有威廉·诺维一人可听到的声音说道,“传说它采自上古的一处圣地。那里云雾缭绕,生长着各种奇花异草。这种石头名叫雾石,原本有三千块,现在人世间只留下了这一块,可惜已经残缺不全。不过,好好收藏起来,有一天,它也许还可以再展风华。”
“原来是这样。”诺维听她说出了石头的来历,十分开心,“这样的石头不只一块,我还有一块和它差不多大小的,嵌在同样式样的项链上。另有两样奇怪的东西,是与项链一起从家父那里继承来的,大概也是来自东方。兴许您愿意看一看它们,我猜想您一定认得!”
夏丽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吃得很少,尝了点鱼,吃了点无花果和一块面包。餐室里热闹非凡,但她总觉得有一种怪异的气氛在大厅里回荡,直到晚餐结束,马提奥等人纷纷告辞后,这种感觉仍然没有消退。
“诺维?”周强打断了康普的故事。
“对,诺维。”康普再次露出一丝讥讽,“大名鼎鼎的诺维家族,可是历史学家们取之不尽的宝藏。”
“我是一个语言学家。”周强微笑。
曾有人说,历史是记忆,也是遗忘。被历史记住的,终归只有少数人。曾经出现的一切,大多已经消失;岁月流逝,不会因人的意志为转变,历史的沙滩上,终有海浪抚平过往的印迹。
1187年的往事中,似乎也酝酿着一种不寻常的气质。
“这个故事你还听不听?”康普不耐烦地问。
“听!听!”周强连忙说。
康普的脾气这才好了点。他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目光又变得悠远而恍惚:“就是在那天晚上,夏丽安认识了路易……”
注释1:穆兹里斯,印度的香料产地
注释2:示巴女王,《圣经·旧约》中的人物
注释3:勒旺,即利凡得,也就是地中海东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