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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罗马的夜色 这是吉安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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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187年
这一年,历史记住了哈丁战役(注释1)。战争似乎最容易被人们铭记,在这个仍然对英雄有所缅怀的年代,无论触动战争的欲望是什么,它总是披上一层神圣的外衣。学者说,这场战役改变了历史。但他们总是忘记:一颗水滴是无法引领奔腾的河流改道而去,它充其量只会将自己撞碎在河道边的礁石之上。
夏丽安似乎听见溅起的水花声。
夏丽安在耶路撒冷生活了两年,那里的天空和大地,在沙尘中朦胧的晨光,黑夜里澄净的天空,都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战争的血红让她惋惜,但是,她并不会像吉安这般意气消沉,世间变动的力量不断地推动着她的前行。
此时,她与吉安已经从希腊启程,前往罗马。十字军惨败的消息伴随着他们的旅程。圣城失守,□□君主萨拉丁进驻耶路撒冷,消息以近乎疯狂的速度从东方传来,基督教世界一片惨淡。
站在马其顿的埃格纳提亚大道上,吉安抬头望去,大道的路边尽是些惶恐的眼神。他们中有些是前往圣城耶路撒的朝圣者,另一些则是仓皇离开耶路撒冷的逃难者。他们中不乏穿着锁子甲和衣衫上绣着十字架、但满脸茫然失落的骑士,仆人们更是个个垂头丧气。
这一切真是糟透了。
路上所有的旅馆已经被慌张的人群挤满,粮食和草料的价格顿时高涨起来。他们在修道院找到住宿和食物,但那里也要接待贫困的朝圣者,嘈杂的哭声和祈祷声让吉安情绪低落,甚至让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末世之感。
夏丽安一如既往的平静。她骑着马,与吉安并辔奔驰在古罗马时期遗留的大道上,偶尔,她会停下来,从面纱后注视着躺在路边的将死之人。吉安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些许怜悯,但更多的则是迷惘。
神秘的夏丽安。
这是吉安两年前,吉安第一次听说夏丽安时,骑士们对她的称呼。夏丽安,耶路撒冷宫廷里的神秘女人。没有人见过她的容貌,没有人知道她的年龄,她的面容永远笼罩在面纱之后。
有一天,圣殿骑士团大团长杰拉德在自己的私邸中召见了吉安。
“夏丽安夫人来自东方,吉安,”杰拉德说,“圣殿骑士团与她有一个约定,国王(注释2)本人持有约定的信物。我需要一个信任的人跟在她的身旁,以确保约定不会出现变故。夫人同意由你来保护她,我感到非常欣慰,虽然你不是备选者中最为合适的一个,但我知道你很聪明,懂得数种语言。”在此之前,已经有七名骑士被夏丽安夫人拒绝。
“是的,大人。”吉安自豪地说,“除了家乡的托斯卡纳方言,我粗通拉丁语、希腊语和法语,诺曼人的语言我略知一二,但不会书写。”他有些过谦了。吉安精于算术,头脑清晰敏锐,是圣殿骑士团重要的财产管理人之一。人们常常因为他面容清秀而忘记他也是一位骑士。
从那天起,吉安便成为夏丽安夫人的保护者。为了维护她的名誉,决斗是最常用的方法,而决斗时,他从未战败。
“别再这么做了,我的朋友。”有一天,素来沉默寡言的夏丽安夫人对他说。于是,他们便熟悉起来,有时会坐在花园里谈论时事。她的谈吐和见识赢得了吉安深深的敬意与仰慕——当然,这种特别的感情正适合一位骑士的做派呢。
不过,他仍然不明白夫人为保要挑选他作为侍从。
“我不知道,”夏丽安看着远方,微微蹙着眉头,“也许是命运罢,我看见你时,便知道你正是那个人。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天穹处指引着我们。”
“您指的是天父吗?”吉安问。夏丽安夫人的话有时颇为玄妙。
夏丽安夫人犹豫了片刻:“也许是的,吉安。”
两个月前,她决定离开耶路撒冷。
“这是约定的最后一个步骤,你将陪伴夫人去罗马,把这封信呈现给教皇陛下,夏丽安夫人会交给你另一件信物。”大团长杰拉德递给了吉安一封信。信照例用蜡油封好,盖着杰拉德的私人印章。
吉安把信收在怀中。“当约定完成后,我应该怎么做?”他问。
“她是一个异教徒。”杰拉德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吉安愣了片刻,与夏丽安夫人相处甚久,何曾想过她是一个异教的女人。他明白杰拉德话中的含意,悚然一惊。
“你在想什么,吉安?”夏丽安轻柔的声音打断了吉安的回忆。
“我在想耶路撒冷,夫人。”吉安回答。
“在耶路撒冷,您曾以基督之名发誓向我效忠。”夏丽安扶着马鞍,“吉安,我的朋友,您可知道这一誓言的力量吗?在我的故乡,即使历经千年,即使承诺者都已永埋黄土,一段誓约也必将成为现实。日月为之作证,山崩地裂也终不得改。”
“我明白,我是一位骑士,夫人。”吉安骄傲地昂起了头。
“是的,您确实是一位真正的骑士。”夏丽安点点头,又说,“不过,即使一位真正的骑士也需要一个选择的机会。今天您可以收回您的承诺。”她举起手,在他将要说话时阻止了他。“不用担心,您的选择不会改变之前一切的约定。”
“不!”他拒绝,一是出于骑士的荣誉,保护妇孺是他的职责;一是出于他对信仰的忠贞,以基督之名许下的诺言不为任何原因而改变,即使他所面对的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教徒。杰拉德并不了解他。
夏丽安凝视着吉安。她知道杰拉德的打算。她见过太多的人,只凭直觉,她就能判断他们是否撒谎,是否言不由衷。那么吉安呢?他是否和他表现出来的一样呢?她是否应该信任她呢。
半晌,她将面纱轻轻地拨到下巴,露出面容。
这是吉安认识夏丽安两年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啊,吉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丽安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路边,躺在泥土上的伤者瞥见了马上年轻的女人。她是那样的美,在阴郁的天空下,焕发着一种异常神秘的光彩。她应该是天使吧,伤者满足地合上眼,在深秋的寒意中,呼出生命中最后一口气息。
夏丽安的马轻轻向后退了一步,仿佛是被逝者最后一次呼吸惊动。她转身再次上路。
没有谁会记下这微不足道的一刻。正如这一年发生的很多事一样,不论它是平凡无奇,或是诡异怪诞,都如那些过往之事,若是无人肯替它添上一分墨迹,便终会被后世所遗忘。
*注释1:12世纪,基督教十字军与□□教军队之间的一次重要战役,□□教埃及苏丹萨拉丁大胜,占领耶路撒冷。
*注释2:即鲍德温四世。(关于鲍德温四世的故事,可以看电影《天国王朝》。记着看导演剪辑版哦!
当夏丽安与吉安还在前往罗马的途中时,几个北方人来到了罗马郊外。
深秋时,西风如约,重回地中海北岸。乌云在空中翻滚,入夜后,风很大,从平原的树林中穿过,就连耐得严寒的北方人不由得也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是从北方来的骑士,四处游历,浪荡不羁。为首的是金发碧眼的龙贝尔,其余三人分别是大个子格特里德,总是阴沉着脸的海德姆和小个子塔伦。除了身背双剑的塔伦,另外三人的佩剑既宽且阔,龙贝尔的剑身上更刻有修长优美的火焰纹饰。
几人是专程来拜访罗马的朋友,泥泞的道路和几场大雨耽误了行程,他们不得不在夜里赶路。
大风让龙贝尔心中不安。他的朋友曾经叮嘱他:入夜后,切勿在罗马郊外停留!他冲着塔伦做了一个手势,双剑塔伦立刻跳下马来,将耳朵紧贴在地面。他听了一会儿,朝龙贝尔等人点了点头。
这时,风中不知带了些什么声响,四人脸色陡然大变。他们安抚着马匹,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慢慢地带进林中。风声掩盖了他们的行迹,但乌云更加浓重,林中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林外的道路上,马蹄声震动着幽暗的道路,随即在道路的另一头,没有任何光亮,一队骑者沿着道路直冲了过来。林中之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马队到了近前时,风突然吹散了他们头顶的乌云,露出皎洁的月光。于是,北方人便可从林中隐约看见这些人的模样。
他们共有十余人,无论男女,都将自己藏在深色的斗篷中,在双眼下,露出一片惨白的肤色。走在最前方的女人突然勒住了马缰,在距离北方人不远的路边驻了马。
“路易,附近有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催人入眠。
“你听错了,伊西丝,”被称为路易的人留着一头齐肩的金发,他看了看林子,说道,“只是几只受惊的野兽。船只还在港口等你,不要误了正事。”
他们交谈时,林中的马匹有些站不住了。幸好此时风声又渐渐大了起来,马匹低声的嘶鸣立刻湮没其中。北方人捂住耳朵,都是面如土色。
伊西丝挥了挥手,命道:“你们先走,我有话和路易说。”
骑者们在马背上伏身行礼,继续前进。林外的道路上只剩下这对年轻的男女。
“我们相识的时间已经不短了,路易。”伊西丝看了看林中,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金发青年,“自从柏里死后,故人中,只剩下你和我了。”她在谈一个十分忌讳的话题,路易微微哆嗦了一下。龙贝尔等人正在下风处,隐隐听见了谈话声。
“我们不该私下谈论这个话题,伊西丝,纽克斯主人——”路易焦虑地扫了一眼树林,希望结束这段对话。
“我信任你,路易。”伊西斯打断了他,“那些后来者,他们时时想夺走属于我们的荣耀,哥尼斯是个卑鄙小人,用那些卑贱的女人来讨好伟大的神明!这次我去埃及,他一定会不择手段,要让我失去主人的信任。我很担心。”
“你不需担心,伊西丝,每一个人都知道主人是多么宠爱你,信任你。你陪伴主人多年,无人可以取代。”
伊西丝突然安静下来,过了片刻,她才说:“不,路易,纽克斯主人……你不明白……路易,在他的面前,我什么也算不上……你不知道,过去……”她不敢再说下去了。
“该上路了,伊西丝,该上路了。我会留神哥尼斯的。”路易安慰她。
“林子里确实有人!”伊西丝的声音警惕起来,她跳下马,裙裾在落叶上滑过,声音迅速靠近北方人。
“求求你,伊西斯,你该走了。”路易追上了她,语声里有一丝恳求。
伊西丝停下了脚步,说道:“你变了很多,路易,自从柏里死后,你变得太多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林里的北方人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但她似乎上了马,很快就有马蹄声渐渐远去。
龙贝尔和他的北方朋友没有动,他只听见了一匹马离开的声音。
“在罗马的郊外闲逛,又是在夜里,你们疯了吗?”声音来自身后。北方人大惊,纷纷跳了起来,拔剑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