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灵》阿橇

20、回忆 伊西丝的眼

　　伊西丝的眼睛深蓝得近于黑夜的颜色。

　　纽克斯又一次听到死亡在黑暗中逼近的脚步声，上一次是在三千多年前的撒丁岛上。
　　地中海的海浪在远处轻拍着悬崖下的礁石，太阳正在被黑暗吞噬。他仰天看着天空的奇景，听得到自己的心跳与黑盒子里的那样东西合上了节拍。于是，周围的一切声音消失了，只有越来越暗的光与越来越强烈的心跳。
　　答案就在无法企及的远方。
　　阳光消失之际，玫瑰色光环绽放在黑暗之中。在这一刻，撒丁岛人向他和他的同伴发起了进攻，这些本地人以为是外来者是夺走阳光的敌人。长矛从他的前胸刺入，穿过他的身体，鲜血顺着长矛流出身体，落在了他的手中。

　　他以为自己会死去，但他错了。
　　他手中拿着从云谷带出的那样东西，他凭着一种奇异的预感将它从黑盒子里取出来，握在掌心。玫瑰的光斑消失了，替之以明亮刺眼的万丈光芒，掌中的血消失了，只剩下一块殷红的石头。
　　他倒在地上，听着沙沙的声音。纽克斯诞生了！他是吸血者的起源，但他从未死去，也从未重生。
　　他不怕阳光。

　　忘忧药——很多年后，它被称为鸦片，既是身体的灵药，又是精神的毒物——它让纽克斯体内的吸血者退回到阴暗的角落里沉睡。
　　但那个永生不死的有灵氏人还清醒着。
　　纽克斯握住了剑柄，但伊西丝的那滴泪却让他有些犹豫了。

　　银剑被“叮”的一声被弹开，伊西斯向后退去，纽克斯手中的剑随之而上。他曾在华原与上古食人恶魔玄风氏决战，那时他凭借的不过是手中的剑。他的动作舒展有力，变幻莫测。但他毕竟只是一人，迅速便被一拥而上的瓦拉几亚骑士和吸血者包围。
　　今夜他是必死无疑了。

　　眼前的一切在旋转，他的剑舞动迅速，但周围黑压压的人头，一双双分不清属于人还是吸血者的眼睛都充满了血丝，杀气腾腾地向他逼近，让眩晕之感越加难以驱散。
　　越过那片让人室息的死亡气息，他看见了穿着单薄的夏丽安站在吸血者与弗拉德之间。
　　她在看着他，有些忧伤，嘴角一缕微笑。
　　她看着他，看着一位有灵氏。
　　我们找到彼此，从此不再孤独。他和她同时想起了这句话，如有灵犀一线。

　　伊西丝已经从吸血者手中接过另一柄剑，她回过头，妩媚地朝着纽克斯笑了笑。然后，她向夏丽安走去。
　　纽克斯心中最后的希望将在她的回眸一笑中灰飞烟灭。
　　弗拉德已经持剑站立在夏丽安的身后了。

　　“信号！点火，点火！”一声高昂的啸呜声从那些让人头晕脑涨的声音中冒了出来，让人精神一振。康普立刻分辨出这声音正是出自自己在巴黎订做的那个银哨子。哨声为号，点火时候到了。
　　火顺着引线向前飞奔，点火的人玩了命地从窗户跳出了城堡。一个念头闪过康普的脑海，要是路易被炸死了，我该怎么办？

　　剑锋破空时，夏丽安轻轻侧了身，弗拉德的剑贴着她的肌肤掠过，在她的手臂上带带出一条血痕。但伊西丝的剑正在那里等着她呢！“夸瓦”把清醒还给了夏丽安，但她仍然需要时间恢复。她已无路可逃。
　　伊西丝笑容冷酷，手中的银剑刺出时，划出流星飞过的痕迹。
　　光芒过后，没有带来预期中红艳的血花，夏丽安身体像是被一阵风卷着，突然飞开了。路易抱起了她，飞快地穿过毫无防备的吸血者，将她带到了大厅侧门旁的空地处。

　　“夏丽安！”

　　这是纽克斯的呼喊，夏丽安停了下来，回头望去，纽克斯看着她。
　　风声在纽克斯的头顶响起，骑士重剑劈头而来，想趁着纽克斯分心之际，一举了结他的性命。
　　“不！”夏丽安叫道。

　　纽克斯凭着最后一丝清醒，躲开了剑锋，同时，他做了另一件事。
　　他不能失去她，他不能死。
　　那人一剑砍空后，身体失去平衡，向着纽克斯的侧面冲了过来。他以为自己便要跌在地上，却觉得有人拽了他一把，颈上一凉，护颈的铁甲已经被扯去，一只手紧紧拧住了他的脖子。
　　血，从渐渐僵死的骑士体内流入了纽克斯的口中。一切重回起点。
　　吸血者纽克斯重新苏醒。血液唤醒了瞑想的吸血者，魔音震耳，让人头痛欲烈。他的剑挥洒自如，围在最近处的吸血者躲避不及，飞了出去，身体裂开，鲜血瞬间染红地面。
　　泪水从夏丽安的眼中流出。
　　“回来，”纽克斯叫道，“回来，夏丽安。”
　　她摇了摇头，他曾得到她，却又失去了她。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
　　天摇地动，城堡的根基被康普的火药的威力撼动，石块从天花板上坠落，支撑大厅的石柱轰然倒下。
　　路易没有时间查看究竟有多少吸血者和骑士压在了石柱之下，他抱着夏丽安，在不断坠落的石块间穿梭，向着大厅的侧门冲去。
　　他牢记着康普的话。他必须在第一次爆炸前带着夏丽安离开，并在第二次爆炸时逃离城堡。贝尔纳将会在第一次爆炸后打开大门，那时候城堡内烟尘四起，浓烟滚滚，仆人们惊慌失措，吸血者们畏惧大火，将会退却在后。
　　这是最好的逃生时机，一切都会预备好，只要他在爆炸前离开城堡主楼。

　　一半的大厅已经垮掉，转瞬之间，大厅的门倒塌，巨石之下，被压者露出的四肢在轻轻地抽搐。弗拉德不见了，城堡主楼外，受惊的马匹奔跑起来，马蹄声夹在慌张地呼救声和叫骂声中，乱做一团。
　　纽克斯没有看见夏丽安。她走了。他想起她的眼泪，分不清心中是悲是喜。
　　大厅内，火光中朦胧一片，他站在尘土中，有一层微光将他笼罩。他知道，他与吸血者的道路越走越远。

　　山风从城堡炸开的缺口灌了进来，缺口黑乎乎一片，仿佛古老的黑拱门，那一边，是回家的路。大厦将倾，他依然迷惘。
　　他转过身，想要逃避黑拱门的召唤。
　　伊西丝静静站在他的面前，她躲开了爆炸，顺手捡起了一把剑。
　　那一剑，刺向了纽克斯的心脏。
　　更强烈的爆炸声响起！
　　那一夜，是新月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