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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忘忧药 从塔楼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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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楼向下望,可以看见城堡庭院外的大门正在缓缓升起。
铁门是无法阻挡身体的轻盈的吸血者,它存在的目的仅是防止瓦拉几亚王子弗拉德的袭击——他已经成功返回瓦拉几亚,成为公国新的主人。两名吸血者用力转动着铰链,把穿着闪耀铠甲的骑兵放了进来。
他们大概有五十人,紧随在弗拉德·德库拉的身后。
在瓦拉几亚,没有人不知道弗拉德的手段。他用尖细抹油的木桩从人的直肠刺穿到喉部,再从嘴中伸出,受刑者痛苦而死,持续数日。他的残忍近乎疯狂。提到他的名字,就连路易这样的吸血者也忍不住感到胆颤心惊。如果这世上有人天生就是吸血者,那么弗拉德大概算得上一个。他是个天生的恶魔,正如他的名字后来暗示的那样——罗马尼亚人以此代称恶魔。
路易伏在塔顶,缓慢地向下移动。夜色掩盖了他的行踪,但吸血者的听力非常敏锐,今夜他们人数众多,更是极度危险。这一幕不同寻常,在夜风中传递的吸血者的高亢之音与纽克斯的声音并未形成呼应,反而形成了对立的两股力量。
吸血者叛乱!体内的血突然加快了流动,灌注于全身,这是危机时刻的反应。今夜将有大事发生,吸血者路易的所有身体机能都随着血液流动的加快而更加敏锐、灵动和有力。
“现在怎么办?”贝尔纳的兄弟费尔南德问道。按照康普的要求,他们已经把火药安置在城堡一层的几处主墙下,把引火的线牵了出来。事情很顺利,有些出乎意料。似乎所有的人都赶到前面去了。
“点火,还能怎么办?”康普自从变成了吸血者,就特别喜欢抬杠。他自称是路易的血在他体内产生的不良反应,但路易挖苦他是本性毕露。
“还没到时候。”贝尔纳一把抓住费尔南德准备点火的手,没好气地说道。他的兄弟是个实在人。
“贝尔纳,你在吗?”墙角处有人低声地叫着贝尔纳的名字。在屋里装睡的人已经起身离了屋。城堡的前面已经闹翻了天,现在还睡觉,就显得有点不厚道了。
“我在。”
“马匹与车辆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干掉了马厩的看守。但是,大门那里来了许多骑兵,已经出不去了。”
“怎么办?”费尔南大惊失色。
“我们可以想办法渡过城堡后的湖泊,莫威说城堡里有几条小船。”
“好吧,让我们去和亲爱的托德先生谈一谈,没准他会告诉我们他把船藏在哪里了。”贝尔纳无奈地说道,“费尔南,跟我来。康普,你点完火后,按咱们说定的,到湖边和我们会合。”
“好吧,贝尔纳,别只顾自己逃命,记着等我们!”
“闭嘴,康普!以基督的名义起誓,我们会遵守承诺。”
“得了,贝尔纳。”康普撇着嘴。
路易从塔楼滑下,趁着庭院里的瓦拉几亚守卫不备,轻巧地钻进了塔楼的小窗。楼梯弯曲,石阶打磨光滑,二楼通向走廊处有两名吸血者看守。路易感觉有些不妙,按照莫威的描述,守卫城堡的是人而非吸血者。伊西丝带着吸血者在外另有居所。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伊西丝已经击败了纽克斯,占领了银林堡吗?
他仔细观察过银林堡,莫威又绘出了一幅城堡的详图。夏丽安在二楼临湖的一侧房间,有一扇铁门将她囚禁。他行动无声,干掉了守在楼梯口的吸血者——这两人成为吸血者的时间甚至比康普还短。他不需担心留下痕迹,风很快就会把灰烬吹散。
走廊里没有人,就连照明的火把也被熄灭。路易皱了皱眉头,应该有人日夜看守着夏丽安。但走廊里确实空空荡荡,楼下大厅里传来的躁动声让人心烦意乱。他听见弗拉德带来的骑士的靴子踏在地上的声音,响亮,充满威摄。
这是一次冒险,伊西丝的背叛让冒险变得极度危险,弗拉德的军队可以不分昼夜地追捕他们。
不管怎样,他决定今夜一定要救走夏丽安。他鼓起了勇气,身体紧贴在墙上,向前走去。
你的动作必须快一些,路易想起了康普的叮嘱,那些火药可不会等人。康普的关怀并非出于友情,他是个害怕孤独的家伙,宁可和仇人待在一起,也不愿一个人流浪天涯。路易觉得康普是个奇怪的人。
那扇铁门在走廊的左侧,门开着,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眼便望去,便可见颈项上的两个流血的小窟窿。他心中一紧,吸血者已经闯入了夏丽安的卧室!
但室内安静。房间里的床上还很凌乱,主人起身未久,余温尚在。夏丽安不见了。
弗拉德·德库拉带着他的亲兵走入大厅,这一刻与三年前的那个春日的夜晚已经不同。
那时,他是作为一个哀求者到访,今夜,他是来完成重生为吸血者的仪式。他平视着坐在王座上的纽克斯,唇角微微翘起,笑容中,嘲讽多于得意。如果他击败一个异教的神,他是否杀人如麻,他是否是一个吸血者,这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他相信对主的虔诚与忠心会赎回所有的罪——这是否就是信仰,或者是源于他内心深处的某种伤痕,无人可知,但至少他和同时代的许多人一样,为自己的暴行寻找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拔出了剑,银光闪烁,纹饰着精美华丽的十字架,黑木包裹的剑柄,狭长合手。他走到了伊西丝的身边,把剑交在她的手心。
“拿着它,我的王妃。”
伊西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着光彩。
纽克斯明白,伊西丝的背叛不可避免。
他坐在大厅中自己的王座之上,觉得孤独异常。似乎他重回云谷,站在黑色的拱门之外。那时,他也有同样的感觉:他已经远离尘世的河流,寂寞地看着云升月起,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很多年前,他渴望生而惧怕死,他活了下来,成为夜神纽克斯,他要以权力建立自己的世界;很多年后,他发现他所追寻的一切又一次回到了起点,背叛,仍然是背叛。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在日光中生活太久,身体里的另一部分重新活了过来。看着新进入大厅的吸血者,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他们的重生并非自己赐予,那么,他又看了看伊西丝,他们必定是出于她的血脉。伊西丝有一个同样的梦想,当她被欺骗和遗弃的感觉控制时,她也想创造一个属于她的王国。
“你是我第一个学生,也是我第一个伴侣。”他对伊西斯说道,“叛乱时,你总是义无反顾地站在我的身边,我从来没有想过除掉你。今天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伊西丝,跪下,我将赦免你的罪,饶你不死。”他回到了现实的世界,恢复了冷峻与严酷。
伊西丝向后退了半步,面上露出怯色。这时,这位后来号称“尖桩弗拉德”的瓦拉几亚王子走上前来,按住了她的肩。弗拉德那双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着纽克斯。他不是吸血者,但那张脸,竟然是一样的惨白。
“饶我不死?你拿什么饶我不死,纽克斯?”伊西丝的声音变得冷峻,“我已经被你杀死了一次,你不记得了吗?两千多年前,在埃及我父亲的宫殿里。今夜,我会杀了你,我也会杀了那个叫夏丽安的女人。你既然这样钟爱她,也不枉她因你而死。弗拉德将成为我的伴侣,我会为他建立一支黑夜的军队。”
她拍了拍手,大厅的门打开,夏丽安在十余名吸血者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她被带到纽克斯的座前,脸色苍白,大厅中的局势已经让她猜出了将要发生的一切。那些吸血者为新增的美丽女人而兴奋,他们渴望她的血。
“当我成为一个吸血者时,纽克斯,她的血将成为我的第一顿血餐。”弗拉德说道。这是对你当年傲慢的报复。
纽克斯“霍”地站了起来。但是,血液中有奇怪的东西在影响着他的力量。他的指尖不引人注意地轻轻动了动,放在王座旁的剑只是轻微的摇晃,并非如预期那样顺势落入他的掌心。
那杯水!他立刻看向刚才奉上水杯的吸血者,吸血者正悄悄后退。
“忘忧药,下埃及的祭司们曾说,它来自神之花。当我还是孩子的时候,便有人将它从希腊带来,奉献给我。它让人忘掉烦恼,也催人早入梦乡。不过,如果吸血者饮用了它,便会退入暝想之中。纽克斯,你应该问我,是否能饶你不死!”伊西丝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幽暗。她从少女时便追随纽克斯,如今的背叛是最初谁也没有预料到的。
她握着了弗拉德递上的银剑,走近纽克斯。
纽克斯跌坐在椅上。
“对不起,”她抚摸着纽克斯的脸,低声说道,“我必须杀了你。”她低声叹了一口气,一滴泪水从睫毛的尖端滑下。面前是她曾爱过的男人,也许现在她仍然爱着。但一个吸血者如何有爱?她注视着他,握在手中的剑,却似沉重无比,怎么也刺不出去。
药物在身体中发挥着作用,正如伊西丝所说,吸血者将陷入暝想,而瞑想的吸血者只能任人宰割。
“杀了他,伊西丝,你将成为瓦拉几亚的王妃。”弗拉德命令道。
“别这么做,伊西丝,弗拉德是个疯子,他不会遵守诺言。”纽克斯柔声对她说道,“他会杀了你。”
伊西丝笑了笑,她不会再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将向前刺出结束过去岁月的一剑。
银林堡外的湖水和云杉林随着吸血者的鸣叫声发出有节奏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