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灵》阿橇

1、不死者的对话 康普的酒一

　　康普的名字就和他的长相差不多，很难区别他究竟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他个子比周强高，体型略瘦，看起来很有精神。他很少出门，只在他的试验室里消磨时间。那间试验室就在佛罗伦萨近郊的某处庄园的地下，配备了最先进的仪器，但康普仍然抱怨这些东西运转不灵，常常一个人生着闷气。
　　每年春天，周强都会去佛罗伦萨看望他。

　　两人是多年的朋友，当康普买下可口可乐第一支股票时，他们就坐在康普在纽约长岛大宅的地板上，品尝着苦艾酒的滋味。厚重的窗帘挡住阳光，电灯亮着，银器闪闪发光。“我建议你也买一点，它会让你变得非常富有。”康普有些醉了。
　　周强相信康普的判断。
　　康普在投资上的判断从没有错过，他买过烟草公司万宝路，也买过医药公司辉瑞，他在纳斯达克最火热的时候买进了雅虎，又在它最高点时全部抛售；当所有人都在追捧诺基亚时，这只股票的名字已经从他的帐户上消失。他很早就买了乔布斯的苹果公司股票，而且，买的还不少。
　　不过，那一年既没有万宝路也没有互联网，有线电话都是希罕物。周强没有买股票，他没钱。

　　“我借给你。”康普说。
　　“我还不起。”周强说。
　　他们大笑起来，好像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康普摇摇晃晃从地板上站起来，想去把窗帘扯开，周强跳起来把他拦住。
　　“我想看看。”康普声音含糊，手臂无力地扬了扬。
　　“没到时候。”

　　康普的酒一下醒了。他怔怔地看了周强一会儿，推开他，离开房间。很多年后，周强还记得他当时的眼神，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而是被人识破后的悲伤。他们再没有谈过这件事。那一年是公元1919年，距离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不到一年。
　　二战后，康普就搬到了佛罗伦萨。

　　康普的庄园坐落于罗伦萨郊区一片美丽的林地间，已有数百年历史。康普搬到这里的几十年间，庄园经历了三次改造，不仅维持了旧式庄园典雅华丽的风貌，也充分发挥了尖端科技带来的便利。
　　周强在喷泉汩汩的水声中睁开眼。清脆的鸟鸣从敞开的窗外传来，手机显示为6:34，比预定的闹钟早了十一分钟。周强冲了一个澡，换上速干布的旅行上衣和长裤，再一次检查了护照。然后，他下楼来到餐室。

　　所有的东西正好上齐：香肠、腌肉、蘑菇、西红柿，煎制后浓香四溢，炸面包片堆着，一旁摆着咖啡与果汁，鸡蛋煮得恰到好处。
　　室外已经大亮了，薄雾吹散，一个异常美丽的年轻女人弯着腰站在草地上，温柔地看着蹒跚学步的孩子。她看见窗内的周强，冲他挥手微笑，阳光在女人的发丝间洒下一层淡淡的金色，衬得她温暖美好。

　　但室内的光线有些黯淡，这与庄园特制的窗户有关。窗户不能开启，被牢牢地固定在窗框上，室外的空气可以通过先进的空气循环系统进入室内流通，让大宅内的空气始终保持新鲜。玻璃是在英国某家高科技材料公司里定制的，其中掺有特殊的原料，可以滤过一部分太阳光线。康普对阳光有特殊的偏好，上次改造庄园时，所费的金钱已经足够买下另一座相似的宅子了。
　　康普坐在餐桌前，用平板电脑看新闻。他的手指修长有力，苍白的面容上五官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老式贵族才有的优雅和疏远。

　　“谢谢你替我照顾她。”周强说。
　　“不用客气。”康普继续阅读新闻，“像你这种既穷又居无定所的人，很不适合照顾女人和孩子。”
　　周强咧嘴一笑，拿起一块面包。“你在看什么？”他已经饿了，坐下后，毫不客气地大吃了起来。
　　“自己瞧。”康普推过平板电脑，端起咖啡。他热爱咖啡，仅次于另一样食物。周强把电脑拖到面前。
　　“是这个啊。”周强笑道。

　　新闻是这样写的：
　　法新社报道：一艘法国籍渔船在近日的日常打捞工作中，意外发现一副沉于近海泥沙中的黄金面具。经初步鉴定，来自英国的考古学家杰森·伯克教授认为，无论从打造工艺、面具形制，或面具代表的人种的体质特征上来说，都是前所未见。伯克教授本人认为，这一面具可能是埃特鲁利亚人统治亚平宁半岛时代的遗物……
　　面具已于近日送往巴黎卢浮宫博物馆，等待专家的进一步鉴定。

　　“配图用的迈锡尼的阿伽门农黄金面具。”周强看完后，把电脑又推了加去，“伯克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看样子这次发现不小。”
　　“你认识杰森·伯克？”康普瞅他。
　　“这圈子里可能没人我不认识。”周强耸耸肩，手指掰着面包，“不知道再过十年，我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或许你应该换个圈子。”康普打量着周强。岁月没有在他年轻的脸上留下痕迹，常年旅行让周强浑身充盈着一种令人羡慕的活力。

　　“你呢？”
　　“我？”康普取起餐巾，轻拭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笑意，“有人曾对我说，这世上的每个人，或迟或早都会死亡。所以，我迟早会换圈子，到死人的圈子里去。”
　　“别这么悲观。”周强放下杯子，认真地说。
　　“这是事实。”康普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过去，离开一个地方十年，你就会被人遗忘。但现在，互联网让世界越来越小。无论你走到哪儿，都会留下痕迹。所有的自由都是假象，有心人就会从浩如大海的电子垃圾中找到你，把你暴露在阳光之下。迟早……迟早他们会找上门。”

　　“他们？”
　　“嗯，他们。”康普点了点头，突然话锋一转，“对了，咱们认识多久了？”
　　“我们是1898年认识的。”周强想了想。
　　“一百多年了。”
　　“是啊。”
　　蓦然间，两人都有些感慨。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淡淡的哀伤从康普黑色的眼中浮起，让他的面庞变得柔和，“这个故事是别人讲给我的，其中一部分又是通过旁人的转述。我从没说给别人听，有时候我认为它会被这个世界遗忘。但她……”
　　“她？”
　　“是的，她，一个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从哪儿来，她也从没有谈起她过去。她抵达罗马的那一年是公元1187年，撒拉丁在这一年占领了耶路撒冷，关于吸血生物的传说已经开始在罗马城流传……”

　　康普，这个面色苍白素来冷淡的青年，在清晨的阳光下，早已冰冷的生命突然热烈地燃烧起来。
　　当他揭开这个漫长的故事的序篇时，这个故事仿佛自己活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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