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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银林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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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456年的秋色分外宜人。
通往银林堡的路上,落叶缤纷,秋风裹挟着松脂的清香扑面而来。一架四匹马拉的车从山下而来,盘绕着山路而上。
这车比寻常的车要略大一个尺寸,木质车厢既可以坐人,也可以放货,左右两侧的车窗都被封死,车身上漆着特别的标志,表明它是属于某位生意精明的巴黎商人。架车的人是结实强壮的小伙儿,车傍跑着四匹马,骑在马上的四人不是骑士,穿着随意,但一看便是习于武力,带着剑,胸部佩着锁子甲,还有简易的头盔——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太流行了,不过比起一整套的甲胄,还是轻便便宜许多。
他们催动着马匹快跑。这些人并不怕强盗,看看他们衣襟上的血迹,便知道此行上危险不断。他们着急赶路,是因为黑夜就快降临,而喀尔巴仟山的夜色中充满了恐怖的传闻。与魔鬼打交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匹来到城堡外,里面的人一看马车上的标志,便拉起了闸门,放他们进来。
“先生们,你们来晚了!”一个人冲上来牵住为首者的枣红色白斑花马,抱怨道,“托德先生昨天又问起了,嗨,叫我们怎么说才好!”托德先生是银林堡的总管,城堡的主人纽克斯·特尔纳古伯爵前年把他从巴黎带到此地。
这时候,又有三五个仆人跑到庭院里来,让几位骑者下了马,把马牵到后面的马厩里,洗刷一番,再喂些干草和燕麦。
“先生们,”托德先生大概五十岁了,他接到通报,从城堡中走了出来,一看眼前五人,又愣住了,“怎么不是莫威先生和他的人?你们是——”
“贝尔纳,克劳士·贝尔纳,”为首的人取下帽子,爽朗地笑道,“愿意为您效劳。”
“说好了是莫威先生的。”托德先生讨厌别人不按他的要求做事,“咳,黑林先生真是的,说好了派莫威先生来的。”他拍了拍马车上的标记:巴黎市场的黑林先生,经营丝绸、饰品和香料,兼营书籍和钟。
“莫威先生生病了,听说是那种病,P打头的,您知道的。”贝尔纳先生眨了眨眼,故做神秘。
“该死的黑死病,难道又来了吗?”托德先生命人打开了车厢门,检查着里面的东西。
“这很难说,先生。不过,您知道的,去年英格兰那边打起来了,今年我们法兰西的国王也没闲着。我在路上时,听说瓦拉几亚的弗拉德王子也已经打回来了,战争和瘟疫总是形影不离。黑死病大发作是在八年前,我看死人的事又快来了。”
“你倒知道得多,贝尔纳先生。快卸货吧。”托德先生听得不耐烦了,催促道,“今晚你们只有歇在这儿了。我让他们给你们找间房休息,晚上没事就待在里面,别在城堡里随意走动,爵爷很讨厌那些不规矩的人。这事儿我都不需要和莫威先生交待,不过,你是第一次来,贝尔纳先生,记清楚了。”
于是,男仆们从车上搬下了那些深色的箱子,放在地上。一个只有十六岁左右的男孩一不小心,把一个箱子跌在地上,箱子摔开,东西噼叭的散开了。
“这是什么东西?”贝尔纳凑上去看了一眼。
“是书籍,先生。”托德先生训斥了几句年轻人,把几本书捡了起来,“伯爵夫人的奇怪嗜好。约翰·古腾堡(注释1)先生的杰作,当然,还有从东方来的图书。夫人用它们来做消遣的。”
“说到消遣,黑林先生让我送来了另一样东西。”贝尔纳想起了正事,从车厢里找出一个小木盒子,和一个首饰盒差不多大。他把盒子轻轻揭开,一股浓郁的焦香味从中溢出。“从东方来的新鲜玩意儿,听说叫什么‘夸瓦’的,和水一起煮了喝,尽管很苦,不过巴黎的夫人小姐们格外钟爱它呢!”(注释2)
托德先生把豆子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醇厚,又取了一粒扔在嘴中,一咬即脆,咀嚼一会儿,便有了苦味,回口甘香,确实有些意思。便交给仆人,吩咐拿些泉水煮了,送给伯爵夫人品尝。
日落后,这样奇特的饮料和晚餐一起被送到了二楼伯爵夫人的房间。她一个人靠在窗前的椅上,在灯下翻着一本新从巴黎送来的书。
女仆把杯子放在桌上,屈膝行了礼,退了出去。伯爵夫人名叫夏丽安,是个精神不振的女人。夫人房间内的窗户上,被铁栅栏封住,她的门也是铁制的,从外锁着。门外站着两个精干的侍从,一人腰上挂着钥匙。
夏丽安已经在这个牢笼里住了三年,从黑死病中痊愈后,她的身体始终没有恢复。待到女仆离开,房门重新锁住后,她缓缓抬起了手,指着地上的一小截木头,合上眼。地上的木头轻轻地动了一下,仅此而已。
她睁开眼,满头是汗,呼吸急促,顿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她知道这是一百多年来纽克斯强加于她的禁锢,这些束缚与她的痛苦的回忆相融合,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这也算是她与纽克斯的默契,他让她活着,没有把她变成的吸血者,但她不能离开。
纽克斯说过,你可以选择永远作为一个囚徒,也可以选择成为我的伴侣,除此再无第三条路。
于是,她成了一个囚徒,身体被囚禁在银林堡,精神被困在痛苦回忆的迷雾中。
夏丽安听见楼下有人大声地说着话,她站了起来,从铁栏杆的空隙中向下望去,是些陌生人,风尘仆仆,听话里的意思,他们是为巴黎的黑林先生做事的。她有些困倦了,但她知道自己并非真正想要睡眠,而是藏在脑海中的纽克斯的魔音在做怪。她没有办法保持较长时间的清醒,而她需要清醒的时间来恢复神智的力量。
她把杯中的饮料喝下,太苦了,但她觉得这滋味有些熟悉。她仍然站着,这样就不会那么容易睡着,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明白了,立刻把杯中黑色的水喝光,然后用壶中的清水将杯子清洗。
*注释1:约翰内斯·古登堡:西方印刷术之父。以43行和36行圣经,以及著名的“宇宙知识全书”闻名。
*注释2:夸瓦,即咖啡.
从巴黎来的贝尔纳先生和他的四位朋友在仆人们的房间里睡下了,他们的鼾声很快响起,一直在站在门口的托德先生松了口气,忙自己的事去了。
入夜后,仆人睡眼惺松,在各自的位置上打着盹。远处的山林里山风变得猛烈起来,响着怪异的回声。这时,停在城堡马厩外的马车轻轻地动了动,车厢下部暗格的木板松开,钻出一个人来。
他浑身上下裹在黑衣之中,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着向四下张望。
过了一会儿,确定无事,他才蹑手蹑脚地从城堡一楼的小窗户向里挤。谁知道这窗户比他想象的实际要小上一圈,他身子钻进去一半,便挪不动了,腰间缠着一圈东西,正好卡在窗框上。
这下便有些尴尬了,他收了腹,拧了拧腰,想要顺势滑进去,但适得其反,卡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他顿时傻了眼,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房间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两只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强行拖了进来。
他又惊又怕,一落地,猛地挣开那两只手,扑向了其中一只手的方向。他脱了窗棂的控制,身手矫健多了。一抓住那人,本能驱使他张嘴便咬。那人哪敢被他咬住,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他身子一缩,向后轻轻一跃,蹲在了柜子顶上,正想再来一次。
那人低声骂道:“见鬼,康普!你这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