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灵》阿橇

16、 喀尔巴阡山的雨（二） “伊西斯。

　　喀尔巴阡山的雨季在春天到来。每当山中下雨时，梅尔就会变得有些神情恍惚。

　　“梅尔，我亲爱的梅尔。”纽克斯总是这样叫着她的名字。需要什么才会让他的梅尔开心，她的忧愁让他烦躁不已。
　　“我做了一个梦。”梅尔说，迷惘而略有不安地看着纽克斯。
　　一提到自己的梦境，纽克斯的神色便令她害怕，但她仍然鼓起勇气说道：“我梦见很多戴着面具的人，他们就在我的身边。我们好像站在白色的殿堂中，我看见一块绿色的石头，放置在黑色的拱门前的——”她抬头看了一眼纽克斯，更加惶恐。

　　纽克斯的脸惨白得骇人，抓着梅尔的胳膊的双手不由自主的握紧。梅尔疼得叫了起来。纽克斯愣了一下，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松开了手。

　　“你还梦见了什么？”纽克斯冷冷地问。
　　梅尔被他扭曲的面孔吓住了，过了半晌，才说：“我还梦见了一位年轻的骑士……和一位青年，他说他叫诺维，不过，我记不清了……啊，还有一个黑色的盒子……”她看着纽克斯越来越阴沉的面孔，再也不敢说下去了。

　　“黑色的盒子？”纽克斯一下便怔住了。
　　黑色的盒子，这么说来，他很快就会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看着地上梅尔，被一直藏在心里的矛盾折磨着。
　　“是的。”梅尔低声哭泣着。

　　梅尔的哭泣在纽克斯的心中生出许多柔情和怜爱。纽克斯这时发现，在他和梅尔生活的日子里，他的心肠很难像以前那样强硬起来。
　　“别怕，梅尔，我的梅尔，你知道我是爱你的。”纽克斯把她抱了起来，重新恢复了平常的体贴，“别再担心了，那只不过是些梦罢了。”
　　“那么，你不会再生我的气了？”梅尔低声问。
　　“不，当然不。”他低头吻了她，“忘了这些梦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回声。梅尔合上了眼，她困了。纽克斯催人入眠的魔音会让她忘记一切往事。

　　过了很久，也许是到了半夜时，梅尔从梦中醒来。她反复地做着一个梦，这是一个不能告诉纽克斯的梦境。

　　她又梦见了那个戴着金面具的男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牵着她的手，走过一片广袤的草地。阳光明亮耀眼，七彩的野花盛放，他抱着她涉过成片的溪水，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但记得自己在笑，他也在笑，她快乐极了。
　　梦的最后总是那道彩虹，壮丽无比。

　　梅尔起了身，坐在窗台边，抱着膝盖，听着窗外的雨打在湖面上。究竟出了什么事？她问自己，难道她爱的不该是纽克斯吗？

　　纽克斯不在身边，床的另一边冷冷冰冰，睡着时他去了哪里？
　　一直盘旋在梅尔心中的那团迷雾有时会放出些光明进来，只是时间太短，来不及看清后面的东西。
　　“一个人很寂寞吗？”

　　说话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梅尔吓了一跳，从窗台边站了起来。轻微丝绸摩擦的声音迅速向后退去。
　　“你是谁？”梅尔问。

　　房间里突然多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站在卧室中央典雅的土耳其焚香炉旁，穿着紧身的束腰，外套着昂贵的玫瑰红色长裙，腰带上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眼部涂着很浓的妆，长长地拖至眼尾。
　　打扮虽然有些怪异，但却是个极为艳丽的女人。

　　“伊西斯。”女人傲慢地答道，“我是法老的女儿。”
　　梅尔皱了皱眉头，伊西斯，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伊西斯去了埃及……”有个遥远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她是去找那个炼金术士……”
　　她的头开始疼起来。

　　法老？梅尔的眼前又闪起了那些小碎片，金字塔，斯芬克斯卧像，法洛斯灯塔，还有墓园里的那间地室，一个苍老之人在她面前化做灰烬。“请原谅我，夫人，您知道，没有人能够拒绝它的力量……”
　　她有些晕，扶着窗台，站立不稳。

　　“……为什么他没有杀了你？”伊西斯的声音似乎很遥远。
　　“谁要杀了我？”梅尔恍惚地问。

　　伊西斯突然笑了，她抓住梅尔的肩膀——她比梅尔高出半个头，把她推到窗前。窗下就是那片湖泊，雨仍然在下。

　　“你认为还会有谁？他应该杀了你，你这个狡猾的女人，你偷了他的东西，还在这里享受着他的宠爱。有一天，他会幡然醒悟，知道只有伊西斯才是他真正的伴侣。到了那一天，他会杀了你！到了那时，你就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梅尔颤声问道，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悬在窗外，春雨很冷，她瑟瑟发抖。

　　“你说呢？”伊西斯冷笑。
　　“我是梅尔·厄瑞玻斯。”她不太确定地说。
　　“你以为你是罢了。终有一天，他会厌恶你，弃你如蔽履。”伊西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凄凉，瞬间变得异常低哑，让人昏昏欲睡，“我要是你，就从这里跳下去，一了百了。”

　　雨水落在梅尔的脸上，她又看见了水中的那人，他在静静地看着她。
　　梅尔看着那人，仿佛已经认识他很久。

　　啊，她低声叹了口气，让我和你一起去吧。但男人似乎在摇头，他笑了笑，但是仍在摇头。梅尔的心仿佛被一把刀猛刺了一下，痛苦贯穿了全身。就在这时，伊西斯把她从窗前拽了回来，扔在了地上。
　　“我该去见他了，他在召唤我。”伊西斯冷笑着说，“可怜的东西，他让你忘记了一切。”美艳的伊西斯像是水面上滑行着一般，从来时的门走了。

　　梅尔怔怔地看着伊西斯离去。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让你忘记了一切。”伊西斯是这样说的。他？指的是纽克斯吗？梅尔努力回忆着与纽克斯在一起的日子，浑身冰冷，跪在了地上。

　　她记不起他们是如何相遇，记不起是怎样来到银林堡。
　　她记得喀尔巴阡山的四季轮回，却不能记起自己是如何爱上纽克斯的。她苦恼不堪，纽克斯的脸在与另一些东西混杂在一起，他亲吻她，爱抚她，柔情蜜意，
　　她的确记得自己的欢笑，但她又感觉到黑暗在侧，无助地挣扎，她陷入了沼泽泥潭，行将淹没。

　　梅尔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努力站了起来，拿起床头的小烛台，推开卧房的门，摇晃着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过道里没有守卫，但是她听得见大厅里的喧哗声。她的手在颤抖，拿不住烛台，便将它放在地上。
　　她在穿过梦中的那团白朦朦的雾气，在锁闭她的密室里找到了一扇门。她扶着墙，吃力地挪向那道门。身体里个声音阻止她的行动，但她挣扎着，最终还是将门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坐在正中的高背座椅上的人带着黑色的面具。泪水从梅尔的脸颊上流下，她认出了带着面具的纽克斯。他的宝座下站着二十多人，都是姿容出众的青年男女，伊西斯站在他的座旁，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他们的对面是另一群人，梅尔隐约觉得自己确实见过这人，但她的头痛又一次发作，无法记不起他的名字。

　　“您答应过我，阁下——”站在大厅正中的男人瘦高个子，双目深陷，面容瘦削苍白，帽沿下的那双眼睛戾气十足。十余名身着甲胄的侍从排成两列，站在他的身后，都是按剑待击的模样。
　　“我什么都没有答应您，弗拉德殿下。”纽克斯厉声打断他，回声嗡嗡作响，在大厅的石墙间回荡，“您要去为上帝战斗，您要夺回您的王国，我不会拦着您，那是您的权力，您是被一位流亡的王子，又是一位龙之骑士吗，我说的对吧，德库拉？但是，先生，您要得到另一样东西，就由不得您的性子！”
　　“您能够帮助我，特尔纳古，帮助我杀死那些异教徒，帮助我重回瓦拉几亚。您也可以凭此赎回您犯下的罪，得到上帝的宽恕，在最终审判之时，进入天堂。”
　　“亲爱的弗拉德，你不知道吗？金钱可以赎罪！我想我已经有了足够的钱。何况我并不认为我有罪，我是我的神！撇开这一切，请告诉我，弗拉德，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的要求，为你建造一只黑夜的军队？我失去了理智吗？弗拉德，如果你承认纽克斯是神，那么，忠诚，献上你的忠诚，我就赐予你不死之躯，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建造一只军队。但是现在，我不信任您，殿下。是的，我不信任您。”
　　“你这该死的异教徒！邪恶的魔鬼！以基督之名义，我将送你下地狱！”站在弗拉德身后的一位骑士拔出剑，从弗拉德身后走出，身上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纽克斯站了起来。他穿着黑衣，戴着黑色的面具，高大威武，大厅四壁上悬挂着火把，火光在他身后映射出巨大的黑影，让人胆寒颤栗。
　　他拍了拍手，台阶下的金发青年应声向前滑出，一眨眼功夫就到了骑士的面前。他像一个幽灵，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你的命属于我的主人。”他说，突然狰狞变色，扑向了骑士。

　　中年骑士的剑举在半空，未及落下，便感觉仿佛是一只蝙蝠落在了身上，冰冷的贴在他的颈上。轻微的刺痛后，温暖随着血液离他而去，肌肉抽搐痉挛，似乎有一只虫茧在身体里扭动，匆忙着想要破壳而出。他颤抖着，手中的剑松开，“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站在他身后的人被这一幕吓得变了脸色，“哗啦”一声，全部向后退去。

　　梅尔不知道青年在干什么，心头突然异常难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锅，无数的声音在里面交织汇聚，惨烈的厮杀声中夹着几个熟悉的声音。她的头疼得要裂开了！
　　过了片刻，青年松开了骑士，任由他的身体像沙袋一样跌落在地上。头盔从死者的头部脱落，露出了临死的惨状。目睹了这一幕，弗拉德一方的人都是面无人色，瑟缩不前。

　　青年回到了他原来的位置，梅尔看见了他还未收起的利齿。

　　“我，纽克斯，才是真正的神！”纽克斯冷冷地说道，“弗拉德殿下，您只能信奉一位神。您还有时间，考虑清楚再来吧。我不勉强您，这里是瓦拉几亚，暂时还不属于您。回到匈牙利吧，想好了再回来。我知道你有很多想法，不过，如果您妄想做出些冒失的举动，相信我，您失去的不仅仅是您的信仰，也不仅仅是您的生命和您期待的王位。好好看看这位骑士再走，看看他的脸，您大概已经知道了吧。”
　　弗拉德的脸色更加得白了。他退后，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人退出大厅。

　　“是您，夫人？很荣幸见到您。”弗拉德看见站在走廊侧门的梅尔，停下了脚步，略点了点头。
　　梅尔后退不得，只有屈膝还礼。片刻之间，大厅中的人都走了出来。纽克斯惊讶地看着梅尔，他本以为她正在熟睡之中。

　　“梅尔，过来。”他向她伸出了手。他那双藏在面具下的的双眼凝视着她，她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吗？
　　梅尔看着她，摇了摇头，泪水从眼眶中涌出，慢慢地向后退去。
　　“不，我不是梅尔，” 她说，“我的名字叫夏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