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希望 三夜雪登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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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千歌被千红叫醒的时候，亦素早已经离开了，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稍微有些刺眼，空气也有些燥热。“这些早饭是？”千歌望着桌上摆着的白米粥和小菜问千红。
“是亦素姑娘带过来的，她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她还嘱咐说让我们小心些不要被别人发现。”千红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回答。“这个当然，不过，只是躲在这里不知道外面的动向是不行的，之后要是贸然离开宛城被发现就糟糕了。所以，我想拜托你一会换身衣服伪装下去茶馆探消息，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千歌握住她的手说完，自己随便束了束发结。
“知道。那长姊你呢？”“我就在这霖乐坊里呆着，哪也不去。”千歌喝了一口粥说。
等到千红穿上一身素净的灰色衫裙消失在晨光中，千歌也站起身来走到小窗前张望了一番后跳了下去，走向与千红去竹林翻墙离开相反的一条路。下过雨的天空总是格外的蓝，在丝竹嘈杂声中她轻车熟路走到霖乐坊的一个院子中，在头顶一朵巨大的白中染灰的云朵遮蔽下，青草地上开的野花没有活力地摇摆在风中，“呼，好大的风啊。”千歌一边张开双手的手掌，感受着疾风吹过指隙的畅快，一边穿过几棵手掌树缓缓歩向院子角落的一棵，一半金黄一半青绿的叶子洒落一地，但树上的叶子却并不稀疏多少。
“四年不见，你好像一点都不老呢。”千歌抚摸着手掌树一人合抱粗的树干上刻的字缓缓道，风中五根粗细不一摇晃不定的树枝眨眼又掉落几枚叶子，其中一枚擦着她的肩膀而过。那朵云飘走了，渐高的太阳的光透过树叶间隙落下晃到了她的眼睛，她干脆闭上眼睛倒在了铺满手掌树叶的草地上，上半身躲在树荫中，感觉被光点照的难受就翻下身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草地开始散发出燥热的气息，树荫朝院子的围墙上移动，阳光已经照到了她的脖子，她再也没办法入睡，只能坐起身来，有气无力地倚在树干边憩息。这是她最熟悉的日常，在过去千千万万的日子中她不知道度过多少像这样百无聊赖颓废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她有时候很喜欢，有时候深恶痛绝，这取决于她当时想做的事情和心情。
千歌脑海里浮现很多关于以后的想法，又不停地一一否决，她出逃前那个晚上辗转反侧想出的一点闪光，现在一片黑暗。她需要借助力量，非常强大的力量，而那个力量应该从哪里得到她有点无措。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她听到几声奔向她这里的猫叫，和小孩子踢踢踏踏走近的脚步声，温柔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望川，你等等我呀。”千歌睁开眼睛，思考要不要躲起来，还是放弃了，继续闭眼装睡。
“咦，大姐姐你怎么在这里睡觉啊？”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声音向她发出询问，千歌眨了好几下眼睛，被吵醒一般伸了个懒腰，瞧了瞧那个吵醒她的小女孩不禁有些愣住。梳着宛城名门的女孩的辫子头，从她垂落在胸前的两根辫子猜出背后的那一根辫子的发梢末尾处应该也绑着青蓝色幽夜莲纹饰的发带，是三家的孩子吗？千歌思忖着笑着同她打招呼：“今天天气很好嘛，就在这里休息啦。你已经不用练琴了吗？”
“已经练完了，我在等人接我回去，现在是来找望川和我玩的。”小女孩边说着边天真地拖着自己稍长的白色衫裙跑到她的身边，还将自己手中面额带黄身子却是雪白的猫咪抱的离千歌近一些。“哦，你叫它望川，名字是你取的吗？”千歌弯身轻轻抚摸了一下猫的皮毛。女孩开心地点了点头。“望川这个名字出自哪里你知道吗？”千歌站在树荫里问她，招手示意她也进来。“知道，是赤冰国的一种凶兽，鱼头狼身，平日徘徊河川附近以捕鱼为生，逢河水泛滥之时，隔河嚎叫喉间泣血亦不止，于晚结伴投河随波消逝，次年春沿河道奔回故地。”
千歌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她，“那你知道为什么叫望川吗？”“据说望川曾经是赤冰国河流的守护神，完全生活在河水中，后来在战争中被人血污染就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只能在河水泛滥时才能回到水中生息，随波奔往寂海等到次年春天沿河道返回继续守望。虽然是有些悲伤的故事，可是望川还是能回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对吧？”小女孩亲昵地贴着那只叫望川的猫咪。
“看来这孩子也是呢，所以，你才叫它望川，那你的名字呢，想必父母也寄予了美好的祝愿吧？”千歌笑的很温柔。“大概吧，我出生在一个大雪的晚上，哥哥说那就是我为什么叫三夜雪的原因。最讨厌哥哥了。”看着小女孩不满委屈的小眼神，千歌不由笑出了声，没想到在宛城中以宠爱妹妹出名的三家的长子三游居然被自己的妹妹嫌弃。“没关系的，……夜雪，”千歌心里咯噔了一声，刚刚嗓子没能发出三这个字的音，就这么叫了别人的名字，就是作为陌生人所以肯定会被讨厌的吧，试着转移话题补救好了……“那个，虽然你告诉了你的名字，其实我也应该告诉你我的，但我想了想，不如你也给我取个名字好了，当做我们相遇你给我的礼物好了。”
“礼物？给你取名字就可以算礼物吗……”三夜雪疑惑地看着她，晶莹剔透的棕色瞳孔眨眼一次仿佛有涟漪荡开一般，简直就像星辰一样美，千歌心想。她露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笑容说：“可以的，以前我有位朋友告诉我，每个人的相遇都会不经意间给别人礼物，比如今天遇见你，我就知道了你和望川，今天感觉很开心没有白白度过。啊，这样说来我在要求你多给一个礼物呢……”千歌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三夜雪看到她这样子忽然笑出声，“没关系啦，可是我给你取名字真的可以吗，原来的名字不要紧吧？”
“没事，你取的名字只有你我知道，所以，随你喜欢取一个吧，你取的好听的话我给的礼物越好哦！”
“那……叫雪微，和我名字很接近，我很喜欢！你呢……”
“噢噢，是赤冰国冬夜的守护神吗？虽然《赤冰国古物记》里没有记载它的模样，不过传说它在雪地中能夜行万里，常叼着被冻着的路人奔去温暖的地方，是很不错的生灵呢。你才和我刚相识，就取这么好的名字给我吗？”
“我觉得很适合你！你的手很温暖，而且望川也不讨厌你。你收下吗？”
千歌伸出手替她把左边松掉的发带重新系了一个结，“当然，我很荣幸。”
三夜雪仰头看着在手掌树下斑驳光影中同样炫目的笑容，目光一直追逐着，她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任面前的这个人，目光最终停在了千歌的眼睛，她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正在有些想要退缩的时候，千歌握住了她的手说：“那我就叫雪微了，记住，这是我们的秘密哦！现在该我给你礼物了，你现在有什么烦恼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练琴也很顺利。不过哥哥……”犹豫了下，三夜雪还是决定说出来，“哥哥他很喜欢现在身边的那个大姐姐，但是我不喜欢她，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三游现在的心上人，是照家的大小姐吧，照澜那个人嘴里可没多少好话，万事都要压别人一头才高兴，不过举止淑女打扮也美，喜欢她的那些人可顾不上缺点。“……我明白了，那我就给你一句祝愿的话吧，你的哥哥很快就会和她分开了。这样，你看可以吗？”千歌像是随意说出这句话，本就不指望能获得什么帮助的三夜雪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么，第二个礼物，”千歌靠着手掌树坐下后示意三夜雪把望川抱给她，三夜雪才发现自己双臂酸极了，“你有想过自己以后要做什么吗？”“不知道，但是我想继续练琴，弹好多好多的曲子给别人听……”三夜雪一边说着一边也坐在铺满手掌树叶的草地上。
“你现在有多少岁了，家中买桃红衫裙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快十三了，我知道十四岁穿桃红衫裙就是成少女了，要懂事了，母亲经常给我说。”
“是的。等你学完琴习完礼仪成高阶的学女，应该就十六了，你知道你之后在霖乐坊学琴是为了什么吗？是为了将来能够入选仕女侍奉君主，或者是为了等待家里向红鹿居请婚嫁给达官贵人，只有这两条路……你想想这两条路有你想要走的吗？”望川在千歌怀里打着呼噜，三夜雪一时有些愣住了，她脑海里想到的只有自己的那把五弦琴。
“……我可以不选吗，只是弹琴不可以吗，我不想嫁人，再说我也没有喜欢的人。”三夜雪皱起细细的眉不甘的说，原本就有些沙哑的声音更加低沉。
“嗯，如果是留在宛城的话，以你的身份肯定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的。不过，我不是说了要给你礼物吗？”千歌朝她粲然一笑，三夜雪不禁用急切的眼神投向她。
“我的礼物就是，你可以在霖乐坊习完之前向父母请求去契城继续深造琴艺，契城是中立城，里面有各地来的手艺人，有不少泗炎国和其他地方的琴师长期居住在那里，而且那里的五弦琴和其他乐器都是造的最好的，你去那里拜师学艺一定不会失望，还可以见识到其他地方的异样风情。去了那里之后，可以选择的路也一定会更多吧，以后一定也会遇到你喜欢的真正想要托付的人。怎么样，我的礼物你要收下吗？”
“……可是，我的父母和哥哥不知道肯不肯答应。契城很远吗？”
千歌点了点头，“很远，从宛城去那里大概要坐十多天马车的样子吧，你父母那边，如果真的是你强烈的希望他们能答应你，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你那么喜欢弹琴，他们一定会成全。至于之后的事，就暂时不要想了吧。我很高兴你收下我的礼物哦，你知道吗，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也给过一个在霖乐坊学琴的女孩同样的礼物，不过她没有收就是了。”
“为什么，那她后来呢？”三夜雪好奇的问。
“她已经请婚了，很快就要嫁人了吧，虽然要嫁的那个人她还根本不认识。”千歌淡淡地说。
三夜雪沉默了，这时望川忽地从千歌怀里逃开，攀上手掌树跳过围墙轻松离开了，千歌呀了一声后朝三夜雪露出一个抱歉的神情。“没关系的，望川应该是去找吃的了，太阳快下山了，我也该走了……”三夜雪站起身说。
“哦，真快啊，”千歌也站起身，看着她说，“不过很可惜我不能送你呢，我还得在这里待一会……”
三夜雪摇了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的。雪微，明天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如果你是那么希望的话，肯定会见到的。”千歌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那肯定会再见到的，明天我会早点来！”三夜雪朝她坚定地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踢踢踏踏的声音逐渐远去。
唔，在霖乐坊的姆妈看来，又会是一个有待好好灌输淑女礼仪的大小姐吧，我还是挺喜欢的，希望她能好好善用我的礼物不要浪费，毕竟这么美嗓音也很特别的女孩子留在这座城中等着慢慢枯萎真是太可惜了，看样子熟知《异国录》和《赤冰国古物记》的她也被外面的世界吸引了，应该不会成为第二个亦素。
千歌想着那双还尚朦胧的眼睛和三家继承了一半赤冰国血统的雪白肌肤，不由的露出期待的笑容轻快地朝来时的路离开院子，“今天真是不错呢，总算是没白过……”
而另一边，三夜雪急匆匆地赶到三家的仆人停着马车等待的地方，一头扑进一个侍女的怀里才停住了脚步，“小姐今天是怎么了？”侍女担忧的问她。
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今天自己和望川玩的很高兴，忘了时间。在登上马车之后，她忍不住掀帘回望了霖乐坊木刻的大门，想起今日追望川遇到的那个她取名为雪微的大姐姐。她明明在自己见过的美人中不算出挑，穿着灰色的衫裙妆容和发式朴素的不能再朴素，可是笑起来却很动人，而且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简直是把她的模样刻进眸子里一般。
她当时下意识地想要躲避，是因为感觉有点害怕，害怕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太真实太坦诚了，自己如果不说实话或许会伤到她，所以不经意间吐露出一些不该说给陌生人的事。可是，那个人明明连名字都不肯说，却又对她说了那么多的推心置腹的话呢？这样真的可以算坦诚吗？她看上去，似乎对她这个三家女儿的身份毫不在乎。而且，似乎也没有她特别在乎的事……不对，肯定是有的，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而且雪微的一言一行完全围绕着她和望川，却一点都没有让她有刺探和不舒服的感觉，三夜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雪微异常信任的又一个原因——她除了眼前的自己，根本看不到别的事情，也不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来看待，一心一意地听着她的话为她解忧，以至于她竟然完全忘掉了两个人的年龄差距，本来应该叫雪微姐的……
“要是能做我的嫂子就好了。”三夜雪喃喃出声。
侍女惊讶的地问她说的是谁，三夜雪只是笑着摇摇头。她想，雪微的话，即使是她再强烈的希望也未必能真的如自己所愿和哥哥在一起，因为那个人如果眼前没有愿意看见的人的话，即使是身处人潮之中也是什么都看不到的——那双在树荫的光影下闪动的眼睛给她的感觉就是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