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再见 霖乐坊章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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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你去哪里了？”千歌打开门之后看见的就是千红无奈又生气的脸，她早已换上晾干后之前在千府常穿的一身暗红色衫裙，正跪在毯子上折两人的衣服。亦素的居室在夕阳背光的一方，这会渐渐变的阴冷起来。
“你别生气也不要着急，没有人发现我的，就算发现了，也未必认得我。我只是去院子里随便逛逛而已，一直呆在这里说不定会被昨天那个男子撞见……”千歌一边辩解一边接过千红扔给她的一件浅蓝的衫裙，走到亦素的里间去换上。“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低阶的学女，看她手指上的茧，五弦琴定是修习到了一定境界，然后啊，”千歌换好后出来坐到千红身边笑着说，“你猜怎么，她好像听进了我的话以后说不定会去契城深造呢！你说我的收获是不是很大？而且还是三家的宝贝女儿呢……”“主人！你怎么能随意去接触霖乐坊的人呢，而且还是名门的孩子，万一她说出去了，我们不就走不成了！”千红着急的打断她，但看到千歌悠然的样子，她只能平静下来。
“我没有说出我的名字。总之你就放心吧，倒是你那边探查的怎么样了？”千歌起身倒了杯水给她，“我去靠近西区的茗茶坊坐了一早上，又去东区的大茶馆坐了一下午，没有一点动静关于我们的，八卦倒是听了不少，什么凤翅楼来了一个年轻的外地大厨啦，蜜栗坊要被外地人买下啦，还有一个你肯定感兴趣——聚贤庄今天发生了斗殴，据说是两个名门少爷为了一个美女动了手。”千红朝她露出一个笑容。
“不会这么巧吧，聚贤庄明眼人都知道在一起的一对现在就只有三游和照澜，三游和谁打起来了？”千歌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巧不巧倒是不知道，不过另外一个人主人你肯定没想到，是边家的大少爷边庭，喜欢他的荌美听说是红着眼睛回家的，照澜今天可算是出尽了风头，宛城里到处都在传。”千红说完发觉千歌的脸色变了一变，知道自己有些失言了。
“……放心吧，我没事，现在就算他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怕的。不过边庭和三游两人交情如兄弟，怎么也不可能会为了照澜打起来，这其中应该另有缘故。你明天去探查的时候把原因弄清楚。今天出去应该没有被人发现吧？”千歌稳了稳心神道，这会才想起自己手里还提着茶壶，于是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没有。感觉一切都像主人预料的那样，千家果然没有漏出我们出逃的风声也没有派人打听搜查……”
“那是当然，他们最在意千家的名声了。等明天过了，我们就动身去青城。赶的快些说不定可以追上那个赤冰国人，要是赶不上也不要紧，当他逃过一劫好了。”千歌笑着说。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主人，你在夫人面前说拿到了冰鱼令被追杀……”
“噢，我确实是想告诉你，一直忘了，趁亦素还没回来我就给你说好了，那是假的，刘午那个老狐狸不愧做了十多年的百南派掌门，绝不肯轻易把冰鱼令给我。即使我完成了十个任务成了掌门候选，也提出了弑鹰计划助他，他还是给我说要在自己百年之后交付掌门之位时再给我，我本就不满，再加上听见泣月派的人交流说要单独行动，我就猜到这次行动必败。所以我就连夜逃走了，逃到快接近宛城境内时，来了一群浣衣口的三等杀手追杀我，才耽误了回程……”
“可是你说门派将你除名了……”
“是真的，因为那伙人是刘午雇的，而要杀掉门派叛徒，首先是要除名。所以，我完全不担心会被雾月城的悬赏令所累。说来，还要感谢我那位大掌门呢，但愿冰火悬赏令之下他最后能留个全尸吧。”千歌冷漠地说。
千红听了这复杂的过程，担忧地说：“那么冰鱼令呢？主人你去百南派的目的就是为了它，现在它在谁的手里？”
“我不知道……也许最终会落到一个侠客或者杀手的手里，又或许，会落到雾月城城主的手中，如果他的手下足够忠诚。现在，已经顾不上冰鱼令了，我担心的是出了宛城还会有杀手盯着我不放，到时候你我的安全……”千歌露出有些歉疚的神情，她并不希望把千红也卷进杀戮之中。
“没事的，我怎么都能做到保护自己，在小时候你不是让易老头当我的师傅了吗，他教导护身术教的可严厉了……”千红想起了那个动辄骂人蠢材的师父发出一声叹息。
“哈哈哈，你就知足吧，易老头收你可是关门弟子，”千歌打趣她，忽然又正经起来，“千红，以后说不定跟着我会吃很多苦，甚至还有性命之忧，我无法将你丢在千家，但离开宛城之后，你可以……”“不，你去哪我就去哪，我虽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但现在我可以选择自己的要走的路，”千红急忙站起身来拉住千歌的手，“请让我……”“抱歉，我好像打断你们的谈话了……”亦素用身子撞开了门，有些尴尬地端着两人今天的晚餐，千歌说了句没关系，然后握紧千红的手点了点头走到亦素身边接过自己的那份，千红暗自松了口气，但这顿饭除了亦素偶尔有话和千歌聊聊，再无他话。
“亦素，明天我就要走了，你是不是弹首曲子给我听呢？”等亦素将食具带走刚回来千歌就问她，室内的光线渐暗，千红闻言将点着的蜡烛无声端到能照耀到亦素的琴桌的地方。“真是拿你们没办法……那就只弹一首，一会要是引人来看到你们就不好了。”亦素无奈妥协道。“啊呀，还会引人来，引谁啊，是引那天那个女装公子吗？你还没坦诚和他的关系呢，我记得，你是叫他彷君？”千歌将毯子挪的离琴桌近些，说彷君两个字时故意将音调提高。亦素恼的作势要打她被千歌轻松接下，千红笑着在一旁看热闹。
“别胡说了，他可是霖乐坊的新主人，继他父亲之后接管了这里。因为第一次来霖乐坊认识的就是我，所以才视作知音偶尔来听曲说两句话。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亦素解释说，手收回来借着烛光试着自己的琴音。
“那他穿女装又是为什么，兴趣爱好吗？”
“那个的话，就当作是他喜欢吧……你们想听什么曲子？”
“《梦梅》。”两个声音说出同样的答案。
“你们两个……我就知道，永远都听不够这首，我先说清楚啊，这几天手有些生了。”
“别废话了，快点弹吧，一会该睡觉了。你的手艺我要信不过就不会开口了。”
于是一阵琴声如流水潺潺般漫出整个居室，和窗外风吹动竹林的沙沙声一起和鸣，千歌看着烛光下亦素十指在琴弦上灵动飞舞，微笑专注于琴音的样子，莫名有些悲伤，她的挚友，终究还是要和她殊途了，虽然很早之前，两人就走上不同的道路，但这一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思君长怀忧心苦，又恐飞雁不传情。”千歌轻声跟着乐调哼了一句，想起自己初见亦素时，她不小心摔了琴害怕被霖乐坊的姆妈责骂蹲在地上一直哭手足无措的模样，最后是千歌替她顶罪被骂了好久，两人从那以后就十分要好，即使千歌很快随父亲调离宛城离开了霖乐坊，直到两年后才从白城回来。都已满十三岁的她们在霖乐坊见了久违的一面，也是在那时千歌告诉亦素她已经习武，明年要去参加玉门台的比武。
“昨夜起风忽梦梅，念君前年花下会。”千歌会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梦梅曲，教会千红会唱的第一首宛城的歌谣也是这一首，两人都对这首曲子情有独钟。
“何日重逢廊桥上，折花红裙诉衷肠。” 一曲终了，千歌的回忆也戛然而止，亦素似乎还想再弹一首曲子，千红也意犹未尽的样子，“那要不，再弹一遍？”千歌笑着提议，然后被两人驳回，“我弹《缺月》给你们听，这首是泗炎国的古谱，很难弹的，要是弹不好不准笑我……”亦素有些扭捏的说，千歌两人都表示洗耳恭听，直到禁止继续演奏扰民的霖乐坊钟声响起才罢休，几人恋恋不舍地各自睡了。
第二天千歌待千红离开后，早早地就去院子墙角的那棵手掌树下闲坐等着三夜雪的出现。“我们又见面了，今天的风也还是很大呢。”她微笑着对那棵手掌树说，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悉数顺到身后，几株手掌树的树枝都在风中摇摆发出急促的簌簌声，千歌安静地看着一幅风卷秋叶落的好景象。
等到差不多昨天相遇的那个时间，三夜雪踢踢踏踏踩着手掌树叶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当真的看到千歌本人时，三夜雪露出惊喜的表情让千歌有些感动。她今天换了身雪白镶有金边水仙纹饰的衫裙，学着千歌的样子只是用淡蓝色的发带束了一个发结，一双锦面白靴不知在哪沾上了几点污点，不过还是掩不住白里透红的脸蛋上的活力与稚气。
“雪微，你等了我很久吗？”她拉住千歌的手问。
“不，我是休息了很久。”千歌笑着对她说。她感觉到三夜雪与昨天不一样了，似乎在努力想让自己成熟起来。“今天我努力练琴本来得到允许早就离开琴房了，但是我没有找到望川……它平时会去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本来想带它一起过来的。说来昨天也奇怪了，望川平时不喜欢来这里的，竟然主动跑进这个院子里来。雪微和我认识也许是天意呢。”三夜雪笑的一脸天真。
“哦，或许真是天意也说不定呢，”千歌抚摸了一下她的头，“我还想再问你一次，昨天我送你的礼物，你真的收下了吗？”“当然！那是一份很棒的礼物，我一定会谨记在心的，等到了十五岁我就告诉母亲他们。不过，在那之前，你能和我说多一点关于契城和其他地方的事情吗，我想早有准备……”三夜雪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千歌，但是千歌犹豫了。
“……不行吗？”三夜雪失落地低下了头。
“现在不行。将来说不定可以，等我离开这里安定下来之后，可以给你写信。”
“你要走吗，什么时候，去哪里？”
“明天就走，去白城，我出生的地方。”
“白城……我听哥哥说过，那里离主城很近，但离宛城很远。你不用再练琴了吗？”
“因为是搬家嘛，所以没办法，而且我也练不好。不过我答应你，一定会给你写信的，你的地址能告诉我吗？”
“嗯，我家就住在聚贤庄的附近，东区绮街上的三府，”她直视着千歌说，“那个，不知道你听说了没有，昨天我哥哥和别人打架了，为的是他的意中人，他虽然没受什么大的伤，但是昨天回家后很不高兴，今天也没有出门，我想他们……”虽然表情很镇定，但三夜雪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千歌托起她的脸微笑道：“听好了，他们如果要分开的话，也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们没有关系。如果只是愿望，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成为现实的话，你和我都会在各自想要去的地方而不会是在这里了。”
三夜雪听了微微皱眉思考了会还是释怀了，然后她扑进千歌的怀里说：“但是雪微，你想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呢，你之后想要做什么，我原以为你已决定走昨天给我说的那条路，可你现在……”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想要做的事情那就多了去了，”千歌双手拉过三夜雪的胳膊，示意她走到手掌树的树干前，“你看到这棵手掌树上刻的字了吗？”三夜雪点了点头，“不过我看不懂。”千歌松开了她的手，很怀念地抚摸着树上的刻字。
“这是我很久以前刻在上面的，是赤冰国的文字，意思是我要去冰雪之地。在我刚满十一岁的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边缘，远远地看着一棵从树干到叶子都是火红颜色的大树，当我低头看自己赤脚站立的地方时，一只巨大的只看到它白色脊背的鱼无声无息地游过。我感觉寒冷又感到一种抹不去的惊喜，仿佛发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而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感觉很失落，而且持续了很久很久，仿佛那个梦把我的一生的快乐都带走了。后来我偶然在一本书上找到了与梦境符合的地方，就是在赤冰国，那里有无尽的冰原，四季如冬，那里有一种巨大的只在冰原下生存的动物——龙鱼，它的脊背就是白色的，和我梦中一模一样。”千歌忘我地述说着，那个梦境时隔多年依然被她描绘地栩栩如生，三夜雪听的入神，她莫名感觉头发些许凌乱在风中的千歌竟变的轻盈起来——好想要立刻乘风飞走一般。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棵树，我怎么也没有找到关于它的消息，也许并没有人找到它并记录下来。你不知道，当我知道自己做的居然是一个关于遥远异国的奇异梦境时，内心有多激动，自己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从来没看到的风景，就这么出现在梦中，昭示着它的存在。我从那时候就决定，这辈子一定要去那里，一定要找到梦中的那个地方。我总觉得如果能找到它，一定会得到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千歌的话语深深震撼了三夜雪，她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梦境能让人做出一生追寻的决定。
“那个地方对你来说既然非常非常的重要，你一定会找到的，我相信你。”她坚定地对千歌说。
“谢谢，虽然上一个听过我梦境的人对我连说了好几句不可能，哈哈哈，但夜雪你很懂我呢。”千歌笑的很美，三夜雪一瞬间感觉她比自己还像个孩子，毕竟她认识的和千歌差不多大的女子，不是在闺中安分等着嫁人就是仗着会点才艺或者武功整日与男子调情彼此间争风吃醋。她却要为了自己的一个梦境远走他乡，多么不可思议。
她不敢想自己面前这个人离开后要为了自己的愿望吃多少的苦，千里万里地去了赤冰国之后呢？是要留在那里，还是又长途跋涉回到这里呢？看到千歌有些缥缈的眼神，她猜想千歌本人也未必想好了之后的事情。
“那个，雪微。你不能忘了我哦，去了白城之后，一定要写信给我。我会等着的。”三夜雪抓住她的衫裙郑重道。
“嗯。那么，就此道别了，你赶快回去吧，别让马车久等。”千歌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仿佛也把她从无尽的神思中拉回。她紧拽着千歌的衫裙怎么也不想松手，和这个人分开，估计是很难再见面了，她第一次遇见这样令她神往的人。
千歌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俯下身把三夜雪抱在怀里说：“我能遇见夜雪感到很高兴，也为自己能够给你指明一条你想走的道路而感到幸运，我们相遇一定有它的意义。可是，离别也同样是有意义的，为了我们能走上各自的道路。只要我们愿意，路与路之间，一定会有相交的点的。所以，以后要是在契城相遇了，你会给我弹曲子吗？”
“当然……”三夜雪哽咽着回答了她。“那么，为了以后能再见，现在擦干你的眼泪，回家去吧，之后也继续努力地练琴……”千歌松开了自己的手。
最后三夜雪深深看了她一眼之后头也不回地跑走了，千歌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消失才把自己的视线收回。在下一朵云飘走之前，她也离开那棵手掌树，踏着一地青绿和金黄相杂的叶子。“今天真是个值得道别的好日子呢。”这么说着的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坚定异常。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