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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魇 夏日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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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早,微微的暖风拂过,园子里是一片的飞絮流花,翠融红绽。
秦毓音身着素纱深衣,身姿袅娜,刚睡醒的眼睛朦朦胧胧,夏日微风般抖散垂在发髻后的一袭青丝,小心翼翼地走在庭院中间的细窄的青石板路上,仿佛好不容易从一个梦境里挣脱出来有坠入另一个梦里的场景。
“姐姐,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秦毓音转过身,看到妹妹——秦水青从后面一路小跑着追上来。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发式,一样的身形,甚至她们的脸也是相差无几的,秦毓音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一个动若脱兔的自己。
秦毓音看到这样的妹妹,心里直摇头,可她似乎也被妹妹的活力所感染,对着她轻轻柔柔地一笑。
她总像是孤花一朵,转过来的那一笑婉婉涩涩,却如清风吹过草坡般。这一笑落在秦水青眼里是这样一种感觉。
秦水青追上秦毓音,挽住她的胳膊,一张小小的俏脸上泛着两片病态的酡红,呼吸因跑动有点喘,可嘴角上总挂着大大的微笑,沉淀进眼里,夏日雨后似的清爽。
“你呀——”
秦毓音指尖点点妹妹的额头,故作生气地嗔道,“病才刚好,就这样跑,身子如何吃得消?”
“躺在床上三天,我的身体都能懒出虫了。妹妹保证,这样跑不会让自己发病的,这可是我试过很多次得出的结果哦。”秦水青笑嘻嘻地说道。
“胡来!”柳眉倒竖,嘴上嗔怪,可她的心里发酸。
“妹妹想跟姐姐一起走,是姐姐你不等我嘛。”秦水青的声音甜糯糯的,拽住秦毓音的袖子摇了摇。
秦毓音对妹妹的祸水东引哭笑不得,只能笑骂道,“这么大了还跟姐姐撒娇,还是小孩子吗?”足下脚步不停。妹妹与她是双生子,她是健健康康的,可妹妹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种心绞痛的毛病,时不时会晕倒,并且大病小病不断。考虑到妹妹大病初愈的身子,她引着秦水青往水边的亭子走去。
“嘴爱跟姐姐撒娇了,姐姐对我是最好的,我要一直,一直对着姐姐你呀,撒撒娇——”灵动的眸子骨碌碌地转了几转,秦水青笑得像只小狐狸。“还要——挠挠痒!”她突然伸出手往秦毓音的胳肢窝挠去。
“啊哈哈!唉呀!快住手!住手——”秦毓音挣开秦水青,向池边跑去。
“哈哈,哈哈哈,别跑呀。”秦水青跟秦毓音跑进了亭子,拽住她,灵活地对着她上下其手,最后,秦毓音挨不住连连告饶,她才停住了手。
她们站在临近池水的亭台上,秦水青挽着秦毓音的手臂,将头搁在秦毓音的肩窝上。
秦毓音的侧脸轻轻地贴着妹妹的头顶,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头发,慢悠悠地说道。“讨厌鬼,我是拿你没办法了,我就等着妹夫来治你。”
“不,我才不要什么鬼妹夫。”她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声音变得闷闷的。
秦毓音没有注意到她奇怪的神色,以为她只是害羞,纠正她话里的错误。“是我的妹夫,你的夫君。等你有了夫君,就会对着夫君撒娇,不要姐姐了呢。”
“不会不要姐姐!”秦水青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永远跟姐姐在一起,永远。”
也许是她脸上的眼神太过认真,秦毓音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她的话说道。“好,我们永远在一起。”
话至于此,秦水青重新换上笑嘻嘻的神情,对着呆愣愣的秦毓音挤挤眼。
“作为姑娘家,说起亲事来也不害臊,我看是姐姐迫不及待想给我找个姐夫了。”
说毕,也不等秦毓音作答,就把视线转向了平静无波的水面。目光粗粗转了一圈,移向亭边的一处浅滩上,注意到在斜露出水面半块的石头上有个黑绿色的东西,是一只蟾蜍。身上湿漉漉的,它的头朝着池水,呆呆地不动,从身上滴落的水黑乎乎在干了的石头上流出约一条长长的湿印。
秦水青看着,忽然觉得这湿印似淌在自己身上,冰冷黏腻恶心。她蹲下身就近地找了块石头,作势要掷出去。秦毓音拦住,盯着她手里的婴儿拳头般大小的石头。
“这架势是要做什么?”
“那边的石头上有只臭蟾蜍,我看着它蠢笨得讨厌。”
“你要砸他?同那蠢物置气什么?”秦毓音哭笑不得。
“唉呀,姐姐你别管。”秦水青颇不耐烦,拉下秦毓音的手。“我不伤它,只是吓唬吓唬。”话一说完,就将石头扔了过去。
“铛——”听到石头碰撞在一起的声音,秦毓音的心一紧。
她万没料到妹妹的随手一扔,恰巧打中了。石头吧嗒响了一下,落在了河里,蟾蜍随着水流漂到了她的眼前。白色的肚皮已朝天,四肢无力地抽搐着,脑袋上的红水绿浆隐隐浮在水面上。四周忽然安静得出奇,她仿佛听见了自己血液在肌肤下流淌的声音,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陡然间,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了微微颤抖的她,眼前的恶心场景忽然消失不见。
“音娘,我在这。”
是书宇。他温柔的话语使她心安。
“音娘,那幅画画好了。”对了,他和她一起做了一幅画,画的是她。
“不,还差一笔。”她忽然想起。
“哦?是吗?我看什么也没差啊。”
她摇摇头。刘书宇拉她到一张石桌前,上面展着那张她口中还差一笔的画。纸上树木山石,蓊蔚洇润,转过一处假山,出现一扇纱窗。一位娇俏的女子立在窗边,纤手掀起纱帘,望着窗外,脸上的神色是憧憬,似在等什么人。可谓惟妙惟肖,几可破画而出。
刘书宇将笔塞入她手中。
“差在哪处,画出来让我瞧瞧。”
她对着画中的自己,惊恐地想不起那一笔该落在何处,只觉得手中的笔有千斤重,握着笔的手开始微颤。一滴黑墨落在了画中女子的脸上,精致的眉眼全毁。
刘书宇一把抓住她的手,脸上腾起一种古怪的笑意。
“你不是说差一笔吗?差在哪里?”她看到,他的脸越发狰狞和疯狂。“嗯?告诉我,到底差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拉扯之间,她被甩落在地。差在哪里?也不断问自己,却如何也想不起。她抱着脑袋,脑仁一阵抽痛,似有人在不断用针扎她。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不知道书宇为何会如此。
迷惘间,书宇乍然消失,画也不见了,却发现自己被一场熊熊大火所包围。承受着火星不断溅在身上引起的剧痛,刚才消失的水青,此刻双眼流着血泪,满身火焰出现在她眼前。不住喊着:“我好痛,好痛!姐姐救我,妹妹好痛啊!”
她忍不住大哭起来,踉跄着爬过去想要把妹妹抱出来,妹妹头顶的房梁却突然坍塌。她来不及任何动作,眼睁睁地看着妹妹消失在大火之中。
她疯了似地去刨火堆,却被飞溅的火星伤了眼睛。她捂住眼睛,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姐,醒醒,醒醒!你是在做梦,只是在做梦!小姐,快醒醒!”有人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身体,是的,她只是在做梦,被梦魇住了而已。她使劲地睁开眼睛,还是一片黑暗。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抓住那只晃她的手,就势撑坐起来。
那只手的主人小心翼翼地发声:“小姐,你还好吗?”
她背倚着枕头,沉默地点了点头。心却擂鼓似的一直剧烈地跳动着,始终慢不下来,双手隐在被子下攥紧。只是一个梦而已。可是,当初丧明时的那种痛楚和无助越来越明显,痛到甚至产生心也开始绞痛的错觉。
芷萝用沾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小姐脸上的汗水,将粘在脸颊、额头的碎发顺到耳后。“芷萝,我在梦中说了些什么?”
芷萝听到小姐问话,手上的动作一停,刚要做答,却想到些什么,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诚惶诚恐地回答道。
“奴婢该死,奴婢睡得太沉所以什么也没听到,听到小姐大叫后才醒来。”
“骗人。”
她垂眸看着她,眼中的瞳仁覆着一层灰白色翳障,无悲无喜,芷萝身子一僵,心中一凛,忙跪伏在地上。
“奴婢不敢!”
“骗人。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喊了妹妹的名字是不是?”她淡淡地说道。
“......是。奴婢听到了二小姐的名字,不说是怕引起小姐的伤心事。”
“我知晓你的心思,不怪你,起来吧。”
“是。”
芷萝起身,拿出小姐被中的手细心揩拭。
“小姐,再过几个时辰,刘公子就来了。”她观察着小姐的脸色,看到小姐露出些微笑意,暗自舒了口气。
“奴婢听闻小姐和刘公子是旧识,刘公子一直爱慕着小姐。刘公子一中状元就来迎娶小姐,连尚书小姐都拒绝了,奴婢觉得刘公子一定会对小姐很好。”
秦毓音只是静静听着。
“......刘公子以状元之身来聘亲,说这才配得上小姐,只是遗憾少了一副画作为聘礼.....”
“芷萝,我困了。你下去吧。”
芷萝忙起身,放下纱帐,举着灯轻声退了下去。走到半途,感到吹过一阵凉风,余光里一扇窗开着。睡前分明关了的,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探出身子望了望窗外,什么都没有,随即关上了窗。跨过门槛,反身掩门时瞧了床的方位一眼,看到掩在纱帐后的瘦削身影依旧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