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魂》呗岛

2、听 “清风无力

　　“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
　　六月里正午的骄阳，晒得地面发烫，像在天地间立起了一只火炉，感觉太阳猛得都能把人头发烤焦。透过热呼呼的空气，看东西都是模糊扭曲的。
　　平阳街上，空无一人，偶尔会有一位头戴斗笠肩挑着担的老翁晃悠悠地走来，嘴里喊着“冰酸梅！又冰又酸的梅子喽！”
　　这时，可能会有一位穿着短衫的稚童跑出家门，顶着烈日，汗涔涔地拦住老翁，用几文铜板换得几颗酸梅。稚童回家时忍不住先塞一颗进嘴里，初时是冰甜冰甜的，等甜劲一过，酸意就席卷了整条味蕾，他就龇牙咧嘴地跑回了家。
　　街尾长着一棵硕大的槐树，枝叶茂密，绿荫如盖。生活在青州城的人们也不知它活了多久，也许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
　　槐树底下，常有几个老头儿，打着蒲扇落子对弈。一条老黄狗蜷伏在树荫底下，伸长着舌头喘气，脑袋有气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正在下棋的其中一方是个微微发福的老头，年纪约莫五十出头，衣领大敞开着，一手补丁摇着蒲扇，因热手牵着一边衣襟不停抖动着。
　　“啪！”手执白子不假思索地落下。
　　另一边的这位倒显沉稳，髮須半白，衣衫齐整。看到对方落子后，老人露出了了然的笑意，不紧不慢掷下一枚黑子。白子已被黑子包围，尽显颓势。
　　发福老头瞪大眼睛，一下趴近棋盘，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抬头撇沉稳老人一眼，对方还是一副坐定的样子，只是眼梢的皱纹更密了一些，显露了老人愉悦的心情。
　　“嘿！”
　　老头垂头丧气地靠在椅背上，嘴里还是不服气地嘟哝着。
　　“你这白老头，真是只老狐狸，前面不显山露水，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啊。诶，只怪这天太热，热的老头我头晕啊……”
　　“是你的心不够静。”
　　被称为白老头的老人，并不生气，笑了笑捋着长须。
　　被拆穿的胖老头不尴尬也无怒意，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吓得老黄抬起脑袋狗竖起了耳朵。笑完后，胖老头也不急着去想如何拆招来缓解眼前的败势，右手在棋盒捻起一枚白字摩挲许久又放下，看了眼对方。
　　“知道吗，秦家的那位……”他突然止住话头，不知该用什么恰当的词来形容，于是只能继续说，“那位小姐要出嫁了。”
　　“嗯。”白老头只是颔首，无更多话说。
　　胖老头似已习惯对方的冷淡亦不在意，继续说道。
　　“这新郎官来头可不小，是今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啊，秦家小姐真是个有福气的人。”他着重福气俩字，引得白老头瞥了他一眼。
　　“呵呵，看我干吗”胖老头挠挠头，笑道。
　　白老头不理他，视线转回棋盘。
　　“青州城的人谁不知道，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闹的有多大，看那位多幸运，另一位就……啧啧。”胖老头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双眼，“不过，她也惨，那么水灵的眼睛就这样瞎了。本来会有的一桩好婚事也就耽搁了，一耽搁就三年。”
　　白老头也不看他大为可惜的模样，只是低头笑笑。
　　“你笑什么？”胖老头好奇道。
　　“笑你怎么如此笃定，人家深闺女儿的眼睛水不水灵。”
　　“我是没瞧过人家的眼睛，可我瞧过那幅画。画上的女子，那个啥，花容月貌，绝代芳华……反正就是美，美得无可挑剔。”胖老头读书少，想出这俩夸人美的成语已是极限。“那么美的人儿，没一对水灵的眸子，我可不信。不过，那场大火后，那幅画也消失了。”
　　“好了，下棋。”白老头从他的棋盒拣出一粒白子塞于他手中，止住其话头。
　　“好的好的，知道你急着赢。”胖老头接过白子，看着棋盘嘟囔道，还是不知下在哪儿。
　　“对了，听说新郎官恰巧也是青州人氏，叫刘、刘……”
　　“刘书宇。”
　　“对！就叫刘书宇。”胖老头恍然拍了下额头，话锋一转。“欸，这名字怎觉得有点耳熟呢？”
　　“秦家的教画先生。”白老头不紧不慢的说道，说完又添了句。“三年前那个。”
　　“那么巧？”说着胖老头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声色。
　　“啪！”
　　一只柔弱无骨的柔荑出现在两人眼前，修长白皙的两指执着白子落在棋盘上，一下子扭转了白字的颓势，堵死了黑子的去路。
　　胖老头先是一惊，然后大笑，“哈哈！哈哈哈！白老头输了，让你心急，你输了……”
　　白老头顺着那只柔荑看去，人已直起身子，身着牙色箭袖，从身形上看得出是个妙龄女子，坐在俩人中间的石凳上，脸大半掩在箬笠下，只露出一个圆润小巧的下巴，那张色泽红润略厚的嘴唇勾起一个弧度。
　　“抱歉，看你们一直不下，就忍不住。”声音也好听，配得上那双好看的嘴唇。
　　那也就是听了很久了。白老头的脑中突然莫名的浮出这个想法。
　　“没事，没事。”胖老头笑着摆摆手，替沉默的白老头回答道。
　　倒不知，她是从几时开始坐在这的呢？白老头还未说话，一个稚嫩的童声乍然响起。
　　“小姐，酸梅买来了。”
　　一个梳着双螺髻的女童不知从何时出现在女子身边，七八岁模样，垂首双手将用荷叶包着的酸梅举到女子眼前。
　　柔荑拈起一颗放进嘴中，“啧——”，小嘴被酸得咧向一边。
　　“两位老伯，要吃吗？”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胖老头大大咧咧地抓了几颗。
　　女童没有抬头继而转向了白老头。白老头拿起一颗，听到女子问道。
　　“方才听到两位老伯的谈话，这青州城将会有场婚事，想来一定会热闹非凡吧。”
　　“秦家嫁女，必定十里红妆，再者是状元郎娶亲，怎会不热闹？”胖老头回道。
　　“婚期在何时？”
　　“你来巧了，就在明日，正好去凑凑热闹。”胖老头说着，对女子挤挤眼，不过隔着箬笠，只是朝瞎子抛媚眼。
　　“多谢告知。”女子起身。“小葵，我们走吧。”说罢，转身离去，女童始终低着头跟在女子身后。
　　等女子走远了，胖老头又八卦起来。
　　“不知是哪家的小姑娘出来耍玩，戴着个箬笠遮着脸面，又穿身男装，古古怪怪。不过，棋下得不错。”
　　“这局不算。”许久没说话的白老头陡然不屑地说道。
　　“嘿——我说你这个臭老头......”

　　“小葵，看过人间的嫁娶吗？”
　　“没有。”小葵抬起头，大若铜铃的眼睛充满好奇。“主人看过吗？是怎样的？好看吗？”
　　“呃...觉得跟它们的没什么差。”
　　“它们？它们是谁啊？”
　　女子不作回答，只是说道。
　　“明日我就带你去凑凑热闹，如何？”
　　“好呀好呀！”小葵拍手笑道，真希望明天能快点到来。
　　“秦毓音。”女子嘴里轻声念出一个名字，若有所思。小葵处于知晓能去看人间嫁娶的兴奋中，并没有听到自家主人的自言自语。“那个白痴也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会来吧？不来的话，那就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