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玄璇

4、采访（1）孤零零的水晶 盒子里的那

　　回国已经三个礼拜了，凌静熙和陆昕羽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凌静熙过几天会去学校接手一些教学和学术研究工作；而陆昕羽凭着两年斯坦福的求学经历，轻而易举地进了国内一家知名的杂志社做记者。

　　在机场那次，两人都有些失去控制的情绪释放渐渐淡出了他们各自的脑海，凌静熙不再为那个莫须有的身影苦苦追寻，而陆昕羽早习惯了这两年来凌静熙常常将心事锁在心中，便也不再追问那个“他”究竟是谁了。

　　对于他们两个而言，开始新生活，才是最最重要的！

　　今天陆昕羽约了凌静熙一起共进晚餐。他早早地坐在了餐厅里，穿着套灰黑色格子西装，米色的衬衫上端正的打了根银灰的领带，摸了摸西裤口袋里的小盒，有点坐立不安的等着凌静熙的到来。今天或许将成为他人生中十分重要的一天。

　　餐厅气氛很好，柔和的灯光配着法国香颂，弥漫着怀旧浪漫的气息。

　　不久，凌静熙已落坐在了对面。

　　“回来都三个礼拜了，让你查的东西怎么样了？”没等陆昕羽开口，凌静熙先忙着打听自己让他办的事。

　　见到凌静熙的陆昕羽，心底一阵兴奋，但听到她的询问后，淡下眼来，“唔！查到了！我去了趟学校管辖区的派出所，资料上说……你86年12月19日出生在上海……家……家就住在学校附近。”他有些闪烁其辞。

　　回国后，凌静熙就开始着手调查她的身世。她想搞明白自己之前住在哪里，父母是谁，出事前还有没有好友之类的。自打出事后，就没看到过有亲朋好友来“认领”自己，以至于她总怀疑自己是从石头里蹦出的？！

　　凌静熙听了陆昕羽的话，急忙起身，眼神略带惊异，脸上却抑制不住兴奋，“那你快带我回家啊！还来这边干嘛！”说完拿着包作势要跑。

　　“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陆昕羽语气中依然有些犹豫，抬手按了按，示意让她坐回原位。

　　“还有什么快说呀！”凌静熙显然着急了，她独自一人在外漂泊了那么久，现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可这陆昕羽为什么却摆出一脸不愿带自己回家的样子。

　　“这个……”陆昕羽蹙了蹙眉，“你父母在你大概16岁的时候，一次外出…去云南……结……结果路上出了车祸……他们……那个……他们当时伤得很严重…送到医院后医生全力抢救，可最后还是……还是……”

　　凌静熙收了急切的心绪，静静地听着，从陆昕羽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大概意识到了什么。

　　“去世了。”久久的停顿后，陆昕羽把最后的判句说了出来。

　　凌静熙僵坐在那里，刚刚还激动不已的心情在一瞬间被重重地砸到地上，让她有些不能接受。这两年一点父母的消息都没有，凌静熙其实早在心里把这结果猜测了好几百遍，但她始终留着一丝希望，毕竟在没有最后知道明确结论的时候，什么奇迹都有可能发生。可现在，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了！父母虽然没有在她脑海里留下任何影像，可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啊，听到他们去世的消息她不免还是揪了下心！

　　凌静熙叹了口气，“昕羽，他们叫什么？”她鼻子有些发酸，“我到现在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你父亲叫凌云，母亲叫江水芹。”陆昕羽轻柔地说着，把文件夹递到凌静熙面前，“这是他们的照片。”说着指向两张黑白一寸证件照。照片有些陈旧泛黄，上面两位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女，穿着留有时代烙印的旧款工作服，理着略显土气的发型，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两人无论从外貌或是气质上，都是属于站在人堆中便再也找不出来的人。

　　看着两张陌生的脸，凌静熙有些不知所措，不知为何，她一点感觉也没有，或许真的是失忆让她忘却了太多，甚至是与至亲的人的感情。“他们身前是做什么的？”凌静熙谈谈的问。

　　“资料上说你父母曾经都是棉纺厂的工人，两人在工厂相识相恋并结婚。不过奇怪的是那家棉纺厂在1999年的时候已经倒闭了，也就是说在你父母去世前，他们有一段蛮长的失业时间，而这期间的事情，资料上就没有提到了。”

　　“嗯！”凌静熙拿过文件夹，仔细地看起父母的身评，仿佛想把一字一句刻进心里，以偿还自己遗忘父母的过失。

　　凌静熙的父母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老百姓，一生平平稳稳的走来，在工厂里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安分守己地过自己的生活，人生平淡到身评简历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看完后，凌静熙觉得胸口有些闷，合了文件夹又问道，“那……我还有其他亲人吗？”

　　“你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都早早的病逝了……”说着，陆昕羽拿出了另一份资料，这次内容更是可怜到只有半页纸，上面只有老人的名字与出生死亡日期、地点等最基本的信息。

　　凌静熙扫了一眼，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强忍着颤抖的声音，幽幽地问道，“那我没有叔叔阿姨之类的亲戚了吗？”

　　陆昕羽看了眼凌静熙，原本微蹙的眉头又紧了紧，犹豫片刻，缓缓地道，“你父母都是独苗……”也就是说，你没有其他亲人了。这么残忍的结果，陆昕羽实在不忍告诉她。

　　凌静熙听后，垂下头沉默不语，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中的落寞。

　　“静熙……你别太难过了。”陆昕羽一手探过桌子，抚上凌静熙冰冷的手。他能够体会她此刻心里的失落和寂寞，虽然凌静熙不曾记得自己家人的长相和相处时的事情，但毕竟现在是告诉她自己将要孤苦伶仃一个人留在世上生活，完全失去亲情对一个女孩来说太残酷。

　　凌静熙比陆昕羽想象中的坚强许多。她微微点了点头，却依然垂着眼，轻轻问道，“那我的家……不，房子呢？”亲人已逝，又何来家呢？凌静熙苦笑。此时此刻，这房子便成了她唯一的念想。她想回那间房子看看，毕竟这是她和父母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里应该留着他们的痕迹，好让自己好好怀念这忘却的亲情。

　　“房子还在，我昨天刚去看过，不过里面空空荡荡又积满了灰尘，怕是一时半会儿搬不进去住的。而且屋子挺小的，你还是就在宾馆住吧！回头我陪你回家打点一下，整理整理你父母的遗物什么的，拜祭一下他们。对了……”陆昕羽忽然停顿，刚恢复生气的语气又降下来，“他们在云南去的世，也不知为什么，在当地进行了天葬，没有留下墓。”

　　听着陆昕羽的话，凌静熙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红红的眼睛。好残忍！他们居然连让自己纪念他们的机会都剥夺了。有些心痛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两人随之沉默起来。

　　陆昕羽看着凌静熙苍白的小脸，自己也跟着伤心难过。这女孩就是他心头的宝贝，每每看到她高兴，自己便也欢欣雀跃；可当她伤心时，他的心就如刀绞般疼痛。有时他真的很想说两句话来劝慰她，可是这女孩可怜的身世，包括她的失忆、她的过去，实在不是三言两语便能安慰得了的，在这个时候，或许给她足够的冷静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许久的沉默后，陆昕羽换了心情，“我们点餐吧！”微笑着说。

　　凌静熙只点了点头。陆昕羽见她仍不愿说话，独自喊来waiter，点了她爱吃的红酒烩蜗牛和牛排。很快丰盛的菜肴摆了一桌，可席间只听得刀叉碰撞盘子的声响，两人安静的有些尴尬。

　　餐厅幽幽伤感的音乐仿佛唱出的是凌静熙的心情。

　　红酒盛在透亮的高脚水晶杯中，凌静熙举着酒杯轻轻摇晃杯底，红酒反射着灯光摇曳出亮泽的曲线，她忽而苦笑，将杯中猩红的液体一口饮尽。葡萄酒的酸苦划过喉咙，一路流进她的胸口，但是加重的却是她心中的苦涩。

　　“静熙！你别这样！”陆昕羽再也看不下去凌静熙现在独自承受痛苦的模样，按住她欲再次举杯的手。

　　凌静熙紧紧地抓着酒杯，手臂渐渐颤抖起来，“陆昕羽，你明白我现在的心情吗？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了，一个人！没有亲人，没有过去！我该怎么办？”

　　陆昕羽望着凌静熙向来坚强的眼眸，现在却空洞茫然地像一潭死水，心一阵绞痛。

　　“你怎么是一个人呢？你还有我啊！”说着一把夺过酒杯，重重地放在一旁，杯中的酒花四溅，在粉色的桌布上晕开。

　　凌静熙被陆昕羽突然强硬的态度震惊，含着泪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陆昕羽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水晶项链，“这是送给你的。从今往后答应我做你的男朋友，让我来保护你，关心你，疼爱你。”陆昕羽一字一顿，表情认真。

　　看到陆昕羽突然深沉起来的样子，凌静熙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陆昕羽见凌静熙怔怔发呆，以为自己的态度吓到了她，立刻把转换了语气，“静熙，我们认识都有两年了，这期间我们无话不谈，在生活学习上彼此照应，亲密的让别人看到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情侣，其实，我也一直这么幻想着，”陆昕羽脸微微红了起来，顿了顿，执起凌静熙的手郑重地说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凌静熙听了陆昕羽的表白，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抽回自己被握着的手，有些无措的放在餐桌上，眼神也落回在手背，心里有些慌乱。

　　“我……我今天没有心情来答应你这种事情……对不起……”她小声开口。

　　当然静熙心里清楚，这恐怕只是自己的借口。可令她搞不懂的是，当陆昕羽戳破了他们两之间最后的那道不明不暗的防线时，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犹豫呢？陆昕羽这个阳光大男孩从什么方面看都是很出色的，相貌好，性格好；他的父母她回国后也见过，都是读书人，分外慈祥，也特别喜欢她，在他家时，样样照顾她，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暖，也因此增加了她对家的渴望。可是，为什么现在陆昕羽刚好满足了她想要的一切，她却想要拒绝他？他待她这么好，她又怎么忍心去拒绝他？

　　“不……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找的不是时机……”陆昕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忽然对上凌静熙满眼自责的眼眸，认真问道，“可是静熙，我想知道，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凌静熙真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或者她根本不敢回答。她也许是喜欢陆昕羽的，可是这份喜欢似乎只停留在了喜欢上。别人口中所说的“爱”她虽从未真正体验过，而铭铭之中，凌静熙竟荒诞地觉得自己“爱”着的是那个出现在梦里的男孩，那个在机场错过的身影。

　　见她迟疑了这么久，陆昕羽急了，“难道你不喜欢我？还是觉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

　　“不是这样的！”他们两之间怎么可能存在身份地位的问题？可她真的回答不来，急得她眼泪又蓄满眼眶，“陆昕羽，你别逼我了好吗？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你给我点时间……让我把一切理顺了，我再来好好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好吗？”凌静熙真诚的恳请。

　　陆昕羽见凌静熙含着泪的眼睛，也不忍再逼她，点了点头。重重的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开朗，“不过礼物还是先收着吧！听说这块水晶很特别哦！”

　　凌静熙看陆昕羽不再追问，松了口气，转而看向项链，盒子里的那块拼图状的黄色水晶在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煞是可爱。

　　陆昕羽有些神秘地轻轻说道，“卖给我这块水晶的人告诉我，这是神之物，这块拼图样式的可以帮助失落过去的人找到记忆的拼图。虽然我不希望你回到过去，可我知道，你很想了解到一个完整的自己。所以，愿它保佑你恢复记忆！”

　　说着陆昕羽起身取出项链来到静熙身后，凌静熙也配合着把头发挽起，接受了陆昕羽的馈赠。

　　“谢谢！”随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对了！静熙，” 陆昕羽落座后，见凌静熙恢复了点情绪，开始讲正事，“我们杂志社最近想做个学术人物专题，会邀请世界上那些知名的科学家作采访。他们说也想做你的来着，我想，你最近又刚好空着，不妨……”陆昕羽收了话语，看了眼凌静熙的反应，知道她这两年来一直对媒体很排斥，所以小心翼翼地继续问道，“这个采访……可以吗？”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接触媒体的！”可偏偏遇到的这陆昕羽就是做媒体的。

　　“这个我知道！”陆昕羽被凌静熙的反应弄得有些尴尬，“可是，静熙，我们杂志社你是知道的，我们做的都是很专业的东西，绝对不会胡编乱造，破坏名人声誉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不是名人！我不想做名人！你怎么还不了解我呢？”凌静熙对着陆昕羽低吼道，有些嗔怪的口气。她一直不想过得太张扬，然而，这注定只能是她的幻想——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成就，已经不能用“年轻有为”这么简单的词藻来形容她，全球的报纸都把她的惊人事迹称为传奇！

　　“静熙，我知道你想做个平凡人，你只希望在大学专心研究研究你的课题，然后给学生上上课，跟最最单纯的事物、人打交道，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现在这个采访并不违背你的这种想法啊！”陆昕羽并没有被凌静熙的话语喝住，耐心的给她解释接受采访的种种好处。

　　见着陆昕羽这么诚心诚意地劝说，凌静熙的态度微微松了一些：“那……让我考虑一下吧！”

　　“怎么又要考虑！一天只允许考虑一件事情！”陆昕羽果然是个乐天派，这么快就能拿自己表白遭到拒绝的事情开玩笑，“这件事就不用考虑了！静熙，你看，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呢？这个采访绝对百利无一害！一石三鸟啊！你这礼拜什么时候有空？”见凌静熙态度松下来，他立马乘热打铁。

　　“嗯……这两天还没有开始忙学校的事情，应该……都可以吧。”凌静熙依然有些犹豫。

　　“那定在这周三下午，如何？”他还真是心急，只怕到手的鸭子飞了。

　　“啊？！”凌静熙张嘴犹豫了片刻，看抬头见陆昕羽满眼期待的神情，呼出一口气，“好吧。”

　　“那我跟主编说，就约在下午两点吧？”陆昕羽听见她同意做采访，语气中带着兴奋，只是没几秒，他蓦地收了笑容，又变得有些心虚，“不过，还有个小小的要求……”说着拇指和食指合在一起，做了个“小小”的手势。

　　凌静熙顿时无语，“……什么？说吧！”这狡猾的陆昕羽，先把自己骗上钩才说要求。

　　“他们说是要给你拍几张照片作封面。”像做了坏事的孩子，陆昕羽的声音轻到快听不见了。

　　“啊？不太好吧！”虽然凌静熙有上过报纸头版头条，可不过都是些新闻照片，巨大的场景下，只有一个小小的人影，还未曾有过象杂志封面那种的特写照片。其实不是对自己容貌的不自信，只是她自己是有意识到的，她现在之所以这么出名，她超凡的外表在其中起了不小的推波助澜的效果。她不想被别人注重了外表而忽略了她的学术成就，更不喜欢自己的美貌被无数人盯着看的感觉。

　　“长这么漂亮就是给别人看的啦！而且……”陆昕羽两眼闪着无助的光芒，开始呈撒娇状，“静熙，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嘛！杂志社的人都知道我跟你这大美女的关系不一般，所以才找我来当说客呀！他们可就指望我搞到你的封面独家了！”说着一扫可怜兮兮的表情，又露出个佯装生气的模样，“你不是一直说为朋友就当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嘛！现在就是你挺身而出的时候啦！好静熙~你这么漂亮，不做cover girl真是浪费了！答应了吧！哦？！”

　　被陆昕羽又一连串的威逼利诱喝住，凌静熙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莫名其妙地点了头。

　　“耶！哈哈哈哈！”陆昕羽兴奋过了头，大笑起来，“有了你这次的帮忙，看谁还敢把我当刚进杂志社的小喽喽，整天差我端茶送水！哈哈哈哈……”

　　凌静熙被他如孩子般的夸张表情汗到，自己认识他都有两年了，怎么这男孩还是没有长大的迹象。转念一想他刚刚的话语，不觉有些生气，“好你个陆昕羽，这几年成熟没获得几分，世俗的一套倒学了不少！你原来就是这么利用朋友的！什么口口声声为我好！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你自己！”

　　“呃……”陆昕羽止住了大笑，认真道，“静熙！天地良心啊！你冤枉我了！我真的是为你好！为自己只是顺带带一下而已。”

　　看着陆昕羽比窦娥还冤的表情，凌静熙暗笑。她当然知道这男孩对自己绝对没有坏心，只是有些大大咧咧罢了。不过为了惩罚他的口不择言，凌静熙脸上依然冷冷的。

　　“静熙！我真的是为你好啊！不信你快问问上帝，这世上是不是就我陆昕羽对你最好了？”说着，陆昕羽做了个竖耳朵的动作停了两秒，回神，忽闪着两眼看向凌静熙，“刚刚上帝说，这世上确实就是我这个叫陆昕羽的大帅哥对你最好了！”

　　“噗嗤”，看着陆昕羽一个人自说自话的唱独角戏，凌静熙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行行行！大帅哥，我答应你了！”

　　“耶！”陆昕羽象个小孩玩游戏的胜了般高兴，“那就这么说定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