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引》惜如

9、第八章 “哎哟，旻

　　“哎哟，旻惜姐您说什么呢，小的真的听不懂。”小福子呵呵一笑，说话间恭顺地低下头去，没有对上我的目光。“行了，你给我省省吧。”我瞥了他一眼，转身把手中的暖炉递到他眼前。他猛地抬起头，一脸诧异地望向我。“叫你拿着你就拿着，我又不是你家主子。”半开玩笑地歪着头，聪明如他应该听得出这弦外之音吧。他望着我的眼中掺进几分复杂的色彩，又迅速地垂下眼，冻得通红的手迟疑地伸出来，不易察觉地抖动。
　　我飞快地把炉子塞到他手里，心中微微叹气，这古代封建严明的等级观念好像真的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呢。
　　“那，要是没事了，小的就先下去了。”停顿一下，他没有抬头，直接弯了弯身子，准备告退。
　　“小福子！”我叫住他，吸了一口气。今天就赌一把，看看他对康熙究竟有多么忠诚。“这院子里的暗涌连我都已经察觉到了，我不是这里的人，宫里的情况自然你比我清楚，我在这里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了吧？要不然今日也不会有人出言试探。你家主子最近如履薄冰吧？” 他一直低着头，听到这里身子一震。我勾起淡淡的笑容，看来猜对了呢。宫里这么复杂的地方，各派人物鱼龙混杂，更何况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而且人心总是易变，我应该早就暴露了。我之所以现在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里，多半是操纵这一切背后之人的意思。康熙身后也应该有人，要不然他的态度不会从一开始的仇视如此迅速地转变为现在的信任。这两边会不会是同一人？会是谁——顺治抑或宏贤？感觉都不对啊，可还有谁能在皇宫里翻云覆雨？清史我不了解，根本无法推测。
　　我抬手抚抚额角，唉，真的是很讨厌这种感觉，从一开始便是——什么都不在掌握，任人摆布的感觉。最近心底已经开始烦躁，话有时都会讲错，而且变得比以前更情绪化，这可不是个好现象。我不能再等了。
　　“玄烨把我扣在这里是因为我会对皇帝有威胁不是么？可是这些天下来就算你是瞎子也应该看得出来我和你们这些人完全扯不上关系。”压下点点浮躁的情绪，现在还不能自乱阵脚，“为了我这种毫无干系的人陷入本来就不必要的麻烦中，这不是明智之举吧。”小福子已不如方才那般平静，虽然极力掩饰着，可我还是看出他似乎有些动摇了，“人心都是肉长的，我和玄烨虽然非亲非故，但这几日相处下来，要我漠视他的安危我做不到。”故意放缓语气，言词间流露出几分无奈，三十六计，攻心为上，“本来想好好陪陪玄烨，然后希望他找机会帮助我回到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我也有我的家人，我所珍视的东西，可现在的形势，似乎不能再拖了……”我说着撩开眼前的碎发，透过指缝看见小福子失神地盯着脚下，继续趁热打铁，“小福子，你知道玄烨他，为何要执意留我下来吗？他这样会引火烧身的，为了我，不值得的。”
　　“不……奴才现在也不知道主子的想法……”他喃喃地自语，慢慢地抬头对上我略带恳求的目光，眼中有什么渐渐亮起，越来越坚定，“……您说的没错，主子不能再让您继续留在这里了……您也应该和家人团聚……”
　　小福子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后，我轻轻舒气，既然身在明处就抢先出击，不是有一句大俗话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如果再行不通就只能出下下策。想到这里我放纵自己瘫躺在榻子上，心思又转了几圈，最后迷迷糊糊间竟睡着了。
　　再醒来，房间里是一团黑暗，大脑思维停滞，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屋子里的轮廓也慢慢清晰了起来，不远处的火盆子发出幽幽的黄光，成了这屋子里唯一的光源。现在是什么时候，我暗暗皱眉，怎么说睡就睡过去了。坐起身，却一下带起盖在身上的锦被，露出被子下另一片衣角，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嗬！怎么他也睡到这里来了？
　　康熙的睡脸静静地在我手边，眉头间紧紧地攒着一片阴影，绵长的呼吸轻轻扑在我的手背上，湿湿的，痒痒的。心里顿时涌起淡淡的暖意，我笑笑，拉起被子给他盖严，却不料这一起一动还是将他惊醒了，看来在睡梦中也是极不安稳的啊。
　　他爬起来，低头扫了扫自己的衣服，似乎也对睡在这里感到异常困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睡了？”我慢慢展了展酸软的胳膊侧着头好笑地问他。“我看你在这睡了，本想等你醒了一起用晚膳，便拿了本书准备打发时间……”他说到最后停了口，借着昏暗的光线我见他又隆起了眉头，这小孩坏习惯还真多！伸出手，使劲弹了他个脑蹦儿：“皱什么眉头！你才多大点。”他低低叫了一声，抬手捂住自己的脑门，不甘心地瞪了我一下，“要你管……死女——姐姐。”见我挑高的眉头，他马上改了口。“怎么不直接叫我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下地，本是无心一问，没想到他竟是被问得一愣，言辞间有几分闪烁：“我……”
　　这里面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难道是小福子他……我疑心刚起，他突然瞪大眼，理直气壮道：“哼，我可不像某些人不会体恤人！”不会体恤人？这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真是的。摇摇头，不打算继续纠缠下去，我转移话题，“这么晚了，快去回去睡觉吧。”他闻言抬头，深深地望了我一眼。心中一紧，或许是光线太过暗昧，否则那个眼神怎会如此深邃。
　　看不清他眼底究竟有些什么，我面上没有波动，心里一时有些混乱，难道小福子真的把我下午的话告诉他了？可是……袖子忽然被拉住，我顺着力道看去，康熙又躺了回去，此时正直直地看着我，我一笑，敛住各种心绪。
　　“不回去了，就在这里睡，你陪我。”他说完拽着我袖子的小手紧了紧，乌黑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渴望和黯然。拉起被子，我重新躺下，侧过脸去，没有放过他眼中亮起的微光，此刻心中又有什么感情在蠢蠢欲动了。“还盯着我干什么，快睡吧。”伸手用被子把两个人紧紧圈起，我又向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上额头，冲他笑了笑，自己也不知道此时的表情有多么温柔。
　　“晚安。”闭上眼，本以为旁边多了个人会很难入睡，没想到却很快睡去。
　　一夜好梦。

　　十二月踏着不紧不慢的脚步徐徐走来，京城下了这入冬的第一场雪。康熙说，往年十月十一月这初雪就下来了，今年不知为何晚了许多。他又忧心忡忡地告诉我今年南方逢上大旱，基本上是颗粒无收，皇阿玛下旨免了许多地方灾赋。其实说起顺治，历史上也算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可惜为情所困，英年早逝。掐指算来我在这清朝待了有半个多月了，眼看着顺治十七年就要过去，再过不了几天顺治帝的大限就要到了，如果在这之前我还是没有见到宏贤，事情就会完全脱轨。到时别说回去了，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个问题呢。
　　从那天之后，小福子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我对他基本上已经放弃希望，眼前只剩一条路——逃。只要从这个院子里出去，随便弄出点什么动静应该就能见到顺治了，只是这个方法变数太多，为下策中的下策。
　　我先观察日出日落，根据院子里的日晷把时间换算成二十四小时制。每一日我都早起，打着锻炼的名义听着门外侍卫换岗，下午亦是如此，包括关门下钥以及半夜太监巡夜的时间我都是一一倾听并记录下来的，再旁敲侧击地从孙氏和两个宫女口里证实，不出四日，宫里的时间表已被我摸出了七七八八。
　　这段日子里唯一让我觉得轻松快乐的是和康熙相处，有点出乎意料，但确实如此。相处久了才慢慢发现无论怎样冰雪聪明，他还是个孩子，渴望爱和温暖的孩子，而且脆弱敏感。看见他有时会想起小时候的自己，所以终是不忍，不忍再利用。
　　没错，一开始对他好，费尽心思接近他都是为了让他喜欢上我，依赖我，这样有朝一日便可以冠冕堂皇地提出见宏贤的要求。可越接近他越了解他便越是犹豫，我那些设计好的举动确实深深地打入他的心房，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温暖，他毫不怀疑地依赖我信任我，提出那个请求，以他的心智一定可以想清所有的前因后果。那时我不怕他恨我，我也不怨，我只是不愿他从此再也不信这世上的温情，再也不相信这世上除了阴谋和算计再无其他。他以后会是个皇帝，一生生活在这噬人的血海里，也注定他是一生的孤家寡人。
　　他和我不一样！
　　我还有希望，我还有未来，而他——没有。
　　所以，够了，足够了，爱他，宠他，让他像个七岁孩子一样笑，我不愿让他再看见阴谋，看见我最丑陋的阴暗。
　　所以我选择逃。

　　又是黄昏，我坐在屋子里仔细地思考逃跑的每一个步骤，预测每一个环节可能会出现的意外，正捋到重要环节，门外忽然想起“叩叩”的敲门声。我心下恼火，又不得发作，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是小福子。“旻惜姐，晚膳好了，主子叫您到前面去。”他说着欠了欠身，然后双手捧着什么东西送到我眼前，我定睛一看，呵，原来是那天塞给他的暖炉。“这是主子给您用的，小的不敢留着，已经帮您清洗过了。”我笑了笑，“既然你叫我声姐姐，就不要拿对你主子的架势来对我，不习惯的。”说完接过炉子，触到炉底时心中一动，“我马上就过去，谢谢你了。”我不动声色地笑着，紧紧握着暖炉，他应了两声，小跑着回前面去了。
　　我走回屋，蹲到火盆前拿起火钳向炉子里夹了几块木炭，借着动作轻轻扯下炉底的纸条，侧着身低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心中的烦闷一扫而空，手心握紧攒成一团。起身拿起盖子盖好，手中的纸团顺势滑到炉子里。
　　端着暖炉走到康熙的房里，菜香正浓，我抿嘴微笑：“今天的菜不错嘛，玄烨你不许跟我抢！”“我怎么抢得过你啊……”康熙嘴里不满地嘟哝一声，却把筷子送到我手中，我把手炉放到身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大大的排骨，放到他碗里。他惊异地张大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碗里的排骨，毫不犹豫地问：“你是不是下毒了？”我气得狠狠拍了他一下，“臭小孩，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嫌有毒就快还给我！”他一转眼就开心地笑了，眼睛弯弯地眯成一道新月，把碗护在怀里，“不给！谁叫你夹给我了！”话音还没落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退。
　　我微微怔了怔，马上拿起筷子和他抢起菜，送到口中却如鲠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一天总会来，我知道的，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该高兴不是么，终于可以回去。可是，多情自古伤离别。
　　我把伤感压回心底，想一想在现代等着我的一切，心里渐渐又高兴起来，而坐在我身旁的康熙，不，玄烨，他的人生该继续正常地走下去了，走到辉煌中，名垂青史。
　　美好的结局，皆大欢喜。
　　鼻尖传来淡淡的焦味，我知道这是炉子里的纸条终于燃尽，其上只有寥寥几字：
　　子时，门前，皇帝宣见。

作者有话说

　　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