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五章 ...
-
橘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一点一点向东移动，日头渐渐西偏。孙氏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青芸和紫依默默地侍立在一旁，宛如两座雕像。起身踱步走到窗前，张口吸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发胀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此时的静谧有些压抑，这样的等待已经持续了一个下午。我转眼望向西方，火红的晚霞映透半边天空，镶在与天相接金色的瓦片上，呈现出淡淡的粉色，朱红色的宫墙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像是血液一样的浓稠。
如此瑰丽的景致只会让人感觉不祥。
北风打在脸上，我眯起眼，听着呼呼风声。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明黄色的宫灯在空中摇曳，匆匆的脚步声才从外面传来。
“烨儿，你可算回来了！”听到脚步声，我关好窗户，才刚走到屋里，孙氏已快步迎到门口，一把搂住从夜幕中溶出来的小小身影。“青芸，快去看看晚膳！”孙氏把他拉到火盆边，给他脱下狐皮的小披风，心疼地摩挲着他的手，“冻坏了吧，这么凉。”橘黄色的烛光下，康熙的脸色各外苍白，紧绷着脸面无表情，他在屋里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
呵呵，看来又不会有我什么好事呢，我苦笑着摸摸鼻子：“皇上他怎么了？”黑色的眼里依旧无波，他抿了抿嘴，“皇阿玛吐血了。太医说是心力憔悴，忧伤过度。”平静的声调，平静的语气。“哦。”我应了一声，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看来不是天花呢。他转过头去，没有再吭声，任由孙氏把他拉到桌边。
不一会儿，青芸和紫依端了晚膳上来，今日的菜色似乎比平日要丰盛些。孙氏说是专门做了几个他最爱吃的菜。渐渐的，我发现他有些古怪，康熙坐在桌边，仿佛对外界事物没有任何反应，两只眼睛里没了平常灵动清澈的光彩。
“你们都下去。”他忽然开口，所有人均是一怔，但谁也没有说什么，弯着身子无声无息地退下去了。我在心中叹气，跟在孙氏后面，放轻脚步，向外走去。
“你留下。”
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我有些心惊，这怎么会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空洞洞的死黑，没有焦点，简直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玩偶。
一步一步走回桌前，心情在拉长的步伐中基本平复，这种情况下一定要冷静清醒。我拉开椅子坐到他的对面，拿起筷子，露出一抹微笑，“好了，快吃饭吧，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他看着我，一动不动。“你不吃的话，我可就不客气了。”僵持了几秒，我首先败下阵来，迅速地夹起几个菜放到碗里，埋头就吃。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那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现在——有饭为什么不吃！
因为搪塞，一开始吃到嘴里的菜还有点嚼蜡的感觉，可渐渐的，饭菜的香味激活了舌尖的细胞，这三百年前御膳房里做出的菜还真是不错，比现代的仿膳要好吃多了。来到这里后我也一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说起来还真是一种损失呢，不过平日送来的饭菜肯定不会比这桌要好，所以今天我也算是赚了。想到这里，我举筷的次数更加频繁，什么茄子啊，菠菜啊，原来不怎么吃的东西全部夹到碗里。
吃着吃着，我的心情竟然大好，放下筷子，觉得有些不正常，我最近，好像特别容易满足……
“你——”被他的声音打断，我回过神，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桌子被风卷残云吃的一干二净的菜，慢慢抬高视线，果不其然看到他发青的面孔。“你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康熙的脸上总算是有了表情，眯起眼狠狠地瞪着我，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迸出来。我怔了怔，不好意思地笑笑，确实，吃的有点太过分了。看见我略带歉疚的笑容，他似乎更加恼怒，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流转出几分灵动，“谁允许你吃了！？谁让你吃了！？”啊？我又是一怔。他不及我回答，瞪大眼，继续愤怒地大吼：“皇阿玛病成那个样子，食不下咽，你居然……居然在吃东西！”他大叫着抄起桌子上的盘子，使劲地向我这边砸来。一个盘子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啪啦！”摔碎在地上，飞起的油污溅脏我的衣服。我推开椅子站起身，他这时拿起第二个盘子，连着半盘子的菜一并扣来。
清脆的瓷碎声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他接连不断地抓起一个个盘子，小手早已沾满了各色油渍，每一次，他都要把盘子高高地举过头顶，仿佛那盘子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扔到我身边，一次一次扔到我身边，却从来没有砸到过我。
他，并不是想要伤害我呢。
最后一个盘子碎在我脚下，他停了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着我的双眼通红，顿了一下，他转身举起架子上的花瓶，咬牙使劲扔到地上。他不再砸我了，转而继续愤怒地毁坏着屋里每一样能损坏的东西。
我静静地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看他疯狂而又机械的运动，耳边是一声声刺穿耳膜的碎裂声，心底也有什么，随着轰然破碎。
我知道你的悲伤和愤怒，我懂，你只是不知道怎样表达，你只是想找个人把你无力改变的事情都归为他的错，那样你才不会难受，才不会深深地责怪自己，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选。可你还是太聪明了，你看的通透，你都明白。那样聪明，又怎么会骗得了自己？可既然要自欺欺人，为何不彻彻底底？彻彻底底地把我当成一切灾祸的原因，彻彻底底地憎恨我，彻彻底底地——把盘子扔到我的脸上！
神啊，这不公平。
他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让他拥有窒息的哀伤。
他还是个孩子，为什么要让他背负这么多东西。
他，到底为什么要那样爱他的父亲？
那个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爱护过他，却给予他生命的父亲。
不值得的……不值得的！
握住手腕，我知道我什么都不应该做，什么都不能做，可是我根本无法放他不管。
心脏，在一霎那尖锐地抽痛起来。
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死死抓牢他，摇晃着让他看我的眼睛：“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这样，这和你没关系，明白吗？都是我！都是因为我你皇阿玛才会这样的！”他慢慢垂下手，歪着头看着我，好像无法理解我的话语。“我是坏人，是我让你皇阿玛生病的，明白吗？这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因为你？”他安静地皱起眉头，“因为你皇阿玛才生病？”我望着他黑黑的眼睛，坚定地答道：“对，都是因为我。”
听到这句话，他忽然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都是因为你皇阿玛才病的，都是你！”他开心的笑着，泪水却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因为你……因为你……”他挂着那抹微笑喃喃重复着，仿佛已经相信这个说法。眼前渐渐模糊，我咬住嘴唇才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重复着，重复着，只是那抹伤痛和挣扎从未退出过眼底。
他知道我在骗他，他也知道在自欺欺人。
傻孩子，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
下一秒，他紧紧钻入我的怀里，放声大哭。
我抱住他，扬起头，不让泪水从眼眶里流下。
顾旻惜，你太入戏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