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房间里是一 ...
-
房间里是一段很长很长的空白，只有火盆子发出噼叭轻响。
“这么说，你三百多岁了。”他仰起头，率先打破沉默。
“胡说！我才二十六岁。”
“那你怎么到这里的？一般人怎么能活到你这岁数。”
“山人自有妙计，宏贤大师带我来的，还有我说过了，我是二十六岁。”气恼地敲敲他的脑门，再怎么说也是你三百多岁嘛。想了想，突然发觉这实在是有些滑稽，按照年代辈分，他怎么排也算是老祖宗了，可还没等我笑出口，他下一句话却着实噎住了我。
“老女人……”
“你说什么？”
“我说‘老女人’！”他不着痕迹地从我身边退开，扭过头来，嘴巴笑得扯到了耳根。我一愣，马上反应过来，高高地挑起眉头：“小鬼，你说什么！”
“我都说了两遍了嘛。”他毫无风度地笑着，一跳躲到奶妈孙氏身后，“阿姆，你看，她老到耳朵都不好使了。”
死小孩！在心中狠狠咒骂，我抿住嘴角，算了，不跟小孩一般见识，长这么大，虽算不上克服重重艰难，但还是经历了几番风雨的，这骂人，除了影响影响舆论，也没什么实质影响。垂眼，把暖炉塞进袖子里，心头思绪又是一转。凭心而论，这康熙对我还真是不错，至少没饿过我，就关了三四天，一开始对我是满腔不满和仇恨，那一次还把他惹恼了，之后也没有做什么为难我的事，而现在又把我放到他身边，他真的就对我这么放心？还有那个跑到我门前去哭的小太监李全，究竟是……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考，蓝色的人影冲进屋里，“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李全浑身颤抖，急得连舌头都打了结：“主，主子，不好了！皇上他……病，病倒了！”
屋子里空气一滞，紧接着这消息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得满屋子的惊恐忧虑。握住暖炉的手指渐渐僵硬，顺治确实是个短命的皇帝，可印象里他不是在春节其间得天花死的么？眼下才十一月份，怎么会，是我记错了？本来对清史就不十分了解，现在心里愈发七上八下，不会是因为我的出现而搅乱了历史的轨迹吧？我下意识地向康熙看去，却正好撞上他黑洞洞的目光，哀怒难辨。还没有待我看清他的眼，他已经转头飞快地走出屋子，留下匆匆的背影。那一刻，他的脊梁挺得很直。
“唉……”耳边传来无奈的幽叹，孙氏摇了摇头，转身吩咐着青芸把桌子收拾了，然后侧过脸来，对我微微一笑，“顾姑娘，陪我说说话可好？”
和她出了屋，看样子似乎是有意避开了青芸和紫依，摸不透这奶妈孙氏究竟想和我说些什么，我慢慢地随她走着，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玄烨这孩子，命苦啊。”过了片刻，等来的竟是这样一句开场，心下有点讶然，但仍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走着。孙氏也不多作解释，神色微惘，似是陷入了回忆：“这孩子，是我带大的。你应该知道，这宫里，孩子一生出来是不能跟在母亲身边的。”不能跟在母亲身边？我下意识地顿步，一个失神间已落下两步。“皇上他，”她沉默一下，终是艰难地选择继续开口，“是极宠爱鄂妃娘娘的，本来对其他妃子就不甚上心，再加上佟妃娘娘她的性子太沉……玄烨小时并不受皇上重视，其实现在也……又不巧，他在三岁时患上了天花，那可是治不了的病哪！那时正恰恰赶上鄂妃娘娘诞了皇四子，这宫中上下，除了佟妃娘娘，有谁会想的起我们主子？按照惯例，他是要送出宫去避痘的，当时都以为没了救啊……记得我们出宫那天，佟妃娘娘站在景仁宫门前哭晕了好几次，拽着烨儿怎么都不肯松手……”说到这里，孙氏再也无法平静，掏出手绢擦去脸上的泪痕，可转瞬间又潮湿一片，“出了宫，这病怕传染，也就是我和小福子跟着，被送到一处僻静的寺院里养着。那屋子冬冷夏热，一日三餐也是粗茶淡饭的，连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觉得难以入口，玄烨他可是皇子啊，主子才三岁啊……”脸上的笑容随着她的讲述慢慢退去，我握住手腕，心中唏嘘，从不知道他小时候竟是这个样子，知道他是未来天子，就习惯性地把他归为生来就在蜜罐里浸着的孩子了。“主子从小时候就很懂事的，不哭不闹，或许是比谁都明白这宫里的形势吧……老天开眼啊，玄烨出的痘奇迹般地好了，老天保佑，老天有眼……”孙氏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最后已经泣不成声。听着她悲恸的号哭，我长长叹气，挽住孙氏的手臂，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安慰人从不是我的强项，而我又该怎么劝她，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日后是要当皇帝的？“孙嬷嬷，别哭了，他——”还是吞下日后腾达的话，我拍拍她的背，轻声道，“一切都会好的。”
拿帕子掩脸又哭了一阵，孙氏终于缓过劲儿来，抹抹眼角，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顾姑娘见笑了。”“哪里的话。”我轻松地回答，让她放松，“嬷嬷我们快进去吧，再在外面吹风会感冒的。”“感冒？”“呵呵，就是患风寒。”“是了，姑娘说的对，是我疏忽了……”她又低下头，尴尬地笑笑，马上携着我的手向屋里走去。
在门前她握住我的手骤然用力，强拽我停在门边：“顾姑娘，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面前人影闪动，我下意识地伸手扶她，苏氏却早已跪到地上，抬头望住我的眼睛，“但求你不要伤害他！”
雾蒙蒙的双睛充满祈求，我别过脸去不再看她，使劲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嬷嬷你这是干什么！我怎么会去伤害他。”
“顾姑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可知主子他……”话没有说完，苏氏眼中的泪水又汩汩淌下，我一面劝慰一面拉她进了屋子，可之后她一直没有继续说完那半句话语。
康熙还没有回来，我陪苏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渐渐走了神，刚刚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但求你不要伤害他！
伤害？欺骗算一种伤害么？我勾起嘴角，眼眶干涩。只有对于那些真正在乎你的人，欺骗才是一种伤害，所以，我怎么会伤害到他。我和他，不过是彼此生命中的千万过客，就像流星擦尾，淡得连痕迹都会掩埋在时光深处。
可是，现在，我控制不住地想起他离去时的背影，忽然莫名心痛。
千古一帝还是个孩子，而他肩上要负担起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