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后》段执念

3、第二章 红色危险 小空是

　　小空是被清早的吵闹声吵醒的，这吵闹声不是大妈们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产生的掐架声，也不是农贩们的吆喝声，而是一群孩子们路过的嘻闹声。
　　他扶着门只探出脑袋，正好看到这群孩子脖子上系着歪歪扭扭的红领巾，他们正要去一个叫做学校的地方。
　　1991年的枫城还未普及学前班，绝大部分人家的孩子都是直接进军一年级。这让天性贪玩的孩子们多捡了几年的荒唐时光。
　　小空不清楚学校那个地方有什么新鲜的事物，他即不兴奋的向往，也不没来由的恐惧。
　　不过，奶奶告诉他迟早会去那个地方。
　　老妇人心里预算着来年秋天再送他进学堂，怕孩子太小了容易受欺负。
　　在等待入学的那段漫长时光里，奶奶每天都会骑着老式自行车带着他去集市上做活计，傍晚又踩着血红的夕阳归来。
　　很多个时候，当小空趴在奶奶背上时，他能深切体会到一种来源于收获果实般的温暖。
　　这种温暖，也在后来灰暗冰冷的时光里，无私的在身体中流窜，变成永恒的归宿。
　　奶奶忙碌的地点是一家以制作豆酱为主的作坊，刚去那几天，小空总是会被那种浓郁的气味呛住，奶奶在用木棍一边搅晃着酱缸一边仰着头笑个不停。
　　恼怒的小空，奔过去想争夺高高酱缸中的木棍，可小小个子的他哪能轻易如愿，反倒惹起了亲人的怜爱感。
　　那时的小空想，如果永远不长大，不长高，就这样一直与奶奶形影不离的生活着，依赖在她怀抱里，那该多好。直到有天，他才开始后悔曾经有这样可笑的想法。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了快大半年，以一种晦涩的规律翻转着四季，翻到了充斥着人流的年尾。
　　不可质疑，任何一年中的末梢绝对是最令人亢奋的，许多在外奋斗的打工者或者经商人都披着厚厚的雪絮，赶上堵塞的，归来的列车。
　　尽情享受分离以久的天伦之乐，在这难得的小时光里。
　　无论是大人还是孩子们，他们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这种笑容和成天歌唱不歇的爆竹声与礼炮声一样，都是红色的。
　　过年的气息最大的好处是让孩子们的调皮天性得到了加强。
　　他们可以尽情地疯玩，蹲在一堆红纸屑里逗留，寻找遗落的没有爆裂掉的爆竹。
　　小空坐在门前，木然的望着忙来忙去的身影，奶奶一大早就去集市上挑选食材了，要过年了，即使是两个人的年，也要过得丰盛。
　　耳边又响起吵闹的鞭炮声声，不知来源于何处，反正，这样的时间段里，到处都少不了这种标志着喜庆气氛的声音。
　　小空对这种有着红色外壳包装的声音无感，他想到的是晚上奶奶会给他做许多美味的食物。
　　他仰起头眺向前方，好像下一秒真的会有一个踩着夕阳归来的身影。
　　不过，接下来出现在他身旁的不是一个提着满袋子货物的身影，而是一群穿着红衣服的身影。
　　小空有些奇怪的打量着眼前这帮红苹果打扮般的孩子们。
　　也许，在与奶奶每天去集市上的作坊时，和他们共同赶过同时刻的晨光，但是并不记得他们的模样。
　　不过，他可以肯定这群红苹果们也是每天清早路过的那群系着歪扭红三角的其中一部分。
　　小空很不理解他们此时为什么要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审视着他。
　　他想起身离开，潜起屋子里，远离这些莫名其妙的生物。
　　其中一个个头最高的男孩好像看出来了他的想法，示意其他人把他团团围住。
　　小空有些害怕的不停往后退，当后脑勺碰到硬物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被逼进了死胡同。
　　他很想变成一只凶猛的高壮的勇兽穿破用肉身搭建的障碍，再狠狠把他们撕碎。
　　一句带着威胁口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幻想。
　　“你的爸爸妈妈呢？”那个高个子男孩努力瞪着他那小小的丑陋的三角眼。
　　爸爸妈妈？
　　他不知道。奶奶只告诉过他爸爸和妈妈被困在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等他长大了就会与他团聚。
　　不过，他并不着急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觉得只有奶奶也很快乐。
　　所以，他声音颤抖地回答说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没有呢？哈哈哈哈哈……”高个子男孩得意的大笑，那对丑陋的眼睛扭曲成了两条厚厚的皱纹。
　　其他的孩子也附和着他发出邪恶的笑声。
　　小空偏着头，不去看那些孩子的眼神。他们让他想起了初来枫城时不经意瞥见的那些恶意的目光。
　　奶奶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晖子，等下我们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另一个个子较矮的红苹果，俯在高个子男孩耳边小声窃语了几句话。
　　接下来，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喂，你知道吗？你其实是你奶奶捡来的，你没有爸爸妈妈，你就是一个被丢弃的怪物！”叫晖子的高个男孩边说边戳着他的鼻子。
　　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笑声。
　　你们胡说！
　　小空抱着身子，心里在反抗着他们的话。
　　他与这些红苹果根本就不认识，他们凭什么说他没有爸爸妈妈。
　　“你有这个吗？“又一个红苹果把手中的一张红色信封弄得呲啦响。
　　“你连这个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有爸爸妈妈，真不要皮！“
　　那是什么？
　　小空偷瞥了一眼那张红色信封，他没有见过那种东西，他我不感兴趣。
　　“怪物，你怎么不说话啊，是不是害怕我们啊。也是哦，我们有爸爸妈妈保护，你只有你的老巫婆。”
　　奶奶怎么会是老巫婆？奶奶是他最爱的人。
　　“你们都是够了，你们这些红苹果在说什么！“小空扶着墙坐起来瞪着他们，但还是十分害怕。
　　“红苹果？怪物，你在骂我们？”晖子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爆竹，点燃丢在他脚边。
　　一记尖锐的爆炸声穿透耳膜‘，连同心也跟着颤抖。
　　小空这次没有忍住，他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围观的这群熊孩子也听到了哭声。
　　不过伴随而来的依然是一阵捉弄得逞的笑声。
　　小空恶心这些笑声，与他们的年纪很不相符，奶奶告诉他，小孩都是善良的，可爱的。
　　他想到了橡城那个叫做瑶瑶的女孩，不知道她现在去哪个地方了，她是善良的，从那双比他还大的黑眼睛里就可以看出来。
　　“怪物，你是小怪物，你奶奶是老怪物！快说我是小怪物，不然，嘿嘿……”刚刚那个俯在高个子耳边出馊主意的矮个男孩，对着他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八颗白牙像极了老鼠牙。
　　小空又瞥见那个矮个男孩准备拿起爆竹点燃，他反射性的闭上耳朵。
　　听不见就好了。
　　其中一个红苹果赶紧奔过来扳住了的双手，他只得无奈的继续忍受那恶魔般的声响。
　　如果只是光听那种可怕的声音，那也就好了。
　　可这群红苹果们趁胜出击，想出了更馊的主意。
　　后来，他每次想到这个场景时候，他都会有种希望天下所有小孩都死掉的想法。
　　他恐惧的看着那个叫晖子的高个子男孩一步步逼近，那张看起来很稚嫩的脸在顷刻间化为了撒坦，张开腥臭的血盆大口。
　　尽管心里一千万个不要，可是被禁锢的身躯在宣告着完败的屈辱。
　　小空选择闭上了眼，顿时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该来的吧？所以还是来了。
　　“喂你们在干嘛！”同为孩子，可是来人的喊声却让人听了有种威慑力，晖子刚脱了一半的裤子吓的卷了上去。
　　这群红苹果们也诧异的回过头去。
　　“风临，快过去把他们赶跑！“”来人俯身摸了摸身边吐着舌头的狼犬，那只受了指令的狼犬立马竖起了毛发，像风一般飞奔过去。
　　然后呢，整个世界在一阵犬吠声和一群慌乱的逃跑声后恢复了安静。
　　“嘿，小家伙，快醒过来！”穿着一身蓝衣的男孩往他耳边打了几个响指。
　　闭眼许久的小空缓缓睁开了眼睛，从黑暗中回归了现实。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周围空无一人的场景，和眼前素未谋面的男孩。
　　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做了一场梦。
　　不过，当他瞥到脚下一颗断成两截的爆竹后，立即条件反射性捂住了双耳。
　　这根本不是梦，刚才发生的明明是真实真切的事实。
　　而把他从事实中解救过来的正是此刻对着他笑的蓝衣男孩。
　　“别怕，他们走了。”蓝衣男孩替他弹去头上的草屑。
　　“嗯…“小空很感激的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孩，他眼睛里有种不同于刚才那群红苹果们的正义和温暖。
　　“我叫夏风，你呢？”
　　“夏…空”小空有些迟疑地回答到。
　　这是1991年的阴历倒数第三天，同时也是冬季的最后几天，四岁的夏空遇见了七岁的夏风，他穿着一身衣服很好看，笑容也很和善。
　　夏风，谢谢你，谢谢你及时来到我的晦涩时光里。
　　——————2002年秋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