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修梦》救驾来迟

3、第三章 就餐记略1 救驾来

　　救驾来迟

　　林欣敏和陆涧川在探讨今天作业问题。刚开学嘛，给老师一个好的印象，不然，以后做啥事都不方便。譬如如请假啦，借钱啦。尤其是借钱，别人发现你天生懒惰，还以为你没有偿还能力。

　　现在好好的表现，哪一天坚持不住了，半途而废，表现欠佳，也无伤大雅。别人通常以为你的坏习惯是后来才沾染上的。

　　像林欣敏一样有远见的人不多。其他人一下课，便跟蒸发了似的，影都没了。李珊珊本想留下和林欣敏聊上几句，或者也不是。然而，陆涧川的练习似乎越做越多。这本翻翻，那本瞧瞧。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寻思，两情若是久长是，又何在朝朝暮暮。于是夹上一本书，一颠一颠地轻盈地从林欣敏身旁经过，仿佛脚上安装了弹簧似的。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农村里出来的孩子就是简单，除了上课，就是做作业。除了做作业，就是吃饭睡觉。很没创意了，连林欣敏自己也这么觉得，几乎想不出别的生活内容来了。人家黄耀章可不一样，虽也是农民出身，可他家财源广进后，在小镇上置块地皮，摆个小摊，将自己视为介于城市与乡村之间的一类人。校园生活丰富多彩，上课听音乐，下棋；课余打篮球，打架。

　　林欣敏想找几位志同道合的人，结果找不到，志同者，道不合；道合者，志有殊。就连找一位与他处境相似的人，也是艰难的。因为境况比他差的交不起学费，早就被拒之于门外。值得欣慰的是身边还有个陆涧川，总算能让他保持一种优越感。

　　陆涧川的读书机会当真来之不易。他颇有自知之明，因而只有终日苦读才对得起家里劳碌的母亲。陆涧川能上中学，在整个村里乃至整个马鹿镇都算得是个例外，或者说是一个意外。

　　小学毕业前夕，涧川看到风雨飘摇中的家境，不忍心再吃闲饭，坐以待弊。于是有了放弃继续读书深造的念头，成绩垂直下跌。看到儿子不思学业，陆家法又惊又喜。家里不是正缺一位得力助手么。他几乎可以想到了陆涧川手握锄头，在皓皓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情景。还想到五谷丰登，颗颗饱满的稻谷打包成袋，过秤，换成钞票的激动一刻。

　　然而，上天捉弄人。一次偶然的家长会，拯救了陆涧川的命运。

　　那天与会者的家长衣着名贵讲究，唯独陆家法穿得寒素，心里早就荡起了阵阵涟漪。校长赵青山继续推波助澜，激昂道：“知识改变命运，自古以来，读书都是改变社会阶层地位的阶梯。二千多年前，我们的教育大家孔子就说过：‘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们已经穷了大半辈子了，再穷半辈子又何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在场的各位家长们，无论你们现在贫富如何，都拿出点勇气和信心，一定要让我们的孩子跟上时代的步伐，走出这穷乡僻壤，共享祖国的繁荣。”

　　赵青山知道涧川是个懂事的孩子，因而嘱咐他好好念书，将来回来报效家乡，改变家乡贫穷落后的面貌。涧川脸上挂着憧憬的笑，心里打定主意，一定不能辜负乡亲父老的嘱托。但又为自己的学费发愁。亲朋好友能给予的只是精神上的鼓舞，至于经济方面，爱莫能助。甚至有些人，非但没有一点帮助，而且还屡屡抖出一些刺激的话：“我某某准备攒钱卖摩托车了。他从广东，带回了个湖北的女朋友，说妈你不用操心，钱的事我自己解决。”……一言概之，陆涧川父母在村里面是受到鄙视的。因为他家在村中，是唯一一户住平房的。

　　赵青山对林欣敏却是另一番嘱咐：“到了学校，少与人产生矛盾，你爷爷年纪大了。涧川学习上用功，交往上难免轻心，你多照顾着他。”

　　林欣敏忽而觉得校长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人也慈祥了不少。所有的人似乎刹时间变得温婉可爱起来，包括史芬兰在内。史芬兰说话缓和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声音中带有几分的婉惜与愧疚。她说：“做了几年的教师，深有感触。你做得再好永远都不够好，学得再多，永远都不够多。”同时不忘赞扬林欣敏几句。夸他是个聪明好学的好孩子。

　　林道贤笑吟吟地听着史芬兰的倾诉，一面注视着林欣敏，一种做爷爷的荣耀油然而生。特别是听到她说“聪明好学”的时候，更是振奋异常，说出了准备多时的话：“不可谬赏，他年纪小小，只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罢了。”

　　村里的耆宿笑盈盈地看着他们，心中羡慕：“原来爷爷还能这么做！”

　　晚饭时间到的时候，林欣敏和陆涧川去食堂领饭。去了才知道，乱哄哄的一片。男生这边每个窗口排出一米宽，两米长的队，人与人摩肩接踵。

　　林欣敏乍见初般混乱情景，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亟询问一位资深的戴眼镜的同学。不料，那人牢骚满腹：“以前每天都这样，唉。”

　　女生那边秩序井然，鲜有插队的。只见一条一字长蛇阵延伸出食堂外二三十米远。跟办第二代身份证时，政府大厅门前一样壮观。林欣敏从这里也粗略推算出学校有多少学生，同时，似乎也看出了竞争激烈的景况——一个人，无论你爸的声势地位如何，家庭背景多么渊远，来到这里都是平等的。想吃饭，只有一个字——抢。

　　如果杨献这个时候在就好了。有他在，即便不说话，单是立正在食堂大门口，同学们心里便有了顾虑——绝计不会像目前这样混乱。林欣敏暗想。

　　当务之急，是解决吃饭问题。人群中，他发现了黄耀章。黄耀章强壮的身躯在人丛里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谢街亭则充分利用身材矮小的优势，钻来窜去，照样游刃有余。有时他们打配合战，一般是耀章打前锋，先挤进去，街亭在外面递饭盒！很凑效，屡试不爽！

　　林欣敏提醒说里面油烟重，容易得肺癌，还是到外面去透透气。再过十来分钟人数或许很少一些。陆涧川似乎觉得可以利用自身的聪明才智赚得一餐饭，东张西望，悻悻地，极不情愿地离开。

　　外面的空气果然清新，心情顿时为之舒畅。“这样真好。”陆涧川淡淡地说。不知是说此时此刻好，还是指物竞天择的竞争好。

　　食堂外面的一角，一个脑袋探出来又缩回去，激发了林欣敏的浓厚兴趣。走过去，不是别人，赫然竟是罗马克。他手指间冒着袅袅的青烟，烟雾扩散开去，缭绕在他的周围，甚是飘然。他对着刷白的墙壁冥思苦想。林欣敏不解，暗自思纣，不会吧，连他也退缩了。

　　林欣敏生怕他贵人忘事，记不起自己来，忙上前搭讪：“罗老师好呀。嘿，那边好乱喔。”

　　罗马克缓缓道：“嗯，如果个个像你这样谦让世界就和平多了。——唉，我路过这里，看了心凉啊。”林欣敏听出来了，罗马克分明是在辩白自救，说路过，却忘了将胸前赫然挂着“值日教师”字样的徽章。说完，似生怕别人说他袖手旁观，节外生枝，忙绕到了更加隐密的地方。

　　林欣敏回到原地，陆涧川已然凯旋。相别不到几分钟，他变得狼狈不堪。饭盒明显变成了椭圆形，不过没有椭圆规则；今天早上刚刚试穿的衬衣上多几个掌印，少了两颗钮扣；白色的运动鞋被菜汤染成了草绿色。不过他似乎毫不在乎。初次尝到靠努力获得成功的喜悦，眼里闪烁着激动无比的光芒。他变了！

　　陆涧川无法掩抑内心的激动，脸上大放光彩，开始无偿推广他的成功经验：“那边那个窗口人比较少，你努力地冲进去，用手攥住窗子上的钢条，千万别松手，坚持一会儿，后面自然有人将你推你进去。”他真的变了！

　　林欣敏顺着他的指点，走过去。果然不虚此行，人的确的少。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汗流浃背的工作人员，汗水顺着手臂淌下，滴入大菜盆中。她手握钢勺，在大盘子里打捞漂浮的菜叶和沉底的菜梗。然后小心翼翼地装入同学的饭盒。如此重复数次，看看，对得起一块五钱了，忙推出窗外。同学接过，满怀感激地离开。又一个同学，前赴后继跟上，看清里面的情况，犹豫了一下，将饭盒塞将进去，工友又重复刚才的动作……

　　林欣敏估计自己还不至于饿倒，于是发扬先人而后己的精神，走开了。出到门口，又不甘心就这样离开，回头看看。这回却有了意外的发现，人堆中，伸出一条白手，挣扎着。出乎好奇，林欣敏走过去，白手还没有停止挣扎，不过晃动的幅度明显已越来越小。林欣敏想，此人大概是抢饭不成，反被他人困住，无奈之下，挥动手臂向外人发出求救的信号罢。

　　用手碰碰他，白手掌似乎感觉到有救了，拼命地晃动。瞬时间就紧紧攥住林欣敏的手借力。林欣敏想，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同处一所学校的，荣辱与共，何不救他一命。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运动真气，汇于任督二脉。再将功力聚于双臂，用力往外一拽，白手油滑，脱掉了。林欣敏用牙齿咬住饭盒，腾空左手。双手同时发力，使劲，没动静。双脚又以人堆为支撑点，左右摇一下，再次使劲，两边的人散开了些，造成一个小小的缺口。林欣敏看准时机，向前微微前移，再忽而转身助跑前冲。豁的一声，白手带出了身躯，林欣敏来不及多想，趁势将那人拖到大门口。那人踉跄着站稳。衬衫已然裂开，皮鞋少了一只，脸色惨白。

　　“杨老师，怎么是你？”

　　杨献捡回了性命一条，既惭愧又激动。一时无法表达复杂的心情，只有呵呵地笑，没有回答。一瘸一瘸地消失在黄昏的校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