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修梦》救驾来迟

4、第三章 就餐记略2 第二天

　　第二天，杨献正常上课，只字一不提昨天的辉煌事迹，大丈夫当如此！林欣敏决定替他保守秘密。杨献朝林欣敏的方向看看，心存感激。即将下课的时候，见同学们面露饥色，蠢蠢欲动。他才轻描淡写地提示说同学们以后领饭尽量避开高峰期。同学还是不断涌出教室外！

　　他又接着道：“我们生活在这个社会上，要想立于不败之地，就必须善于发现规律。用经济的角度来说，就是懂得掌握供求关系。举个例子，荔村刚刚兴起种荔枝的时候，一公斤卖到十几块钱。后来大家蜂拥而上，每家每户都种。现在如何呢？漫山遍野都是，5毛钱送给你你都不要了。荔枝在树上烂掉了。”

　　荔村，便是陆涧川的村名。涧川听杨献的分析到自己的村情，心里怦怦直跳。因为，杨献说得头头是道。他决定将原话带回去告诉父亲陆家法。

　　罗马克今天滔滔不绝，仿佛武林高手的通过正确的修练，功力又更进一层楼。昨天的所见所闻给予了他丰富的谈资。他道：“昨天，我看到我们同学们很不谦让。中国是礼仪之邦，素来讲究文明礼貌。道德风尚要靠一代代传承下去。我看你们呀，没有一点中学生的素养，将来……唉，一代不如一代啦！”

　　罗马克介绍说，“昨天我想了许多，我们祖国经历了各种灾难浩劫而终维系不坠，岿然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正因为优良的文化传统已根植于每一位中国人的心中，流淌在每个中国人的血液里。”

　　后来林欣敏才知道，原来罗马克昨天他完全可以有能力出来维持秩序，平整天下的。只不过是想让同学们从中学会相互谦让。相互争夺的后果，估计大家也看到了。

　　林欣敏也略略瞧出些端倪，以上的话不是罗马克今天要说的。结果证明恰恰如此。罗马顿了顿，说：“今天我们来写一篇议论文，题为《中学生该不该学习思想品德》。在物欲横流的今天，有人说提倡思想道德已经过时。请大家下去讨论一下，到底该不该开展思想道德教育呢。”罗马克本身就是一位倍受争议的人物，由他发动同学们写思想品德方面的作文，一样倍受争议。

　　同学们听到又要写作文，哇的差点哭出声来。正中罗马克的下怀。他又有了新鲜的话题：“你们最怕写作文，其实这是你们不认真思想生活的缘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作文源于生活，是生活的真实写照。要想写好，平时必须多写多练。呵呵，现在要让你们随心所欲地抒发感情可能有些难度。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所以更要多写。先从最简单的写起，我看就先写随笔吧！”

　　罗马克喜欢以毒攻毒，拿别人害怕的东西来吓唬人，刚才的话，就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其实，他也是个认真思想生活，观察世事的人。今天所言，恰是昨天观察生活的影照，你以为昨天他在袖手旁观么？错矣。他正在打腹稿呢，回到寝处便奋笔疾书，经过层层删改润色，终于酝酿成今天的演讲。

　　这时有人又犯了低级错误，请求罗马克赏赐些提示，以有个明确的奋斗方向。罗马克得意地摇摇头，说道：“不能说，不能说呀，说了就束缚住你们的思路了。”

　　当然，也有以作文为乐的人，诚如黄耀章。既然号称“耀章”，自然对写作稳操胜券。此时的他更具有作家的气质，沉着，冷静。嘴角时不时浮过一丝自信的笑。

　　林欣敏理应不害怕写作，细细想起来，这种尊孔复古的题材，小学时，老师不知布置了多少回，早就想写了。可谓三年磨一剑，锋芒未曾试。现在正好可以及锋而试，厚积薄发的时候，多少有些兴奋。只是，还担忧一事——罗马克对作文的态度如何，尚是个未知数。大作著成之日，恐怕就是林欣敏大难临头之日。因此，纵然熟读诗书，然而到底没有真正写过，缺乏实战经验。所以在成绩方面，还是略保守一些，只求能敷衍了事。

　　“喂，怎么写？”李珊珊回头问林欣敏，其实她并非没有题材，而是试探一下林欣敏有没有作文参考书。

　　“不清楚！”

　　黄耀章听了他们的对白之后，鄙夷地朝这边望一眼，一语不发，保持一种傲慢的姿势。他算什么东西，至于狂妄到如此境地。林欣敏想。陆涧川面无表情，好像什么事情都与他无关，只由别人说了算。一切服从老师的安排。一旦任务安排下来，必须按质按量落实完成。更重要的是，他把每一次付出都当成是回报父母的方式。

　　作文参考书被从各个角落纠出来，摆在显要的位置。《写作技法》、《作文大全》、《中学生必读的五十篇范文》，一本比一本全面，一本比一本富有人性化。下课后的话题同样有所转变，从以往的谈论人（罗马克）升华到现在的谈论思想，谈论作文心得。

　　“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几篇，不知要哪一篇？”

　　“哪篇短就要哪一篇！”

　　“好。这篇改一下题目就可以了，我要。你可别跟我抢，书是我的。”李珊珊向前来借作文书的如是声明。

　　林欣敏向来最鄙视抄袭行为。他这回就没有照抄照搬，而是有感而发，萃取新近发生的事为素材，辅以最时髦的词藻，如支持不写作支持，而写作“顶”；看不懂不说看不懂，而婉言曰“晕”；黄耀章等流氓不再称作流氓，而叫作“猥琐男”……再引经据典，加以杜撰，精制而成。

　　看看人家陆涧川，涧川正茫茫然。林欣敏以为他构思到了激动的地方，勾起种种忧伤情结，故闷闷不快。不敢打扰。反而担忧，我写的是不是太随便了。梳理情绪，阅读了一遍，居然通顺，忙小心藏好。涧川悄悄凑过来，神色甚是忧虑，问道：“老师规定要写多少字啊？”

　　“一千多吧。”林欣敏核了核字数，以自己的为标准。

　　环顾教室，只见黄耀章无动于衷。林欣敏以为他没有写，正疑虑，黄耀章取出一本作文本，翻开，密密麻麻全是字。只见他稍稍改动了几字，接着，又匆匆合上，继续冥思。

　　谢街亭看杂志，偶尔动手摘录优美语句。偶尔摇头晃脑，恶骂写文章的人写作思路与他有悖。往往抄到一半，才发觉人家是欲扬先抑的写法。刚开始前几段写得蛮有锐气，谁料竟是为后文的歌功颂德作铺垫，只好作废。在抄写方面，他远没有李珊珊理智。他总以为作文书上的文章天生就是固定的，是不能改动！因而长篇累牍地抄。只见一行行弯弯曲曲的字迹在他笔下蜿蜒延伸，如同一条条蠕蠕爬动的蚯蚓。

　　一个月后，作文本发下来。罗马克喜形于色，手里多了一本庞中华字帖。

　　林欣敏迫不急待地翻开，作文没改，以为拿错了，一看名字，封面上赫然写着“林欣敏”三个字。仔细检查，的确没有罗马克雕琢的痕迹。不过，他不敢声张，颓然坐着。陆涧川凑过来问：“怎么样？”

　　林欣敏悄悄地问：“你的也没改吧？”

　　陆涧川正是春风得意马蹄急之时，道：“嘿嘿，优！”

　　林欣敏忙抢过，定神一看，字迹虽缭草，然而却很好辨认。开头写的是：“我一出生，地址就固定下来。稍稍懂事，我问妈妈，为什么不搬到别处去。妈妈说，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在这里，想吃什么就种什么，多好啊。”结尾显得稚气未脱：“啊！美丽的村庄，我一定要好好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让你变得更加的美丽富饶。”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直以为陆涧川有了长进，不料还停滞在小学水平。评语却远比文章有价值：“语言流畅，感情真挚，是一篇不可多得的好文章。优。”览罢评语，林欣敏对罗马克的评分的标准有了个初步的认识，反而平静了许多。

　　“喂，给我看一下。”李珊珊按耐不住了，发出请求。

　　“没改！”林欣敏还是重复这句话，不过还是把杰作递送出去。同时接过她的大作。

　　开端就让人叹服：“纵观寰宇，德高望重之仕不胜枚举。悬想二千多年前，各诸候国纷争不息，生灵涂炭。乃有百家斐言出。其中当推孔孟为首。孔子之道，克己复礼，仁者爱仁也。”

　　关键是看评语，评语往往是画龙点睛之笔。评语是：“好，文采飞扬，运笔娴熟自如，知识底蕴深厚。好！”

　　谢街亭原不把林欣敏放在眼中，见他又是大谈作文经验，又是以文会友，心中颇有不服。笑着对黄耀章说：“呵呵，有的人的大作居然没改，文坛上的损失啊！”

　　“这小子，没事坐得好好的，谁招惹他了。”林欣敏默念，始终不敢明说。

　　谢街亭似乎还不过瘾，存心逼上梁山，追击道：“听说，罗马克有个上不了台面的习惯，把写得烂的文章撕掉。这回有人走了大运。大概是罗马克一时疏忽吧……有的人就是有点阿Q的精神，明知不是文章，偏要交上去。呵呵。”

　　林欣敏很反感“有的人”三人字。这三个字使他想起许多，例如“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著作已经死了，作者还活着”。

　　“什么阿Q？什么自信？罗马克明明没改嘛。就是你伟大！”李珊珊不愧为女中豪杰，关键时候还能挺身而出。在那一瞬间，林欣敏几乎误以为女生的作用就表现在这里了——平时的交往总算没有白费。

　　谢街亭摘下机塞，很想正视这个突如其来的挑战。

　　黄耀章忙制止，说：“看，你把人家急得。好了好了。”

　　林欣敏一直低头，作心理斗争状。两种念头在脑中相互纠结。顽固派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激进派势力强一些，愤怒的火花并进出来：“女为悦已者容，仕为知己者死。豁出去了。”于是，两种情绪凝结出两个强有力的字：“什么？”

　　全班的同学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罗马克在内，振聋发聩的效果不过如此。罗马克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宏亮的声音了。以往与黄守仁交谈，通常是听一小部分，猜一小部分，忽略一小部分。他大概就是从这里学会猜疑一切的；往往答非所问，将别人的思路引到自己的思路上来。

　　“林欣敏吗？你说‘什么’？”罗马克慢慢踱下来。

　　“是。”

　　“那好，你还想说些什么呢？”罗马克慈祥地问。林欣敏摇摇头。

　　罗马克慢慢地移回讲台，辅开笔记本，读：“这次作文总的来说，比较令人满意。我改了几本，很不错。其余的，我想你们也认真地写了。你们不要因为不改而气馁。你要坚信，只要你坚持不懈的写下去，总会有一天，别人会争相传阅你的作品的。”说着看一眼黄耀章，接着说：“有的同学很有创作热情，这很好。例如黄耀章同学，写了两千多字，这很好，值得发扬。总之，总体情况还是好的。你们反应出来的问题就是书写缭草……”

　　接着开始讲书法，他提起那本庞中华字帖，道：“首先，我并不喜欢庞中华的字，太柔软。不过，它很适合你们初学者。对于纠正写字姿势也很有帮助。你们一定要多练。我不说你们个个要成为书法家，但总要写字工整吧。”

　　罗马克的话很有鼓动性。陆涧川一直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字迹，试着以别人的眼光去辨认上面的字。听到罗马克的后一句话，竟鲜活起来，好像已经下定决心将字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