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石之一海葬》封禅

11、第十天

　　第十天
　　“你胡说！”一声怒吼打破了会议室里沉闷诡异的气氛。
　　头发花白，年近七旬的阳明珠挺直腰杆，却止不住颤抖。她接到莫名电话跑来这里，不是为了听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小日本诽谤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子的！
　　“阳老夫人，你先别激动。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可能把你们三位在商场上都各具地位声望的巨头一起请来呢？”黑泽不动声色地说着，吩咐身后的助理将他准备好的证据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这里面的每一张照片都可以证明天阳企业的总经理阳炎和沙氏集团的副总沙余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在“不可告人”上加重语气，然后带着报复后的快感欣赏着所有人精彩绝伦的表情。
　　其中素有“商场铁娘子”之称的阳明珠的表情可谓晴天霹雳。她驰骋商场几十年，深谙不动声色的技巧，即使挫折，也决不会把内心的情感那么直白地表现在脸上。可见这件事对她的打击真的很大。
　　另一方面，与她的表现截然相反的是沙氏的当家沙明海，始终维持这一张刚正威严的冷脸，但他的内心正激烈地咒骂着又给他惹了那么大麻烦的沙余。
　　至于在场唯一的小辈洪水晶则板着一张俏脸，一阵青一阵白的，绝对比她画的彩妆还要精彩。她不明白，好不容易赶跑了一个龙兔兔，又来了一个比女人还漂亮的小白脸。她跟阳炎的婚事怎么就那么难搞定？！
　　而她的父亲，也就是辽远股份的龙头老大洪涛终于忍不住率先拍案而起。
　　“阳老夫人，你看看这是什么？！我敬你是长者，才一直忍着不说。你孙子是怎么对待我女儿的？！先前跟姓龙那个平民女人藕断丝连，把水晶这个正牌未婚妻丢在一边不闻不问。水晶主动去找他，还摆个冷脸赶她走。现在倒好，那女人识相地主动离开，他却勾搭上……勾搭上……一个男人？！我们洪家的女儿可不是生来被你孙子欺负的！”
　　洪水晶听自己父亲发话，马上应景地低泣两声，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沙明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硬是沉住气不发一言。
　　阳明珠一脸灰败，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了先前的气势。
　　“……那你们想怎么样？”
　　“不是我们想怎么样，是阳炎那小子想怎么样？！不论如何，你总得给我们洪家一个交待吧。退婚也好，怎样也罢，这事要尽快解决！事情闹大，大家都不好看。”
　　阳明珠深深呼出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终于重新站了起来。
　　“你放心，水晶是我选定的孙媳妇，当初我可以让阳炎低头听我的，现在也一样。婚礼不会取消。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尽快让水晶进阳家门。”
　　“可是……要是阳炎不同意……”
　　“他敢？！他是我一手拉拔长大的，又是阳家唯一的男丁，我决不会允许他……允许他……”怒意上涌，她气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奶奶，不要生气！气坏身子多划不来啊！”洪水晶把握时机，展现出自己最“善解人意”的一面，“我……只要阿炎同意……我没意见……”
　　暗中赞赏女儿的机敏，洪涛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
　　解决了阳炎，所有人都将视线调向一直保持沉默的沙明海。
　　他沉着脸，缓缓站起身。
　　“你们大可放心，我会回去好好管教沙余。在阳先生和洪小姐的婚礼结束之前，我不会给他机会搞破坏的。”说完，他看向黑泽，“我想那些照片对黑泽先生而言应该是无用之物吧，可否将底片给我们？”
　　闻言，阳明珠和洪氏父女都怔了一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要不是沙明海谨慎，他们早忘了要底片的事。
　　黑泽低笑两声。这沙明海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还不想惹上这头老奸巨猾的狐狸，更没胆一下子得罪沙、洪、阳三家，自然爽快地交出底片。反正不让沙余好过的目的已经达成，他也可以安心回日本了。
　　此时的寻爱正窝在阿保的床上，做着美梦。
　　他不知道。
　　他短暂的幸福，就快结束了……

　　“奶奶！我不结婚！我绝对不、跟、她、结、婚！”听闻阳明珠已经私下替他和洪水晶定下婚期，他急得顾不上该有的礼貌，冲到她面前，愤怒地吼出决心。
　　“为什么？”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我不爱她！”他说得理直气壮，就想当初她反对他和兔兔在一起时一样。只是那时他最后还是向唯一的亲人低了头，委屈了他爱的女子。而现在他不打算让寻爱重蹈覆辙。他一定要坚持。
　　“爱？！”阳明珠轻嗤一声。从来她都不信这套，她信的只有切不断的血缘，只有推卸不了的责任，只有如何让阳家更为壮大，一代一代延续下去，“爱算什么？！只是一些无聊人的无聊把戏！你当年告诉我你爱龙兔兔，现在呢？”
　　……现在……他心里只有寻爱……
　　或者说，遇到他之后，他的心就开始一点一滴地被他占据，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而已。他害怕自己的心会不受控制，所以一直拿兔兔当借口。想来，兔兔会提分手，可能不是因为无法再承受地下情的压力，而是敏感纤细的她已早他一步，明白了他的心。
　　对于阳炎的沉默，阳明珠了然于心，但依然不动声色。
　　“还是……你又爱上了其他人？”
　　他浑身震了一下，可她的神情让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为什么这么问？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显得有些局促，不觉得让奶奶知道寻爱的存在会是明智之举。
　　倔强好强的阳明珠为了人丁单薄的阳家可以说付出了一辈子。原以为有了儿子，下半辈子便可以悠闲度日，没想到一次意外事故让她失去了唯一的儿子和儿媳，只留下年龄尚幼的阳炎。她来不及悲伤，就再次担下了天阳企业和培养继承人的重责。直到他长大成人有足够能力撑起阳家，她还在为他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事操心。
　　古板的阳明珠是个传统守旧的人，门户观念非常强。这就是当初她始终不愿接受龙兔兔的原因。龙兔兔出生平凡，就算她再怎么聪明高雅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寻爱是沙氏的人，背景过人无需质疑，问题是……他是个男人！
　　不管怎么想，奶奶都不会接受一个男人做她的孙媳妇。不要说伦理道德上说不过去，他和他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孩子才是最重要最关键的问题。
　　“没有是吗？那最好不过。婚礼的事你不用操心，事实上我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只要五天后乖乖出现，当你的准新郎就可以了。”
　　“不行，奶奶！”他牢牢抓住娇小的老人，俯身直视她灰白的眼睛，“求求你，我不能结婚！我不能结婚！”
　　如果他结婚，寻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连想都不敢想。
　　“理由？”虽然上了年纪，阳明珠的眼神仍然锐利。对于孙子少见的执著她有些心惊，但要她让步，除非她死。
　　“……我……”如果说出寻爱，只会引起奶奶更糟的反应，他不能冒险，“我现在还不想结婚。反正不急，我想……”
　　“这不是理由。你已经快三十了，为了下一代着想，你必须结婚。”
　　“不要逼我，奶奶。”
　　“我不是逼你。这是你的责任，阿炎。”
　　“我不是种马！更不是生产的工具！”阳明珠的咄咄逼人让他无法克制地吼叫起来。
　　“你！”不敢置信从来不会反抗她的孙子会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她瞪大眼，“你竟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混乱的情绪。他明白激动对他没有任何帮助，他必须让她明白自己是不会跟洪水晶结婚的，绝不。
　　“对不起，奶奶，我只是太激动才会一时失言。但我希望你能体谅我的心情。为了你，为了阳家，我已经放弃了很多东西。至少……我的婚姻，我希望你能让我自己做主。”
　　“让你做主？！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找男人厮婚，让阳家断子绝孙吗？”她喘着粗气，早已失去了了冷静。
　　“奶奶？！”他惊呼，不知所措，“你……你知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当我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件事，当我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和一个男人搂抱在一起的照片，你知道我有多心痛吗？”她说得痛心疾首。想到相依为命的孙子竟为了一个男人和她争论到这个地步，不禁眼眶一红，掉下泪来。
　　看到一向坚强从来不愿在人前示弱的奶奶竟在他面前流泪，他怔住了。
　　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和寻爱在一起，只是不想看到寻爱伤心难过，他错了吗？
　　寻爱……
　　我们……错了吗？
　　“……如果这样你还不愿听我的话，那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孙子，你也不要再叫我奶奶！婚礼会如期举行，来或不来，你自己决定。”她背转过身，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你出去吧。我累了，要休息。”
　　“奶奶……”
　　“出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静静地退了出去。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没有忽略她抬手拭泪的动作。
　　这要他如何抉择？不管他选择了哪一方，都会有人受到伤害。
　　奶奶年级已经大了，她为他付出那么多，养育了他大半辈子，他怎么忍心让她孤老一生？
　　可是，寻爱……
　　他又怎么舍得下他……
　　“……我就不懂，跟我结婚有那么令你痛苦吗？”
　　他抬起头看到挡在他房门口的洪水晶，似乎已经等他一段时间了。
　　他的眉皱在一起，对洪水晶的不请自来感到厌恶到极点，什么狗屁绅士风度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上前一把推开她便走进自己房间，连话都懒得说。现在他没心情跟她吵。
　　她挑挑眉，对阳炎粗鲁的动作也不在意，跟在他后面进入房间，反正阳炎的臭脸她早就看得麻木了。
　　他听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踏得他头都痛了。他猛地回身挡在洪水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怎么还不滚？这里不欢迎你！”
　　“不欢迎？！我很快就要成为阳家的女主人了，何来不欢迎之说？”她嗤笑一声。
　　“你！”他的火气直往上窜，却又对她无计可施。他只是想一个人静静，有那么难吗？
　　“阳炎，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我当然明白你对我有多厌恶，不过事情走到今天这地步，我们该静下来好好谈谈将来的事了。”
　　“将来？！”对她的用词，他嗤之以鼻，“我跟你，没有将来可言！”
　　“阳炎，我好心找你谈正经事，你不要欺人太甚！”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讽刺让她也不禁火了。
　　“怎么？看不惯？看不惯大可以滚啊！大门在那，恕不远送。”
　　“够了！”她怒吼一声，那股气势与她一直以来所表现出来的坏女人姿态迥然不同，“不用你赶，把话说完我立刻走人。你以为我那么喜欢看你的臭脸啊！”
　　他怔了怔。难不成这女人一直在扮猪吃老虎？！
　　“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怎么就那么蠢呢？跟我结婚有什么不好？不论外在还是背景我都能与你匹配，更重要的是，婚后我根本就不会来干涉你的任何事。”
　　不会干涉？这是什么意思？
　　“你我都很清楚这是商业联姻，父亲硬把我嫁到你们阳家动机是不纯，可是洪、阳两家结合，得益的可不只我们洪家，你还嫌弃什么？”
　　“我对你没感情。”他冷声道。
　　“哈！你对我没感情，我对你就有吗？说到底，我们不过各取所需而已，不过是一张证书有必要那么计较吗？如果你要在外面找情人我也不会在意更不会过问。反正你过你的我走我的，大家互不相干。”
　　意思是，他跟她结婚，还是可以继续跟寻爱在一起……
　　这……可行吗？
　　寻爱……他会答应吗？
　　察觉到阳炎已经有些动摇，她再接再厉。
　　“反正这事你早晚都会知道，话说穿了，我跟你结婚其实是因为辽远正在转型，资金有些周转上的问题，等公司度过了这段时期，你要离婚我二话不说立马签字。至于你，不就是被阳老夫人逼着传宗接代吗？说得难听点，阳老夫人还有多少日子谁都说不准。你和你的爱人连这点时间都熬不了吗？等阳老夫人一走，你们多得是时间可以光明正大地……”
　　“住口！不要再说了！！”
　　她看了看阳炎颓然的神情，不能理解地耸耸肩。她跟阳明珠是同一类人，从来都是以公司的利益为重，包括她平时表现出的胸大无脑的刁蛮千金的形象也只是为了方便她“做事”的障眼法。
　　偶尔她会想起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女人，也会希望自己能有一段浪漫的爱情和美满的婚姻，但是……从一开始她就选择了事业，她绝不容许自己半途而废，即使会赔上一生的幸福她也要成就自己的事业。
　　“阳炎，你是个聪明人，怎样做才是最好的应该不用我点明了吧。”她点到为止，缓步走向门外，“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关门声一响而止，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离。
　　他全身无力地倒在大床上，思绪一片混乱。
　　他当然很清楚洪水晶的说法是现在唯一可行也是可以把伤害减至最低的方法。可是这想法太邪恶了，不仅是对奶奶的不尊重，也是对寻爱的伤害……
　　可是他心里明白，除此之外他已经没有其它的路可以走了。
　　寻爱，你能理解吗？
　　你能理解我的无奈……我的苦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