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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矛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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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基本上没有性命危险,只是左腿腿骨直接受到冲击,粉碎性骨折。另有多处擦伤、挫伤,看起来可能有点严重,住院期间要遵从医嘱,合理饮食。”
见颜夕乖顺地点点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医生才接着说:“麻醉的效果还没有消退,不过病人马上就会醒过来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刚刚清醒的时候病人可能会有较激烈的反应,家属多照看着,若疼的太厉害,就按这个铃,会有医生过来。”
说完,他合上手中的活页夹,淡淡的盯了颜夕一眼,便在一群护士及实习生的簇拥下走出了单人病房。
手边的沙发上,千颜红肿着眼框睡着了。从事情发生,到之后简单的紧急处理,千颜一直自责地流着眼泪,直到医生说栖南性命无舆,她才疲累至极地倒在沙发上。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中间又硬生生地变了几变,饶是机敏如颜夕,也来不及消化所有,更何况是一直被他护着的千颜。
他轻轻踱到病床边,入目皆是一片惨淡情景。栖南的左腿被绷带高高挂在架子上,下面有可移动的板子支撑。一条尾指粗细的钢筋从膝盖处穿刺而过,钢筋的两端架在板子略高出的凹槽。右臂,肩颈处及看不到的背部都有擦伤。由于是雨天,擦伤并不算严重,只是遍布身体的多处,显的有些狰狞。
颜夕看了看那根穿骨而过的钢针,膝盖突然一阵酸麻。
他抿紧了下唇,把视线向上抬了抬,便看到那让他心心念念憎恶着的脸。奇迹般的,脸上竟连一点淤痕都没有。宽而高的眉骨上,一双笔挺的眉紧皱着,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可恨笑意的眼,此刻也紧紧的闭上,眼线因着皱起的眉峰而不自然地向上挑起,整个表情痛苦而扭曲。
这样,一定很疼吧。若不是他扯住自己,现在躺在这里的人,恐怕……
难道他真的只是要和自己公平竞争?难道他……真的如此喜欢千颜吗?
颜夕的视线在那人脸上逡巡徘徊,心思却千回百折的不知飘到哪里。等到察觉有视线凝聚到自己脸上时,才猛然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
“醒了?”
栖南微微颔首,轻微的动作在此刻做起来竟格外艰难。
“醒了也不说一声。”颜夕的语气不善,面色更是难看了几分,隐隐带着埋怨。
栖南只觉得冤枉,不知道自己这样躺在床上,一分一毫都不能挪动,又未曾开口说一句话的状态,是怎么得罪眼前的人了。
想争辩,刚刚张了张嘴便作罢。
喉咙里干的似火燎,声音气流在干涩的甬道一晃而过,引不起半点共振鸣动。
栖南越发郁闷的躺在床上,觉得这样的自己跟上了岸的活鱼一般,只能张嘴呼吸,越是挣扎,便越是可笑。他索性靠回枕上,死死盯住床边站立的人,用眼神无声地施压。
“盯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开的车。”颜夕略微不自在的偏过头,“医生说你左腿腿骨粉碎性骨折,前期暂时处理了一下,过段时间要再做手术。所以现在可能会有些痛。”
他顿了顿,发现对话的另一方竟然连丝毫反应也不做,登时火起。
“你倒是说话啊,这么默不作声的逞什么能?”
“要不是你推我一下,现在救千颜的人应该是我!”
“谁让你推我的?就是你这份好心,也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接受吧?何况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呐。”
“喂!你哑巴了?”
颜夕恨恨地调过头。床上的人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虽然极力维持镇定,但身上的破碎般的疼痛和有话说不出的懊恼让他的忍耐力几乎过了底线。他拼命压着喉咙,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水……”
嘶哑竭力的调子,风过般不易察觉。
颜夕愣住了。
好半晌才匆忙转过身,向着门边走。
“我去给你倒杯水来。”
行至门前,他顿住脚步。手抚上门把,紧紧握了好一会,才松开紧咬着的唇。
“谢谢你。”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推门走了出去。仿佛有猛兽追赶般急促的步子,在医院的走廊上回荡着,直到声悄音息。
栖南看着门慢慢合上,突然有了一种想笑的冲动。
这个人,到底是直率的可爱,还是太会作戏?
“栖南,对不起,都怪我不看路……”千颜诺诺地坐在栖南身边,浅茶色套装上染了几朵墨色的渍迹,卷发微乱,面色憔悴,显然是陪了他许久。
栖南微微一笑,唇角勾起温和的曲线。
“没关系,你没有受伤就够了。”
经过颜夕递给他的水的润泽,现在已经可以说话了,只是颇费力,每说一个字都感觉到喉咙锐痛一下,声音也还是那么粗嘎难听。他伸出相较完好的左手,轻轻覆上千颜的,再轻轻攒了攒。
安抚的动作,让千颜酝了许久的眼泪一瞬间决堤而出。
“栖南,对不起,对不起……”
颜夕冷着脸观望,一股酸气从胸肺中直往上窜,噎的他几乎就要呛出声,但终究还是咬牙忍住了。他抓过桌上空着的水杯,压抑着把它摔的粉碎的欲望,用生硬的几乎快成咬牙切齿的语气说:“还要水吗?”
“小夕,你忙了这么长时间了,换我来照顾栖南吧。你先休息一下。”千颜抬起泪眼婆娑的精致脸庞,勉强挤出一丝笑。
颜夕心中沸腾的醋海被喷薄而上的怜惜平复了不少。
“姐,你看你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你才该好好休息休息。我是男人,这么点小事难道还做不好?”
“可是……”
“别可是了,这里放心交给我吧。我绝对不会趁你不在对病人使坏。更何况确实是他……救了你。”
颜夕攥紧手里的杯子,不甘的表情被躺靠在床上的人抓了个正着。
“千颜,你还是回去换身衣服,好好打理自己再来看我好吗?要不然,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私奔未遂,被抓了回来才会弄出这一身狼狈呢。”栖南弯起眼笑了,嘶哑的声音与调侃的语气竟因他的笑而异常融合起来。
千颜怎么会听不出他戏谑的语句下潜藏的规劝与关心。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却还是免不了的面上一红。她握了握栖南的手,又细心叮嘱颜夕几句便道了别。
“就知道在女孩子面前逞英雄。”颜夕斜眼睨了睨栖南布满薄汗的额头,“疼就说出来,干吗还装着那副假到死的笑脸。”
“……”
“我还是帮你叫医生来,免得千颜说我不好好照顾你。”
“不用……”栖南扯住颜夕欲离开的衣角,“再帮我拿杯水来就好。”
颜夕绕过床沿,把杯子往左边的矮几上一拍,“呐,水。”
“你总算没把杯子放在我右手边。是不是该感谢你?”总算把杯中温润的液体慢慢咽下,解了渴便忍不住逗弄一直没好脸色的人。
“知道感恩就好。”颜夕看也不看他,兀自抓出手机玩游戏。“出了这种事,好歹也得通知下你家里人吧?”
“我爸现在在美国,没有半年大概抽不开身。我妈她……你若想找她,也只能问上帝要她的地址了。”
颜夕手上动作顿了顿,根本没注意到游戏里那个造型可笑的小人已经死在一颗造型同样可笑的蘑菇手下。
早早离世的母亲。这世界上还有多少和他一样的人?每天每天,只能带着回忆勾勒印象中的人的影子,然后随着老树年轮增长,再一点一点减淡影子边缘的墨线。最终,轮廓模糊,面容不再。
品尝遗忘的痛苦,这就是死者留给活着的人的悲哀。
明明不想忘,无奈,无法,自己生生母亲的脸,早已记不得了。而凌姨和父亲的脸,此刻回想起来,也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确又并非完全看不清。
什么时候,会连他们也忘了?
“那个……我还要喝水。”
感性的气氛被这不相称的语气硬生生打断,颜夕甩开手机,狠狠白了他一眼。
“渴死你最好了!”
栖南浅浅的啜着白水,颜夕始终沉着脸色盯着墙壁的某处不发一语。医院的病房本就安静,这么一来,便更如死水般宁静。习惯了欢场上的热闹喧嚣,觥筹交错间的谈笑风生,这么一静,反倒让颜夕觉得浑身不自在。
职业习惯使然,与人交往时不会容忍这样的冷场。但是这次面对的人是他。
一想到那人的种种行迹,颜夕便连找个话题缓解气氛的欲望都没有了。但仔细想想,除了找人调查他们,还跟他上了床以外,他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只是一不小心,打破他和千颜之间相依为命的生活模式,并几乎快要夺走他心中的宝贝而已。
而已?什么叫而已?!
这条条罪状在他夏颜夕的眼中,已是积重难返,该千刀万剐了。
但其实自己心中也明白的,不是他,也会是别的人。出现在千颜的生命中,把她带离自己身边。总会有这么一个人,代替他照顾千颜。而那时候的自己,只能以弟弟的身份,笑着祝福。
不是不曾幻想过,也许千颜之于他,也不是单纯的姐弟,而是参杂了其他情愫在内的,更为复杂的感情。只要自己告白了,便能点醒她,然后就是完美的大结局。收场,谢幕,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可是,只是幻想而已。若千颜真的对他不止是姐弟,此刻又怎会深深恋上那个人;时时刻刻留心千颜的自己,又怎会看不出丝毫痕迹。终究,只能是单恋。好好的照顾她,牺牲自己的一切,也要保护她。这便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想做的。
然而,为什么是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那个人!那个第一眼瞧见便讨厌,之后也再来没喜欢过的那个人?
颜夕转过头,冰冷的视线直刺向对面床上安分的躺着的人,竭尽全力地用目光“杀”了他半晌。对方无知无觉的再次端起茶杯,继续喝着余下的半杯冷茶,连脸都没抬一下。
…………
好幼稚。
颜夕翻翻白眼,不再看那个人。
怎么孩提时代养成的、自己跟自己吵架的毛病就是改不掉呢?
颜夕丧气的低下头,恰巧错过原本一直安分着的人一闪而过的狭促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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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颜没走多久便折了回来,长卷发梳成利落马尾,T恤牛仔的简单造型显然是为了更方便的照顾某个人。
他们原本是在去酒店吃午饭的途中遇到事故,医生处理外伤到栖南醒来,又耗费了大半个下午。千颜回到医院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虽然没有持续下雨,空气中却还是透着湿热与窒闷。
她推开门,便看见小夕一脸郁闷的坐在那里,室内的气氛硬是比天气还沉上三分。
“姐,这么快就回来了?”颜夕表情一敛,利马换上一幅惊讶的表情。
“回去冲了个澡。时间太仓促,路过“锦圜”帮你打包了石锅饭,趁热吃了吧。”
千颜把饭递到颜夕手里,转而提着另一个盒子走到病床边。
“栖南,医生说没有特别需要忌口的,所以买了一碗粥,比较容易吞咽。”她看了看栖南缠着绷带的右手,“你的手不太方便,还是我来喂你吧。”
颜夕刚刚送进嘴里的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便险些因这句话而尽数喷出。
“不行!”他拍拍噎到的胸口,“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做吧。姐你一个女孩子家,避讳点的好。”
GOD!自己在说什么蠢话,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找这样的借口。颜夕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可是,小夕你也还没吃饭呢。”
“没关系,我不饿。姐,去问问医生手术的具体时间喝细节,顺便帮我办理陪床手续。”颜夕一边说着,一边夺过千颜手里的碗。
“小夕你要留下来么?”
“如果我回去,你会留下来吧?”
“话是没错,但……”
“没关系,按照我的作息,即使晚上不睡也没事。更何况,我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不是吗?”
千颜抿着唇沉默半晌才道:“好吧,我先去医生那边了。”
看着门完全合上,颜夕的脸色才又沉郁起来。
“喂,是你说要喂我的。”栖南咧了咧嘴,样子颇有几分自得。
“你……”他咬牙瞪着手上的粥碗,真恨不能把它辟头盖到那人头上。
“嘴张开。”
“张大一点!你是娘们么?”
“粥有什么好嚼的,赶紧给我咽下去。”
“好了,晚饭讲究要吃少,这剩下的半碗不用吃了。”
颜夕在一连串的抱怨之后,终于眉开眼笑的端起碗,准备在千颜回来之前偷偷倒掉。
“千颜回来我会跟她说,小夕多么细心,还帮我注意合理膳食。”
“你!”
颜夕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发作便听到门口悉索的脚步声。
“来,栖南,张嘴。”
语气、动作如湍急的水流般转的连贯而流畅。
进来的是医生和护士。
看着这一幕,医生那厚如瓶底的黑框镜片下有什么光一闪而过,面上却仍是水波不兴。护士的定力显然不及医生,她惊讶的睁圆了眼睛,继而变成一副暧昧表情。隐隐的,还带着笑。
“咳!刚刚那个女孩子有急事,已经先走了。我过来说下关于手术的事情……”
颜夕恍惚地端着碗,见医生嘴皮子上下翻飞,却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果然,那人该是他命中克星。
这个认知无限格式化放大,根深蒂固地印在脑海里。
栖南用余光瞥见颜夕茫然的表情,脸上的淡然平和几乎快要被笑意淹没了。
他正正脸色,“手术前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术后需要注意那些并发症及适应症?取钛合金钢板的二次手术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做?”
小护士在旁边啧啧称奇,明明看他一幅漠不关心的表情,原来该听的都已听进去,并适当的处理分析过,还提出最为重要的几个问题。
她仔细观察病人,俊朗的五官在微长发丝的掩映下,散发出淡如烟华的内敛气质,而在他正色之下,偏又生出几分凌厉与强悍。再观床侧立着的人,虽动作僵硬,精神涣散,却仍叫人一眼难忘。精致秀丽的五官配上天生白皙滑顺的皮肤,乌眸红唇,及上那尤为突出的高挺鼻梁。便是女人,也要嫉妒他的相貌。
这两个人,真是登对~
护士回想起初进门时看到的场景,与自己从各种小说中见过的种种稍做比对,当下决定以后一定要常常过来探视。恩,同事的××也是同好,该介绍她也过来看看。对了,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