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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机谋 ...


  •   第六章

      夜沉如水。乌云弊空的日子里,连满天星子都匿了行迹。

      却还是有人的面色比这夜色更为深沉。

      “你不会自己去啊。或者床下面有壶,用那个解决。”

      “……”

      “瞪什么瞪,谁叫你喝那么多水。”

      栖南当真郁闷了,他一个断了腿的病人,好不容易摒开尴尬,让他帮忙扶他到卫生间解决内急问题,虽是意料之中,却绝没想到那人会拒绝的这么彻底。

      还叫他……用那壶。

      栖南被下的手紧了紧,眸色一冷,嘴角却是一扬。

      “这世上果然有不知感恩图报的人。我看,明天还是让千颜帮忙照看一下比较好。”

      “你!不要事事都拿她要挟。”

      栖南不说话,盯着颜夕的眼神愈加深邃,笑容也扩张着,只是整个神情,越来越漠。

      僵持了许久,颜夕咬牙。

      他快步走到床边,把被子一揭,一把拉起栖南未受伤的左臂。

      “还不动?”

      “先把腿挪下来……”

      颜夕顺着他的话,把视线一转,便又看到那尾指粗细的钢针,突然有种歉疚的情绪涌上。

      其实不该对他这么苛刻,好歹他也是拼了性命救下千颜的人。自己这样,分明就是嫉妒的转嫁。

      于是他放缓了力道,细致的挪下上了夹板的腿。待至床边,一手托脚,一手揽背地让栖南翻身下床,再小心把他扶起来。

      “站稳。”

      栖南只觉得疑惑。

      他以为,即使威胁奏效,以夏颜夕的脾气也不可能好好对他。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颜夕轻轻扣住他的腰,另一之手搭起他的右臂,“走吧。”

      就这样一步一崴地磨到单人病房内附带的洗手间,颜夕把他扶到便池旁站定,久久,却不见栖南有动作。

      “不是很急么?快点!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重。”

      “你确定你要一直这么盯着?”质问的语气,却分明的透着尴尬。

      颜夕眼珠滴溜一转,便悄悄把头凑近他耳旁,“怎么,不好意思了?”接着,唇角一翘,绽出一朵妖异至极的笑靥。

      “做都做过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就是挑逗至极的语气,说完,还伸出舌尖在他的耳垂边缘轻轻一勾。

      潮湿暧昧的热气触到极端敏感的耳垂,登时就让栖南打了个冷颤。眼见脸上冷淡的笑容就要分崩离析,栖南强自镇定,维持冷笑。

      “勾引你姐姐的心上人,就这么好玩儿?”

      颜夕听到“姐姐”两个字,戏弄的心情便来了个灰飞烟灭。他托住栖南的身子,转身绕到他背后,脊骨贴着脊骨,筋肉靠着筋肉。

      “这样总行了吧?”

      背后靠着的人不发一语,拉链的铁卡之间相互摩擦的声音,在这窄小的室内格外清晰。

      尴尬,还是尴尬。

      “你不用去上班么?”

      没话找话。

      颜夕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上不上都没关系,这个月的份额已经达到了。”

      “份额?”

      “在promise工作其实很自由。每个月,MB只需达到一定的营业额,就大可以不必去上班。除非想多挣钱。”

      “营业额?”

      颜夕向后瞥了一眼,知道他并不是真的对这些感兴趣,却还是答了话。

      “每次有客人为了某个MB点酒或订菜,老板就按酒菜的原价及定价的差额抽成,给他们的那份便算做营业额,也就是份额。每个MB的规定营业额是不同的,品级越高,份额越高。相对的,待遇也越好。客人若要把我们带出场,是按自己的意愿决定是否出场,老板不作限制。客人带MB出场要给出场费,那个全部算做营业额,但是出场得的报酬全由自己拿。”他顿了顿,“我在promise的规定营业额最高,不过,我也是每个月最早达到份额的人。”

      颜夕的话刚停,便听到拉链咔哒咔哒的声音。他背转过去,又以同样的姿势稳住栖南。

      “问这么清楚,你也想去做MB?”

      栖南浅浅一笑,“我对体力劳动没什么兴趣。”

      “话不是这么说,以你的长相,在那里应该会得到不错的评价。记住,以后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一定向我们老板推荐你。”

      栖南不可至否的耸耸肩,“走吧。”

      不知是因为潮湿窒闷的天气,还是身上猎猎的疼痛,栖南躺了大半个夜晚,却依然不得安眠。断骨的地方早已失去知觉,只是那些刮伤。疼,又不是太疼,隐隐绰绰,漫无边尽。加上绷带的绞勒,每一挪动,便让他回到疼痛的起点。室内的另一个人丝毫没有动静,怕是早就沉入梦境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他所料。躺在沙发上的黑色影子突然坐了起来,朦朦胧胧的动了一下,接着转坐为站,在室内轻轻的踱起步来。悉悉嗦嗦的步子,从沙发绕至窗边,便不再动。

      栖南在巨大的阴影里睁开眼,天气虽阴,室外却还是比室内明亮。淡淡的光映在倚立窗前的人的脸上,虽连五官也看不真切,但还是潜意识的觉得那人的肤质细腻而柔滑。

      倒真是生了一张好看的脸。

      “你不睡吗?”

      那人身形一震,便侧转过身。

      “你不也没睡。怎么,疼的睡不着还是……跟我共处一室,开始想入非非了?”

      语尾上扬的语气,别人说来是调侃,换做他说,就硬是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挑逗来。

      栖南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做MB?”

      “你不是调查过我们么?难道还不知道原因?”颜夕冷哼一声,语气瞬间冰了半截儿。

      “即使父母双亡,又破产,只要愿意,在国家法律的保护下,也不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哈,我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受不得一丝一毫的辛苦,本性更是爱财如命,明白了吗?”

      讥讽入骨的话,不知是在讽他,还是在自讽。

      栖南盯着窗边的影子,想着那人孱弱地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的主意转了百回。

      “你若不想做MB,我可以帮你介绍份工作。虽然要辛苦些,薪资也要少些,但总比做MB舒坦。”

      “要你多管闲事?我就是爱做MB,赚钱多又轻松,有什么不好。我便是如此下贱,也轮不到他人置喙。”

      话,已尽。冰棱般掷地有声,硬邦邦地,把退路封了个十足。

      摆明了就是对这个话题厌恶至极。

      那人拉开窗子,纵身在窗沿坐下,背对着房内的他,再也不发一语。

      栖南默然,嘴角却抽起一丝诡异的笑。

      这笑,绽在无声的黑夜里,开至荼蘼,结成清浅的三个字。

      “对不起。”

      “下来吧,那样坐着很危险。”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提了。”

      颜夕终于偏过身。

      黑暗中,栖南没由来地感觉到一股漠然的视线投注他身上。

      “你睡你的觉,我发我的呆,罗嗦什么。”

      不太好的语气,却显然已经缓和了不少。

      “好的,晚安。”

      这么直的性子,又那么傲,心肠却是不硬。不过看来以后这样的试探,还是少做为妙。

      栖南明白,有些事情一旦过了底线,即便那人是豆腐做的心肠,也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栖南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注意多修养,腿骨应该很快便能长好。之后若勤做复健,三个月后自然可以正常行走。

      听到“三个月”时,栖南原本一直平静的表情不太明显的变了变。

      千颜最近课业十分繁忙,带她的教授要她帮忙做一个项目,她自然不好推辞,又要抽出空闲准备期末考,实在脱不开身,颜夕便“自告奋勇”地帮忙照顾栖南。千颜虽觉得歉意,却也没有办法,只能时不时抽空过来看望。

      阴了许久的天气终于放晴,颜夕实在受不了护士们假借各种名义,隔几分钟便来探视一次的郁闷情景,便拿了轮椅,说是要推栖南出去走走。

      栖南显然也有些不耐,倒也乐得这个提议。

      两个人走到病房后面的庭院,院里的树木花草经过雨水的洗刷,颜色鲜妍非常。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芬芳,呼吸之间,只觉一股清气顿时洗净心中的浊乏。

      颜夕把轮椅推到一颗树旁,自己也毫不讲究地在树根上坐下。

      “喂,你对千颜到底是不是真心?”

      状似寻常的语气,眼睛也淡淡的看向远处晴空。但栖南知道,他的漠不关心的表象之下压抑了多少不安与煎熬。

      “这需要问么?”栖南淡笑,也陪着他看澄澈的天空。

      演戏不悦地瞪他一眼。

      “我要确切的回答。”

      “这是我跟她的事。”

      “你!”火气登时窜了上来,颜夕恨不得一脚踹翻轮椅及,轮椅上的人。他咬牙,深呼吸几次,好不容易平定了情绪,才继续说。

      “上次她跟我说,其实你从未向她表白。只是她觉得你对她超出一般,而她也喜欢你,所以你们才会在一起。然而你从来没给过她肯定的答案,加上这次车祸,更让她觉得不安。”

      “你似乎忘记了,我们是情敌?”栖南转过头,看向缩在树荫里的人。

      那人清浅地笑了,生意盎然的夏季中,竟带来一丝萧索。

      “我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欢你。若你真的是个值得的人,把她让给你,我也无可厚非。可是你这样暧昧的态度,算什么呢?”

      “那么,我是值得的人吗?”

      颜夕淡淡地注视着他,良久,才说出一句话。

      “我虽然讨厌你,如果你是真心,那么在她眼中,你便是值得的。”

      “那……在你眼中呢?你也会认同我吗?”

      “我说了,我并不重要。如果你不值得,我就一定会把千颜抢回来。”

      颜夕不再看他,静默着,似是在等他回答。

      “诶,你看那是什么?”栖南抬起左臂,指了指树边某处。

      “顾!栖!南!”

      颜夕气极,一挺身站起来,走到轮椅旁,真的伸脚准备踹。走到他身边,却也自然而然地看清了他指的东西。

      那是一只鸟,满身泥泞,浑身颤抖地缩在一洼污水里。一边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显然受了很重的伤。颜夕凑近仔细看了看,旁边的泥地上,还嵌了几粒细碎的蛋壳。

      大概是连日来的暴雨,让这弱小无助的生灵受了波及。也算家破,“人”亡?

      “没什么,一只鸟,护不住蛋,连自己也快死了。”

      波澜不兴的语气,全然的漠不关心。

      “你这人,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看到这样的景象,竟然连感叹都没一句。”栖南支起肘,兴味盎然地看着他。

      颜夕哼笑一声,“同情什么?这世界上比这惨的多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几千件几万件。若发生一件我便得感叹一次,那我还用不用好好生活。何况,我一个大男人,何必像个娘们一样,对事事都格外敏感,对任何物件都施以同情。”

      地上的鸟儿挣扎着,小小的身子不住抖动。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一颗蛋壳扫入自己扭曲的翼下,终于,再也不动了。

      “喂,它死了。”

      颜夕瞟了一眼轮椅上看戏般一脸闲适的人,实在纳闷他怎么会说自己没有同情心。他那个样子,有资格说那样的话吗?

      “死亡对它来说,是种解脱。唯一想守护的东西破碎了,而它即便拼命的活着,也只是在品尝着痛苦。既然每分每秒都是煎熬,那么,不如归去。”

      不如归去……

      栖南看着那人又在自己身边坐下,胸腔里跃动的心脏,突然因着这四个字里的决然和洒脱,多跳了一下。

      只是一下而已。那么微小的变化,甚至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察觉。或者,即使察觉了,也硬是要忽略掉。

      微风中带着好闻的淡淡花香,树荫下一扫夏日的窒热。在这舒适的环境下,颜夕竟不觉间,模糊了意识。

      栖南眼见他倚着树干,微偏着头闭上眼睛。纤细的睫毛拢成一个淡淡的阴影,呼吸细弱而平稳。

      想来,这些天虽争吵不断,照顾却一直都没疏怠过。

      也许该向他道谢?

      栖南嘴角轻扯,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此时会露出一个微笑。

      若没观众,又何必做出这般笑容呢?

      当晓顺着护士的指引来到医院的后花园中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景象:

      苍郁的树下,线条柔美的少年乖顺地倚着树干,精致的脸微微扬起,羽睫间或抖动一下,单薄的红唇紧紧的抿着,似是不太安稳的样子。夏风偶尔拂过,便带着他柔细的黑发轻轻飘动。而他身旁,突兀地立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他无比熟悉的一个人。但那人,却带着他陌生的笑容。他们相交数十年,从彼此只为了争一颗棒棒糖就可以开打的年纪,一直到如今。这期间,从未见他如此笑容,柔和的、闲适的、偏又带着几分宠溺。那笑只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秒有余,随即换上的便是他所熟悉的淡笑,无谓而又嘲讽。

      即使只是一秒,也没能逃过晓的眼睛。

      他的眼神瞬间一滞,走过去时,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哟,亲爱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栖南狠狠瞪他一眼,用下巴朝颜夕的方向扬了扬。

      “是他……?”晓瞪大了眼睛,全然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

      随即便会意。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栖南身边,握住轮椅的把手。

      两人来到一个空着的单间,晓四处张望了下,再小心的掩上门。

      “你还问我怎么成这个样子?你手下的好手原来就只是这个技术?”栖南皱了皱眉,“你知不知道,我至少要花半年的时间在这条腿上。”

      “时机和力度全都是变量,更何况那天又下着雨,路面比平时滑的多。当初我就说了,这个法子很危险,是你执意要做。”晓难得正色。

      栖南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也不怪你。若不是伤的这么重,颜夕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下对我的戒备。”

      对原本有很深的戒备和敌意的人,除非在他们遇到比感情更重要的事上施以援手。拼死相救的话,任谁也不会相信这只是一个骗局。

      “颜夕?怎么突然叫的这么亲了。”

      暧昧又怀疑的语气,一脸花痴的表情,让栖南不自觉的联想到那群时常在病房门口指指点点的护士。

      “他是千颜的弟弟。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毕竟那份资料也是你给我的。”

      “拜托,我给你的资料是N年以前的档案,他们家破产以后,几乎没有任何资料漏出来。那些照片是在破产前照的,你知道两年的时间可以怎样改变一个人吗?”

      栖南深深地看着他,那张挺拔俊逸的脸此刻无比扭曲地皱在一起,哀怨的神色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况且他在promise的名字是JOE,所有人都这么叫他,我怎么知道他的真身就是那个夏颜夕。”

      栖南压压额角,“现在才争论这些未免太过浪费时间。恩雅那件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你猜的没错,她果然开始怀疑了。”

      “那就好,事情看起来比预计顺利的多。”栖南顿了下,“除了,我这条腿。”

      “亲爱的,我这不是给你机会放放假吗?”晓又谄媚的笑起来,说不出的讨喜可爱。

      对面的人神色一凛,随即扯出个威胁意味十足的笑容,“你手上握着的那两支股票,怕是马上就要走绿线了。”

      晓慌忙摆手,“诶,开个玩笑而已,别这么认真么。”

      栖南也不理他,只是疲累至极的闭上眼。

      “送我回病房吧,他应该早就醒了。猜到有人带走我,也不可能花时间来寻的。”

      “你还真是了解。”晓缓缓站起身,“顺便说一句,伯父和我老爸,已经开始催了。你要尽快把那东西拿到手。”

      栖南猜的没错,那树下的少年果然已经安稳的坐在沙发上,盯着不时传来哄笑声的电视荧幕,一脸的兴味索然。

      听到响动,他侧过头,“姐姐,你来了也不……晓!”

      惊讶中带着几分喜悦的样子,让栖南颇不自在。

      看惯了他冰冷或着发火的样子,这么一变,还真是让人难以习惯。

      “JOE,这个……我来看他的,没想到这么巧遇上你。刚刚看你睡的那么沉,也不想吵醒你。”

      晓这番谦谦有礼的模样,更是让栖南一阵恶寒。

      这小子,倒是比珉奎还会作戏。

      “哼,若不是碰巧遇到,你就忘了我这个朋友是吧?”

      “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就算这小子没住院,我也早就赶过来了。”说完,一松手,便把栖南晾在一边,自己涎着笑脸跑到颜夕身边坐下。“走,咱们出去喝一杯。呆在这医院里真是闷死人了。”

      颜夕笑嘻嘻地看着他,本就秀气的脸这下更添几分生动。

      “我答应我姐照顾他呢,这会儿脱不开身。以后你来promise,我请你喝酒。”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倒真把某个病人晾在一边。

      栖南淡淡地敛着神色看着,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只是连门口传来的唏嘘声都没听见。

      “诶,又来了个帅哥呢。”

      “瞧他那样儿,铁定是个花花公子。”

      “你们猜他是冲着谁来的?”

      “你没见他跟那个小0聊的正欢么,一定是他。”

      “我觉得不一定,说不定是故意做给那个人看的。”

      “我也觉得像,刚刚进门的时候,是他推他进来的。”

      “但是……◎#()×)※()※%”

      “可是……※×(……)×(¥%#¥%◎”

      门口的护士们兀自激烈的讨论着。

      房间里,一个若有所思,两个相谈正欢。仿佛都已经习惯了一般,毫不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6、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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