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照》衣喜

3、红眼 晚上，外婆

　　晚上，外婆帮我洗好脚丫，我爬到床上，披着被单瞎蹦跶，一面嘴里还哼着小曲。外公走过来，大手掌往我屁股上一拍，直接把我拍了个狗吃屎。

　　外公命令道：“很晚了，快睡觉。”

　　“哦。”我直接趴在床上，宛如虫子般弓着腰挪啊挪，挪到枕头上，平躺，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外婆睡的床铺在对面，跟我们睡的这张中间隔了张桌子。我晚上睡觉习惯等外公外婆都睡下，才会闭眼。于是我习惯望向外婆那边，我一抬起眼皮，中间那扇小窗户便也不意外地落入我瞳孔中。

　　我下意识要移开视线，但窗口忽然闪现熟悉的森红双瞳，我吓了一大跳，竟生生打了个嗝。

　　“怎么打嗝了，起来喝点水再睡吧。”外婆起身拿起中间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坐到我旁边。

　　我目光移向外婆，“哦”了声，爬起来喝水。边喝边偷看窗口，那儿什么都没有。

　　喝完水我躺倒在床上。我心里还在不受控制地乱跳一通。我闭上眼睛，不断在心里催眠自己不要怕，一声尖锐的嘶鸣却蓦地刺穿了我的听觉神经。

　　我猛地睁眼，转头问外婆，“阿嬷，什么声音？”

　　外婆没理我，径自对外公道：“山上那群泼猴，又不消停了。昨个儿刚把屋后的香蕉树折得乱七八糟，今个儿还以为都安分了，这会又开始了。”话刚说完就听到屋后传来乱嘈嘈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撕扯香蕉树那宽叶子。

　　外公把刚脱下的外衣穿了回去，对外婆说：“你们在屋里呆着，我出去看看。”

　　我畏怯地将脑袋缩进被单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外公走到角落，抄起扁担就往外走。

　　“阿嬷……”我目光可怜兮兮地瞅向外婆。

　　外婆把脱下的外衣放好，走过来，“今晚你跟我睡吧，过来。”她站在床边向我张开双臂，我立马爬起身，小短腿几个快步，扑进外婆怀里。

　　我竖着耳朵听着屋外的动静，听到阿公喊了句“快回山里去”，然后是很多香蕉叶拍打出的杂乱声响，再接着什么也听不到了。

　　外婆将我抱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后，躺到了我身边。我巴巴地问：“阿嬷，阿公呢？”

　　“阿公很快回来，你先睡吧。”说着轻拍了拍我的肚子，我只好听话地闭眼睡觉。

　　迷迷糊糊睡着间，我听到外婆在问：“是那群野猿吧？”

　　然后是外公略带担忧的疲惫声音：“山上那些野猿越来越少了，现在存活下来的，泼是泼了些，好歹这座山还有。前些日子有人在山里偷猎，看是猎去买了，赚了钱又回来，唉，这些兔崽子也不看看现在都禁止捕猎野猿了还净干犯法事。刚刚我出去，隐隐约约看到猿王了，块头至少大我两倍，怕是这些兔崽子把它惹毛……”

　　不知不觉睡沉的我，恍惚中坠入了梦境。

　　一回过神，我已置身于茫茫白雾中，天地渺渺，唯有我一人。

　　我转着圈四处呼喊外公外婆，声音却都淹没于迷雾中。我奋力奔跑，只是怎么跑也跑不出雾障。

　　突地！奔跑的脚猛地被什么抓住，我脸朝下狠狠摔倒在地。回头看去，一只布满灰白长毛的手自迷雾中伸出，正紧紧抓着我的脚裸。

　　我大骇，拼命蹬着脚企图甩开它，可怎么也甩不开。我看到迷雾中又缓缓伸出一只长毛手来，似乎要往我脸上抓来。

　　随之而来的，是缓慢沙哑的声音：“你逃不掉的……”

　　我吓得惊醒。睁眼，身旁外婆不知何时已不在。

　　外面天色大亮，光透过天窗照进屋，狭隘的空间里简单的桌椅床，以及堆积在角落的杂物。大门敞开着，依稀能看到外婆忙碌的身影。

　　我试图起身，双手却提不上劲儿，刚起来一点又重重摔下去。我感觉我的身体在发烫发涨，瘫软得如同一滩烂泥。我一动，头也跟着揪痛起来，痛得我眉头紧皱。

　　外婆端着洗脸盆过来，将洗脸盆放在床边桌上，把毛巾放水里侵湿拧干，放到我额头上。我微微睁眼看她。

　　“阿照，哪里不舒服？”外婆暖和的手轻柔地抚摸我的脸。

　　“我……咳咳。”一发声喉咙又阵阵疼痛，我难受地咳嗽两声，缓和后才虚弱说：“头好疼。”

　　外婆温声抚慰我：“你可能是昨晚着凉了，你阿公已经去叫大夫，一会大夫过来给你开点药吃就没事了。”

　　“嗯……”

　　“要不要吃点水？”外婆问。见我摇头，她帮我把被子拉好，说：“你睡吧，晚点再起来吃点东西。”

　　“嗯……”

　　意识模模糊糊的，我很快又昏睡过去。只是这次，我很久都醒不过来，我被困在梦境那片雾障中，被那两只手紧紧抓着双脚，我瞪得越来越大的双眼，映照着缓缓从迷雾中钻出似人非人的面孔……

　　满头灰白长毛，正面留出心形的灰褐脸庞，极似人又似猿的五官，只是那尖锐红眼严重凸出，鼻嘴也极大，它缓缓勾起嘴角露出阴笑时，那嘴角几乎咧到脑后……

　　我大骇，拼命挣扎着要逃。挣着挣着，我眼睛一睁，熟悉的蚊帐，熟悉的环境，刚刚是在做梦。我大大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我的神经又猛然蹦紧，我屏息地，惊悚地，缓慢地转头看向床边。

　　目光不其然对上死沉红眼，我吓得浑身一抖，脱口尖叫出声，同时往床内侧退缩。

　　屋子大门紧闭，光线有些暗，外公外婆都不在，我内心极度恐惧，忍不住哭了起来。

　　床边那逆光黑影嘴边勾出狞笑，嘴角几乎咧到脑后，我又是“哇”地尖叫大哭。一面窥到床脚空隙，小身子奋力往那里逃一面呼喊“阿公阿嬷”。

　　当我刚跑到床尾，被巨大黑影笼罩，我才意识到我往这边逃跑有多蠢。眼见那只在梦里把我折磨得精神快奔溃的长毛手从我头顶盖下来，一只手掌就把我的脑袋包住，我透过它的指缝，看到他露出森森獠牙朝我靠近，我干脆头一歪，两眼翻白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