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照》衣喜

2、月下少年 我蹲在杂草

　　我蹲在杂草堆里乱刨泥土，端了好几个蚁窝。我觉得我就像个巨人，威风凛凛地吓唬着蚂蚁，用石头阻断它们的去路，看它们紧张乱窜，我很是神气。

　　蚂蚁无路可走，直接顺着石头爬上我的手，有的爬上我的脚，我不高兴地甩开，又有更多爬上来，我生气了，觉得它们冒犯我，所以我起身原地跳了几下，把蚂蚁都甩下去后，直接抬脚往蚂蚁最多的地方踩。边踩心里还边喊，我看你们往哪儿逃！

　　事实证明，装逼容易遭雷劈。我只顾盯着脚下，不断踩啊踩的，不知不觉竟进了竹林中。而且，在我看到很多蚂蚁聚集一起时更是得意地抬高脚，用力踩下去！

　　然后只听得咯吱一声，脚直接陷下地里半截！紧接着一只青蛙从我脚下跳起，重重落到我头顶，嚣张地呱一声，跳走了。

　　我那个气啊，非抓到青蛙来泄气不可！我使劲拔出自己的脚，结果用力过猛脚出来自己也往后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揉着屁股，痛得龇牙咧嘴。那只青蛙跳到我面前，似笑话我般对着我又呱了声，趾高气扬地跳开。

　　啊啊，竟敢看不起我！我气得直扑过去！没扑到，我愤怒地瞪向跳到旁边的青蛙。然而，我眼睛刚转，就被死死定住了！

　　不远处茂密的草丛里，一双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睛正森森盯着我。那双眼睛除了发灰的眼珠外，眼球几乎红得溢出血。它蛰伏着，仿佛死物般动也不动地紧盯着我。

　　我吓得不敢动弹，屏息地与那双眼睛互盯，然后，我看到草丛轻微动了动，一只长满灰白长毛的手缓缓从草丛里伸出来。

　　我瞳孔瞬间紧缩，眼睛几乎瞪出眼眶。我想逃，可身体已经吓得发软动不了，我目光不离那只手，带着哭腔地喊起来：“阿，阿公！有怪物！阿公快来救我！”

　　我一喊，那怪物匿身的草丛忽然晃得厉害，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从草丛冲出，我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眼前一道白影闪过，所有一切，都已恢复往常。

　　树林里清风徐徐，草丛风平浪静，偶尔传来清脆鸟鸣。

　　外公大喊的声音从树林外传来：“阿照！跑哪去啦？回家啦！”

　　“来啦！”我还是紧张惊恐地盯着那片草丛，扯着嗓子边回应外公边快速从地上爬起，迈开小短腿就往树林外跑。

　　路过刚刚我陷下去的地方，我下意识地瞟了眼，然后被震惊到了。泥土上有野草掩盖看不出，这会凑近看才发现地上全是大脚印。脚印之大，令我忘却了先前的恐惧，走过去蹲下用手对着脚印比划，真的好大！比外公的大脚还要大上至少一倍！

　　我联想到刚刚的怪物，不由生生打了个哆嗦。忙起身往外跑。

　　“你这熊孩子，不是让你别乱跑吗？”外公一见我，劈头盖脸就训道，“树林里陷阱多野兽也多，你要是不小心出事怎么办？以后不许乱跑，听到没？不然以后再也不带你出门了。”

　　做错事的我低着头，做出忏悔的样子，低声道：“知道了，我再也不乱跑了。”

　　下山时已是傍晚时分，山下炊烟袅袅。外公背着我从山上下来，阵阵饭香便扑鼻而来。

　　我饥肠辘辘地开心叫起来：“哇哇！吃饭饭吃饭饭啦！”

　　外公把我放下，往我屁股上一拍要我去洗手吃饭。

　　我迈着小短腿跑到小渠沟旁的水桶边，看着快到桶底的水，回头喊：“阿公，水快用完了。”

　　外公放好东西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拿起旁边的肥皂说：“水用完了一会吃完饭去挑水。”

　　“好啊，我也一起去。”我笑眯了眼，拿水瓢舀了点水，蹲在地上洗手，洗完手又用水瓢舀了一大瓢放在地上，然后专注看着外公满是肥皂的双手。外公趁我不注意，脏手突然往我脸上抹。

　　“哇啊，阿公，好脏啊！”我惊叫着，手忙脚乱地躲避外公不依不饶抹过来的肥皂手，可惜外公手长，轻而易举便把肥皂抹上我的鼻尖。

　　“哈哈，小花猫，阿照变成小花猫了。”外公乐呵呵地笑话我。

　　“呜哇！小花猫，阿照成小花猫了！”我夸张地惊叫着，用袖子胡乱抹脸。

　　“爷孙俩干嘛呢，还不快洗手过来吃饭，饭菜都要凉了。”外婆责怪的声音传来。

　　我跟外公同时停止笑闹，互相交换了个窃喜的眼神。我擦干净鼻尖，凑近外公贼兮兮笑道：“阿照小花猫，阿公大花猫！”

　　外公轻笑，把双手拿到小渠沟上，我双手有些吃力地拿起地上装满水的水瓢，挺着小身板缓缓往外公的手上倒水。

　　吃完饭，外公又带着我去古井那挑水。

　　村里的井井口都有用石头或水泥砌高一圈，以防止像我这样的小孩失足落井。我整个人趴在井口石头上，往井下面看，看外公丢下的小水桶没入井水里，然后外公抓紧绳子的手使劲，三两下把水桶提上来，倒进空的大桶里。

　　我跑到大桶边，趁外公不注意往桶里双手捧起水，尝了口。

　　啧啧，真甜啊！……

　　天色已暗，竹头山里竹子林立，再往里便是浓郁遮天的树木，影影绰绰的轮廓在黑暗中宛如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猎物上门。

　　我定定盯着那黑暗深处，内心恐惧急剧升腾。我看到那黑暗深处，有两只发着森森红光的眼睛，也正定定地盯着我。

　　我忍不住吞咽口水，我知道那是白天藏匿于草丛里的怪物，我常听村里老人们讲，山里住着很多专门吃小孩的怪物。难道，我被盯上了？

　　一想到我可能会被吃掉，我就觉得自己万分倒霉很是悲惨，忍不住放声大哭：“呜哇，阿公，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外公放下水桶过来把我抱起来，哄道：“怎么啦？等阿公把水桶装满水，我们就回家。”

　　其实古井离住处很近，走路五分钟不到，只是我太害怕不敢自己走。我偷瞄竹林里那丝毫不动紧盯住我的双眼，再次吓得痛哭：“呜哇，我不要被吃掉啦……”

　　“乖，阿照不哭，告诉阿公谁要吃掉阿照啊？”外公耐心地哄着。

　　我边哭边喊：“怪物，有怪物要吃我……”小食指指向竹林。

　　外公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又回过头来哄我，“阿照是把竹影看成怪物啦，那里什么也没有哦，阿照乖，有阿公在，阿公会保护阿照，要是怪物赶来，阿公就用扁担打跑它，好不好？”

　　我抽抽噎噎的，听着外公的话也不那么怕了，啜泣着又偷瞄了眼竹林深处。黑暗深处已是什么都没有，我的小心脏这才平复下来。

　　外公看我不哭了，就把我放到地上，“阿照先在这里等一下阿公，阿公去把水挑了，我们回家。”

　　我点点走，哑着嗓子应了声：“好。”

　　外公肩膀挑着满满两桶水，一手扶住前面拴住水桶的麻绳一手牵起我，说：“走！回家咯！”

　　“回家咯！”我泪水来得快去得快，心情好好地跟着喊道。

　　然而走了几步，我仍忍不住回头望。

　　竹林深处什么都没有，整座竹头山一瞬间仿似睡着般，寂静无声。但！古井井口，一名不知何时出现的白衣少年正姿势悠闲地半趴在石头上，他的头枕在手臂上，一只手垂在井里似轻轻拨了拨，然后举起手，送到嘴边。

　　借着照在古井上的路灯灯光，我看到有水顺着他侧面的嘴角流下，被他用手背抹去。接着，他转过头来，一双似笑非笑的漂亮眼睛就这样直接撞进我瞳孔。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他。不一样的是，他比夜色更浓郁的眸子无波无澜，比刚见到的怪物好不了多少。可他长得好看，因而我没有丝毫胆怯。我的眼里，只剩好奇。

　　我心不在焉地由外公牵着走，心里满是疑问。

　　他，是谁？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