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西西》深茶色

6、chapter 6

　　许西西每次路过西街的街口，都会停留几秒。
　　那是余姨将她捡回来的地方。
　　那是1998年1月1日，那时候的她也忘了自己的生日，所以她的生日就定为每年的1月1日，元旦这天，新年伊始，万象更新，一个代表着美好降临的日子。
　　那天，余姨对她说，你是西街捡来的，就叫西西吧。

　　余姨将许西西捡回来，最不开心的就是许消。因为她觉得多了一个人来分余姨对她的爱。一开始她各种欺负，排挤西西。她把余姨买给西西的玩具拆解了扔进垃圾桶，把余姨买给西西的零食偷偷吃光，把西西的作业本乱涂乱画，害的西西被老师批评……但是这些，西西却似乎都不在意。不管许消做了什么，西西仿佛都是不在意的。一个小女孩，冷冷的，淡淡的，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抱怨。不久，许消便发现了自己的做法很无趣，因为根本接收不到任何反应。
　　青春期的西西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她的轮廓很深，眼睛深邃，皮肤白皙，高高瘦瘦的，开始收到各种情书。许消长得也不错，但是站在西西面前就出现了巨大的落差。曾经有一个男生递了一张小纸条给许消，却拜托许消转交给西西。许消那时候开始嫉妒了，嫉妒西西功课好，嫉妒西西漂亮……唯一不嫉妒的，就是西西的人缘。西西好像没什么朋友。
　　高中时，学校离他们家比较远，而他们家附近没什么公交，家里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许消不愿意住宿，两人只能放学时走很远的路一起回去。冬夜的时候，往往是天黑到家，一路上也浪费不少时间。西西比较沉默寡言，许消前两天不情不愿地和她走在一起，一路上没怎么话说，后几天许消就和同学一起了。许消只对西西有些排挤，她的性格还是比较开放的，结识了不少朋友。于是每天晚上都是这样的场景：一条大路，许消和朋友们走这边，西西一个人走那边。
　　有时候，许消会偷偷地看路那边的西西。心想：她怎么不觉得孤单呢？

　　行走的日子在一个寒假之后终结。西西做寒假工赚了几百块，买了一辆自行车，于是开始出现了西西和许消轮流互载上学放学的日子。
　　许消当时微胖，西西主要负责上学的路段，而上学的路段是上坡路，她在前面似乎蹬的很吃力。许消一开始主动忽略西西的吃力，直到五月的一天，她看到了西西大汗淋漓的背。白色的纯棉汗衫贴在西西的后背上，被汗水浸湿地接近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胸衣的形状。到了学校时停车时，许消想了想，还是说，“以后我骑上学的那段路吧。”
　　许西西看着她，说，“不用。”
　　这两个字显然对许消没有作用。以后的每个上学时候，许消总是提前把车从屋子里推出来，自己先上去，让许西西反抗不了。

　　两个女孩的关系大概就是那时候发生变化的。以前的夜晚，余姨总是会出门，许消和许西西也只是做着各自的作业，不太说话。而现在余姨出门后，许消会找西西聊天，说自己的心事。西西也变了一些，她的话也多了，有时候还能给许消几个建设性的意见。
　　只是，许消会说同桌的坏毛病，说老师的糗事，说后桌女生的毒舌，却从来都不说自己喜欢的人。许消不说，许西西也从来不问。
　　所以许西西也不知道，许消喜欢的人叫苏城。比她喜欢的早的早的多。

　　许消八岁时第一次认识苏城，男孩子干净好看温柔。从此许消一直仰望着，像仰望着一片天空。以前，她总是在房间的窗户边看对面那栋楼，正对着她的窗户的一扇窗户。看着他开灯熄灯的习惯，看着他起床后总是喜欢拉看窗帘，还用望远镜看过他好看的脸……许消十四岁的时候，苏城他们一家搬到更为崭新与富饶的其他小区了。
　　他们没有一个小学，没有一个初中，却在了一个高中。而苏城，却和西西一个班。西西的那辆自行车就是给苏城的妹妹做家教得来的。
　　苏城学习好，却始终搞不定这个妹妹。其实苏城的妹妹功课没什么问题，只是太过于闹腾，需要一个人管管，而他爸妈又经常不在家，这个妹妹是苏城学习、做事时最大的麻烦。而西西最大的优势就是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无趣。她总是能用一种叫做“沉默”的气场让别人惧怕，甚至听话。
　　这种性格吸引了苏城。有时候，他觉得西西是夜色一般的女人。夜色越深越迷人。

　　苏城喜欢了西西四年，而他们真正的“爱情”开始于2006年10月。
　　那是一个夜晚，西西被几个混混纠缠，苏城冲上去英雄救美，让西西快跑。然后西西没有犹豫地跑了。跑了一半她又回头了，苏城被打地鼻青脸肿的，却被西西给救了。
　　那个晚上，他们确认了男女朋友的关系。

　　西西感情的萌芽开始了，转眼间被人浇熄。2006年11月，苏城和许消上床了。嫉妒难耐的女孩对男孩子的百般勾引，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男孩子一时没有克制住。这就是然后了。

　　许西西坐在医院的楼道口抽烟，路过的护士斜了她一眼然后训斥道：医院里面禁止吸烟！
　　许西西无趣地把烟掐了。
　　想起刚刚她打开病房的门，看到余姨在喂许消喝粥，苏城握着许消的手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瓦尔登湖的日出，怎么样”
　　许消微笑，“好。”
　　往往许西西的出现，只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当时看来许消没有什么大碍，她悄悄地关上了门。
　　许西西一个人走到顶楼，看着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流。冬天的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得她清醒。她打开了黑色的小包，看了看里面的几千块钱，放弃了所有欲望，然后笑了笑。

　　在Island工作一晚的收入，抵得上发半个月的传单，许西西觉得，她可能又要回到Island工作了。这逃脱不掉的命运。
　　看了看通讯录，看着“米颜”两个字，顿了一下，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喂，颜姐，我想回去了。”
　　“最近……最近遇到一些麻烦事，缺钱比较多……”
　　“这……这个还是算了吧，我还是做以前的那个，行吗？”
　　“好，等你通知。”

　　由于许西西今天才辞的职，要想再进Island还要费些时间。
　　Island陪酒女郎的领班原名叫米雪华，但是在Island里改名叫米颜，大家都称她“颜姐”。她为人精干，做事效率一向高，是老板的得力助理。
　　在Island，许西西最熟的人就是她，也是她把许西西带进了这个世界。
　　所以很多事情，许西西会找她商量。

　　打完这个电话，抽完这根烟，许西西必须要下楼了。她去了医院旁边的水果摊和菜市场，买了点排骨和水果。
　　在公交站台乘11路，就能到那个她租的房子里。

　　Y大有门禁，许西西在Island工作时，住学生宿舍很不方便。她便在外租了房子。许西西租的房子在Y大附近，但是骑自行车到Y大还要十几分钟左右。
　　小屋子是临时搭建的活动板房，六平米不到，冬天阴寒，夏天闷热，在潮湿的沿海城市易发霉，易有蚊虫。但是，便宜。屋子里，许西西买了电磁炉，平时自己煮煮饭。
　　这活动板房区，又虽说在东城区内，但是本身就是违章建筑，也是住户嘴皮子过硬，才迟迟没有拆卸，当时许西西只祈祷能撑过2007年的第一天。而现在看来，还要续租了。

　　这个地方靠近东城区的红灯区，周围住着各种各样的女人。
　　她们衣着夸张并且暴露，涂脂抹粉，烈焰红唇，一回头万种风情，最终却归结于风尘。

　　人类，总是有一些骄傲的本能。就像是许西西，她是全国排名前几的Y大的高材生，她是高考都不用参加的保送生。她看见那些把自己变得乱七八糟的女人，总是有点自傲之心的。
　　可是，那又怎样。在Island工作完的某一天夜晚，她在镜子里看到浓妆艳抹的自己。
　　可是，那又怎样，你不也这样，许西西。

　　乘车要乘六站路。
　　许西西打开门，打开灯，放下手中的东西，切葱切姜。
　　排骨水焯，菌菇下锅。

　　藉着煮菜的声音，她听不见楼上悉悉索索奇怪的声响。
　　咯吱咯吱，咿咿呀呀。
　　直到最后慢炖的时候，她准备拿起书本，打发时间，却听见——
　　“啊……重点……好棒……我快要不行了……”
　　这神一般的隔音效果。如果晚上12点之前西西在这个地方，是完全睡不着的。失眠的时候，许西西是极度暴躁的。有时候，她会直接把石头扔上去，然后喊道：“吕茉莉！你给我声音小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