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百公里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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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顶多只能算小康水平。爸爸在隆县一家企业做会计师，妈妈原本是另一家公司的出纳，前几年内退下来，专心在家研究菜谱；本来念大学时爸妈拼死拼活让我别学和会计有关的东西，结果没想到找的工作却还是做会计，鉴于现在满大街都是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鉴于了解自己的女儿真的是没什么能耐，他们也只能咬咬牙认了。现在我们家的状况只能一句话形容：一窝会计。之所以能认识像伍咏叹、阿越这样的有钱人，得归功于我的表姐陈思旋，长得好，也嫁得好。我妈妈有三个姐妹，加上她四个每个人都生了一个女儿，按年龄排下来，我是老三，上面除了思旋大姐，还有一个二姐叫冷暖暖，目前和老公住在三亚。底下还一个妹妹，比我小十二岁，因为很小就没了爸爸，在几个姐姐身边极度受宠，尤其是大姐思旋，把她当宝。她常开玩笑说小妹阿雪其实和她女儿没什么差别——阿雪比大姐小了二十三岁，当她的女儿绰绰有余。
我们四姐妹感情极好，因为年纪相差都比较大，总把底下的妹妹当宝贝一样的疼。记得大姐刚结婚那会儿，我一放假就跑去W城一住就是两个月不回家，周末时姐姐还经常差使姐夫开车把我接去和她做伴。那时候在我眼里，姐姐家是比自个儿家还好玩儿的地方，那里有专门为我布置的粉嫩嫩的房间，房间里有泰迪熊，有芭比娃娃——不过我小时候总顽皮，喜欢把娃娃的衣服扒光了给她洗澡，洗完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就任她“裸奔”，我最喜欢的还是拿着姐夫的网球拍子在花园里拍蝴蝶——拍死几只算几只——直到姐夫发现自己的宝贝球拍已被我折磨得不成人形，只得无可奈何地抽出宝贵时间教我网球拍的正当用途，气死了在家里帮忙洗衣服的小阿姨。我总是不顾她还有一大堆衣服没洗没晒，拉着她在家里的网球场练球，新植的草皮被我践踏得惨不忍睹，姐夫回来时还很得意地炫耀：姐夫，我今天接到两个球！——一个是拿球拍边缘接的，一个是拿脸接的。最多怨念的当然还是不情不愿的小阿姨，她常常照着镜子说她水当当、白嫩嫩的小脸蛋儿竟被我活生生地折磨成了黑炭。
我是觉得她比刚来时黑了，不过比以前更漂亮——围在姐姐身边打转的记者叔叔总喜欢亲昵地称我“大海里的黑珍珠”，既然我都可以黑得这么亮眼，小阿姨当然也可以。
暖姐姐偶尔也会到大姐家作客，不过她自小病痛缠身，身子骨虚，厌吵喜静，她看不得我一天到晚上蹦下跳，要是在她旁边多晃两圈，她都会皱眉说心口疼。为了能让她在姐姐家多呆两天陪陪我，我只得万般无奈地坐下来陪着她看书。我是很喜欢暖姐姐的，她从小就一副娇娇弱弱的样子，很容易激发人天生的保护欲。后来陪大姐参加宴会的时候，我碰见了一个比暖姐姐还娇弱，比大姐眼睛还漂亮的会说话的芭比娃娃，我对她一见钟情，芭比娃娃长大后就成了现在的陈越。
暖姐姐也很疼我，只不过和大姐的方式不太一样。她见我趴在书房的地毯上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睡着，便好心地递给我几颗太妃糖，吃完了又给了我几块黑呼呼的巧克力，晚上睡觉前还要亲自监督我把牙刷得白白的——思旋姐姐很忙，她从来就不管我晚上有没有刷牙或是有没有换内裤。
有一天暖姐姐说要考考我。拜托，我很聪明的好不好，根本无需考证，大姐总夸我是李家最懂事的小孩——我们的妈妈是唐代皇室后裔。每次面对记者追问姐姐有没有男朋友时，我总是可爱地眨着大眼睛，很认真很认真地告诉大家，“姐姐没有男朋友”。姐姐没有男朋友，她只有老公啦！
姐姐临去参加记者招待会之前给我的“发言稿”我也总能背得一字不漏，还能举一反三，灵活运用。
“姐姐小时候有什么爱好啊？”我认真地偏头想了老半天，很无辜地回答道：“我那时候可能只一丁点大，真的想不起来了耶！”
“不过阿姨家有台好漂亮的钢琴，阿姨说是姐姐小时候用过的！”我不忍见众人失望，很好心地补充。阿姨家的杂物柜里的确堆了个钢琴，玩具的。
“姐姐上学的时候总是拿一百分哦，家里还收藏着她考一百分的卷子呢！”姐姐念书时语文的确常常考一百分，不过数学也常常不及格。
“小瑶思有没有看见姐姐最近和谁出去玩啊。”
“有哦！”众人兴味盎然。
“上个星期姐姐、暖姐姐还有我，有去乐园玩哦，暖姐姐不肯坐云霄飞车，只好我和思旋姐姐去。”事实是，我和姐夫一起坐的，思旋姐姐和暖姐姐戴着遮阳帽在一旁喝饮料。
那时我总得意地想，我简直就是当明星的料嘛，看我在这些记者，这些闪光灯面前，多么自如，多么游刃有余啊。
经过一番考察，暖姐姐很惊讶地发现我书包里除课本以外唯一的作文书已被我背得滚瓜烂熟，她这才意识到强迫我陪她看书的确是件很残忍的事。基于这样的愧疚心理，她扔给我两本加起来有一千多页的《飘》让我自生自灭。
“我就不信你这小脑袋瓜子能把这本书给全部装进去。”
我的确没把飘背得滚瓜烂熟，不过却把她哭得吞了两粒救心丸。
“为什么白瑞德最后不要思嘉，他明明很爱她的！”我把眼泪和鼻涕糊在她的白色公主裙上。
“白瑞德最后还会回去的吧？”我充满希冀地望着暖姐姐。
可我忘了暖姐姐她姓冷，冷字排在第一位，暖字排在第二位和第三位，她很认真地告诉我：“白瑞德不会再回去，他既然走了，就不会再回头。”
“胡说！白瑞德会回去的。”我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本关于飘的续集，上面说白瑞德最后回到赫思嘉的身边，两人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暖姐姐真的很残忍，她不应该把那本整整有一千多页的《飘》丢给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儿，在这之前，小女孩儿只看格林童话，就连安徒生童话都不爱看的。
当我在后花园捧着《飘》第三次哭得昏天暗地准备找纸巾的时候，发现一张长满青春痘的脸阴森森地立在眼前——后来那些痘痘治好了就长成了现在伍咏叹的脸。
我对伍咏叹的敌意恐怕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与他呆呆地对望了一分钟。“喂，你是不是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小煤球？”
我因为贪玩，越晒越黑，但我是“大海里的黑珍珠”，不是小煤球。
“不是，我是黑珍珠。”我鼓着腮帮子狠命地自我介绍。
“哈……哈……”他大笑起来，“别人给你点儿颜色，你就当染坊啊，你还真信了？你要是黑珍珠，那隔避的小花不就是白牡丹？”
“小花？阿越么？”在我心里，只是阿越这样的美貌才配得上牡丹这样娇贵的名字，不过阿越一点也不像白牡丹，她像花园里那些娇艳欲滴的粉玫瑰。
他愣了一下，笑得更大声：“小花是隔壁周家的看门狗啦！白色的。”他还特意强调。
再笨的人也听得出来他在说什么了，我气得哇啦啦地乱叫，伸出手就要去抓他的脸。他仗着自己比我高许多，四两拨千斤地把我摔回椅子上，虽然有垫子衬着不可能有多疼，却惹得我眼泪涟涟——不知道是要哭给谁看。
他嫌恶地瞄了眼放在桌上的《飘》，从鼻腔里发出小猪哼哼的声音，“你看得懂么？附庸风雅！”然后，走人，离开。任我在后面哭得喉咙沙哑，哭得惊天动地。
奇怪的是，这次谁也没理我，平常她们都会拿我最爱吃的巧克力来哄我的。
姐姐和姐夫在屋子里吵得晕天暗地，小阿姨在旁边侍候得战战兢兢，就连暖姐姐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凉快去了。我一个人哭得累极，也没个安慰，只得抽抽搭搭地捧起还未回味完的《飘》又看起来。恍惚中好像记得姐夫夺门而出，开车离去，姐姐站在二楼窗前梨花带面，泪眼朦胧。那时起我就知道，男人——不，男性动物最厌恶的就是女孩子的眼泪。
他们爱女人的娇颜，爱女人的亲吻，爱女人葱白如玉的小手，爱女人的蜜语甜言，但他们永远永远——都不会爱上女人的眼泪。
那天我暗下毒誓，我要再在伍咏叹面前哭一次，就变黑煤球。
我没变黑煤球，我成了烂熟的草莓。
一星期后我的脸上出现了一个个可怕的红点点，这些点点曾经在伍咏叹的脸上格外显眼。
因为脸上开始长痘，化妆师姐姐说怕粉底阻塞毛孔引发炎症，便不再给我上美美的妆，姐姐也不再带我出席那些数不尽的宴会，再也没有人不停地追问我姐姐的男友是不是XXX，也没有人再叫我“大海里的黑珍珠”，从十岁开始的明星梦只短寿地存活了两年，那些信誓旦旦的愿望，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飘散在听不到的记忆里……
那个暑假，我没有玩到9月1日开学前一晚，而是在8月7日就被遣返回家。妈妈说姐姐太忙，顾不上来这么多。没了阿越，没了裸体芭比，没了网球，没了草地，没了小花园。我独自在家里无聊练大字，偶尔拿起苍蝇拍挥挥，完全不是那个味儿，只得颓然放下。
“正好，小思，帮妈妈赶赶苍蝇。”那年苍蝇泛滥，妈妈说那是因为刚刚涨过大水的缘故。
我拿起在花园里拍蝴蝶的精神，把那些黑呼呼的家伙赶向死亡。
“谢家大丫头，出来接电话！”楼下的文大妈扯着嗓门喊。
“瑶思，怎么这么久哦？”。
“我从五楼跑下来的。”我气喘吁吁。
“你家里为什么没有电话。”阿越娇滴滴的抱怨。
我想说因为现在装个电话要一千多，妈妈和爸爸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妈妈说等便宜点儿再装——迟早会便宜下来的，当初文大妈装电话的时候花了三千多呢。
我突然想起上次去肯德基的时候，偷偷瞄见阿越小小的刺绣包里有一叠百元大钞。
“安电话的那个人说线不够长，只能装到一楼，以后等有长一点的线才能给五楼装电话。”我向阿越解释家里没电话的原因，脸不红心不跳，自己都颇觉惊讶。
“那什么时候才有线啊？”
“不知道，等有线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瑶思，我跟你说哦，我们家新来的那个英文老师长得好像你哦，黑黑的，笑起来脸颊两边还有两个窝，你说好不好玩？”
不好玩儿，我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玩儿！我不是小煤球，不是黑黑的，妈妈说只是夏天被太阳晒的，冬天就好了；笑起来脸颊两边那两个窝叫酒窝，爸爸说那是因为我是爸爸的女儿，因为爸爸也有两个窝。
面对甜美可爱的阿越，我第一次觉得心里有股东西堵得慌。
“怎么不说话啦！瑶思，你在家做什么啊！”
“帮妈妈赶苍蝇。”
“那就是在赶fly哦！”阿越突然兴奋起来，“我今天才学了的。”
“不是，是赶苍蝇，不是赶服来。”
“瑶思好笨哦，苍蝇的英文就是fly啊……”
我闷闷不乐的和阿越说再见，我闷闷不乐地挂电话，我闷闷不乐地把五毛钱递给文大妈，我闷闷不乐地上楼，再闷闷不乐的问爸爸。
“为什么苍蝇不叫苍蝇而要叫fly。”
“fly是苍蝇的英文。”爸爸说。
“为什么我不知道苍蝇的英文叫fly。”
“过几天开学上了英文课你就知道了啊！”妈妈奇怪地望着我，她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冒出这么奇怪的话。
“为什么阿越现在就知道。”
“因为阿越家可能给她请了家庭教师。”爸爸的声音开始变得阴沉。
“为什么阿越家请家庭教师，我们家不请。”
爸爸和妈妈面面相觑，不作声。
为什么？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阿越有家庭老师教她英文，所以不用等到初中开学就知道苍蝇原来就是fly；因为阿越家里有钱，所以可以请家庭老师，而且那个家庭教师还和我长得一样黑；因为我们家没钱，所以我们家装不起电话也请不起家庭教师。我已经十二岁了，我知道所有的为什么，但我就是要问，我偏要问！
妈妈做的炒牛肉丝也没有麦香鸡腿堡好吃。我拨了拨米饭，闷闷不乐的放下碗筷，在爸爸妈妈震惊的目光中走回房间。
“我就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应该让她去思旋家。”客厅里传来爸爸的怒吼。
“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在家呆着无聊，哪会想这么多？”
“只是想，只是想，妇人之见，鼠目寸光！”
“你当初不也说让她去大城市见见世面！”
“你明天去说说她。”
“你去说，我不知道怎么说。”
“怎么说，能怎么说，女儿都变了，你知道不知道！！”
爸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悲伤。
“你吼这么凶干什么，你以为我想这样啊！”
是的，谁也不想这样。
“以后少去思旋家走动”爸爸的声音低了下来，“她那里太复杂，事儿又多，顾不过来，更何况现在和东廷又……总之别去麻烦人家。”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陡然觉得自己一夜长大，因为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
痘痘会隔空传染，阿越除外。
飘的续集不是米切尔写的，白瑞德去了远方没再回来。
“大海里的黑珍珠”不是赞美我，而是在奉承姐姐。
大好人姐夫不是永远一脸温和的笑，他也会生气，也会和姐姐吵架。
装个电话要一千多块，等于阿越的零用钱。
隆县和W城隔了三百公里，我们之间是有距离的。
至于为什么阿越家请家教而我们家不请的问题，在这之前我就明白，只不过现在明白得更深刻而已。
上初中之后，每天晚上要上晚自习，星期六要补习，姐姐在周末再也没差使姐夫接我过去陪她。
妈妈听说特长生可以在高考时加分，便托姐夫在W城替我报了个网球班，每个寒假和暑假我都会过去训练，还是住在姐夫家。妈妈说，学费很高，你要争气。
姐姐经常不在家。
姐夫也是。
住在姐夫家的时候，家里又来了个新的小阿姨帮我做饭洗衣服，她本身就长得不白，不是我折磨的。姐夫的唐秘书负责每天给我零花钱。但我怀疑她爱苛扣我，因为来回网球学校的公车就需要两块钱，我不相信姐夫连一根冰棍钱都不肯多给。
阿越鼓鼓的丝绣手袋常常让我羡慕。
对了，我并没有因为阿越说我长得像她家庭教师就和她绝交。她柔嫩嫩的嗓音很容易让人心软，我知道她没有恶意。训练结束后我时常会偷偷溜出去走半个多小时路到阿越家吃蛋糕或巧克力。我刚说了，姐姐和姐夫经常不在家，所以我经常去阿越那儿。
偶尔会碰到伍咏叹，他的痘痘慢慢不见，因为全转移到了我脸上。
“在想什么？看把你迷得。”我的确太入神了，妈妈何时走进房间的我都不知道。
“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我把手里的磁带放回书架上，自从和爸妈“讨论”过家庭教师这件事后，妈妈上街给我买了个两百多块的随声听和初中一年级用的英语磁带。他们也许没办法给我请家教，但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满足我的一切需求。他们，是最疼女儿的父母。
“我那时候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妈妈看了一眼被重新搁上架的磁带，知道我又想起了十二岁那年的事。
“傻孩子，是我们没有做到最好。”她偷偷抹眼泪。
“不，妈妈，这样就是最好的。”我抱住她的腰，真心地说。
是的，有钱人家养出千金小姐，普通人家养出我这样的普通人。我很庆幸自己只是个普通人。
“嗯，出去吃饭吧。”妈妈一把抹干眼泪，牵着我的手走出房间。“晚上吃完饭再走吧。”
“那得早点儿做饭才行哦，老妈！”
“知道啦！快去洗手。”
现在妈妈的厨艺日渐精纯，做的炒莴笋叶比昨天晚上的熘凤尾好吃百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百公里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