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再相逢》枫之歌

9、再见 青阳峰上的

　　青阳峰上的佛光自然是没有看见的，就连早晨的日出都被悬在天边的一片云海遮蔽，叫人扫兴。七点我们从峰顶下山，往青峰群北门方向走。根据昨天大部分人提供的信息，下山只需五个小时。
　　由是这样，一行人还是到了下午一点才到达山脚。一路饿着肚子，谁都没有力气再说多余的话，只想尽快回到榉木镇上饱吃一顿。小白和小曾内急，窜入竹林解决。忽然听到两声大叫，小强和超冲过去查看情况。
　　“怎么回事？”
　　“那边有一个人！”小白指着竹林的另一边，一个人畏畏缩缩，低着头看不清是男是女。“妈呀，竟然没穿衣服！”
　　小白的吼叫再次让我们几个女生惊慌，小晴和菲菲相互抱着后退几步。我说“你们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小晴投来吃惊的眼神，说“江希，你真是女汉子”。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过在深山野岭中遇到了没有穿衣服的人，要是个女人，他们那群男同志恐怕不会靠近。
　　“江希，你别过来！”超让我不要靠近，看来竹林深处应是男性，于是我退回大路，和小晴她们站到一块。他们一步步向竹林深处逼近，里面那名男子却用似曾相识的的口吻叫了一声“卧槽，不会是超和江希你们俩吧？”
　　“卧槽，四哥？”等看清男子时，超学着他的样子叫了一声。
　　“卧槽，快报警，老子被抢了！”
　　抢走四哥随身物品的人自然就是小文，那个来自东莞的风尘女子。除了钱包手机外，小文还顺手将他身上所有衣物拿走，用绳索将他绑在一棵大树下。我们不自觉地脑补他俩在一起时的场景，小晴脑洞开得太大，问我这是不是传说中的仙人跳，真是龌蹉！
　　我忽然想起红高粱中巩俐和男人在高粱地上野战的一幕，电影里的男人是谁，我已没有印象。不过今天以后，四哥将成为我脑海中和巩俐睡过的人。超拿出随身衣物给四哥穿上，我们报警后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榉木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将四哥和超带走录口供。
　　本来应该是最初发现四哥的小白和小曾两人跟随四哥前去派出所的，不过超和四哥在大巴上便认识，又曾经见过小文，所以他自告奋勇上了警车。他们随民警走后，我和其余五人继续下山，大家有惊无险倒又有了新的话题，那就是“仙人跳”。没想到小强还知道挺多内幕的，于是我问他是不是来自东莞。
　　“江希你真厉害，一猜就中！”小强得意洋洋地跟我们介绍东莞介绍广东介绍粤色点心潮汕美食。最后的最后自然是跟我们说以后来了广州，记得找他玩。
　　“你在广州读大学？”
　　“Z大的高材生。”小曾抢着说。
　　“超哥也是Z大的。”小强一脸自豪地说，“当年可出名了。”
　　陆续听说了关于超的牛掰经历，心生仰慕。突然想起前头晚上在陈记腊排骨吃饭，超说他的职业是新媒体运营总监，现在看来倒还真像。Z大毕业，二十九岁，以他的经历，当上总监是轻而易举的事儿。既然是总监，应该很忙才对，哪里有时间出来浪呢？小晴问出我们所有人的疑问。
　　“大概是放年假吧。”
　　一定不是！
　　不知为何，听到“年假”时，我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在犁水车站见到超时，他满脸胡渣说已经多日没有剃须。作为总监，怎么可能以那样狰狞的面目示人。因而中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青峰群北门口停了很多搭载旅客的车，我们叫了一辆车回榉木镇。在车上聊起，发现我们大部分人明天都会离开榉木镇。明天就是超生日，心想大家走到一起不容易，于是主动提出晚上由我做东请他们到陈记腊排骨店吃饭，既是饯别也是给超过生日。
　　回到榉木镇，我们的午餐依然在花间青旅楼下的豆花铺解决。大家走了半天路，只想喝下流质食物。小强他们把帐篷睡袋还给青旅便拉着我们到镇上闲逛。期间小晴一路问人附近有没有蛋糕店。
　　订好蛋糕和饭桌以后，我们回到花间青旅洗刷，那时候超还没从外边回来。
　　“江希姐，我们几个到派出所看看，等下在陈记集合。”小强敲响房门，我点头让他们注意安全。他们走后，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傍晚六点，听到有人在耳边唤我。醒来时发现小晴菲菲两人早已收拾妥当，我全身发热，恐怕是昨夜受凉的结果。
　　“江希姐姐，你不舒服？”菲菲伸手过来探了探我的额头，从背包里拿出感冒药让我服下。
　　一群相识不到两天的人给自己庆祝生日，是超从未想过的，因而晚餐吃得十分愉快。结账的时候，服务员自觉地走到一桌中年龄最大的男子旁边。超尴尬一笑，说：“不好意思，我将身上的现金全部借给四哥了。江希，你……”
　　不等他说完，老板娘已经过来道歉了。这一桌的账单早在下午预定的时候已经付过。为表歉意，老板娘给我们送来一个果盘。得知今晚有人生日，老板娘又免费给我们送来了几罐啤酒。
　　“今天你生日，当然不能让你掏钱！”我不经意地带过，不过想起他把身上现金全部借给了四哥，还是有些惊讶，越发觉得他是个好人。
　　离别在即，两个小女生竟然哭了，说第一次出远门便遇见一群好伙伴，真是三生有幸。我全身发烫得难受，眼见晚餐已尽兴，提议大家回青旅休息。
　　次日早晨，小晴菲菲两人退房回校，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人。临近中午，小强小曾小白三人过来跟我道别，小强说欢迎我回广州后找他玩耍。
　　“你怎么知道我要回广州？”
　　“有人翻了你所有的微信朋友圈和微博内容，发现你的坐标正好也在广州。”他没说有人是谁，只是看着我呵呵得笑。我想自己真是病糊涂了，看着小强的笑脸竟然觉得毛骨悚然。
　　送走他们后，我服下菲菲留下的感冒药。这种感冒药有助眠功效，想着今天无事，于是又躺回床上。
　　不多时便沉沉入睡。
　　隐约听到敲门声，醒来一看超给我打了很多个电话。
　　“你没事吧？打了半天电话都说用户忙，还以为你退房走了。” 他说给我打电话没回应，便又给小强打了电话。小强说我病了，无奈之下只好找掌柜开门。
　　我伸手摸摸额头，还在发烫。嗓子干痒难耐隐约闻到血腥味，恐怕病情恶化。问和超一同前来的人附近有没有医院或者诊所。按照目前的体温，再这样烧下去真的不容乐观。
　　死，不要紧，一了百了。
　　但生不如死，可不好，累人累己。我绝对不能让自己坏了残了。
　　榉木镇上有间医院，规模跟城市里的社区医院差不多。陈掌柜听说我病得严重，特意开了辆摩托车过来将我和超一同送去医院。经历了一路颠簸，超始终扶着我不放，生怕我从车上掉下去。前往医院的途中，我听到有很多人在我耳边说话。
　　他们说“不要剃除身上的体毛，否则只会越剃越浓密”，他们说“你体毛这么多，异性不会喜欢”。他们说“好好念书，将来报效祖国”，他们说“不能让女娃多读书，将来始终要嫁人”。他们说“找个好男人嫁了，不要要求太高”，他们说“不要嫁给不爱的人，委屈了自己”。
　　他们说了很多话，有些很有道理，有些毫无道理可言。但，这是我的人生，由不得他们指手画脚。我的身体爱给谁看给谁看，我要嫁的人自然是我爱的人。我想起了母亲，那个在父亲死后一直守寡的人。我想起了那个人，总是站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身影。
　　陈掌柜放下我们便骑着摩托车到了榉木镇汽车客运站，新来的住客说不认识路，坚持要让陈掌柜带他们到花间青旅。超从我的背包里翻出身份证和钱包前去窗口排队挂号。昨日他将随身现金一千多元全部借给了四哥，又刚好遇到榉木镇唯一的一间邮政储蓄银行因机器故障停业一天，无法通过ATM机取现。
　　“江希，不好意思，只能用你的钱了。”
　　“我的病自然是用我的钱，有什么不好意思。”我苦笑一下，他将我扶到走廊上的长椅休息。我掏出手机，按下快捷键给那个人打电话。
　　“喂，江希？”电话那头传来那个人的声音，永远那么温柔，让人心中荡漾，迷醉其中。
　　“周嘉楠，是我。”我一度哽咽，半天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的人听出我的声音有异，不停追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听着他焦急的声音，我越发难过。
　　“江希，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不要顾着哭。我等下要开会了，你……”
　　他说要去开会了，让我冷静一下。
　　可是我该如何平静？这一段感情持续了八年，却没有任何结果。在我生病的时候，孤单的时候，无助的时候，依然得不到他半句安慰的话。在这段暧昧的关系中，我永远是主动的一个。
　　“再见了，周嘉楠。”我看到超拿着挂号单向我走来，神情凝重，于是赶紧挂掉手机抹掉眼泪。
　　“不用抹了，你刚才哭得这么大声，我在那边排队都听到了。”
　　他的话让我觉得丢人，在一个陌生的城镇，当着来往的人群，我竟毫无仪态地抱头痛哭。为了缓解我的尴尬，我跟他说自己在打电话。
　　“电话里头有人死了？”
　　“不是。”
　　“既然不是，你还哭什么？”
　　“我觉得我就要死了。”
　　“你是医生吗？病都没看就说自己要死了？别再哭了，爱你的男人不会舍得让你哭。电话里的那个男人根本不值得！”
　　原来刚才一时手滑，我按了免听键。电话那头的人还在“江希江希”地叫着，我想他不但听到了我跟他说的再见，同时听到了超和我的对话。他所在的位置一直都是这样，和我保持一定距离，以便隔岸观火。
　　一个男人，他说爱你，如果真的只是说说而没有半点行动，基本可以断定他不是真的爱你。更何况这个男人，他还没有亲口说过爱你，更没有任何关心你的行动。
　　从前，我总为他没有和我表白找出各种各样的借口。我真傻，为了别人不停编造理由欺骗自己，做着傻事而不自知。
　　如果没有这一次离职后的颓废经历，没有把一切豁出去的赌徒心态，没有大病一场，我想我还是会选择自欺欺人，做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梦，而不自知。
　　我只想一生爱一人，可为什么非要如此痛苦？
　　别人的爱情是光明正大的甜蜜幸福的，而我的爱情却是艰难晦涩的一人痛苦的。此刻，我只想告诉所有帮他说话的人，我凭什么要等他，凭什么受着这样的委屈？
　　看诊室的护士叫出我的名字，我对着电话说：“周嘉楠，你去开会吧，再见了。”
　　如今的醒觉不知道会不会太迟，可是说出这句话以后，彷如重生一般，整个人都变得轻松。放下，其实并没有很困难，只是我们常常将一些简单的事情复杂化罢了。挂掉电话以后，我反而不再流泪，也没有表现得很伤心。大概要哭的在刚才全都哭完了吧。
　　要告别的，总归还是要说再见，这是对于女人来说，特殊的仪式，不可免去。
　　为了纪念这个重生的日子，我在微博上更新了一条状态。这条状态下没有配图，只有纯文本。
　　“八年了。就在今天画上句号吧。彼此不耽误，再见。”
　　我特意用句号隔开要说的话，算是给他多日来“旅途愉快”四个字的回礼。这小小的心思，不知道他能否看懂。
　　今天以后，那个人将从我的人生中消失。属于我的苦恋终于以这样的结局结束。这条微博发出以后，一定会有知道内情的人评价他是一个烂人。但他没有跟我承诺过什么，也没有欺骗过我什么。一直以来，只是我一厢情愿地爱着他等着他。最后才恍然大悟爱我的人不会这样待我，不会遮遮掩掩不想承认双方的关系，更不会在我悲伤痛苦的时候还能心平气和地跟我说“我要去开会，你冷静一下”这样的话。
　　我不愿承认他是烂人，因为我实在不情愿承认自己的眼光太差，错认了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