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梨花催婈珞

3、有为少年

　　温婉在青春期的时候，和温贤阳有过很多争吵。小小年纪的她，对父亲有着父爱如山的定义。可是温贤阳不是这样的父亲，他除了工作就是被各种女人围绕的混乱生活。他很少回家，也很少打电话关心他。温婉在初中的时候，也渐渐懂得了一些事情，见过几次和女人缠绵的温贤阳，也就明白了她的爸爸和书本上看到的不同。初二的时候，她因为打了温贤阳带回家的女人，和他起了冲突离家出走。那一年，温婉真正长大了。伤痕累累，身心疲惫，一个十四的小姑娘仿若一瞬间历经沧桑。温贤阳愧疚不已，他后悔自己不应该因为一时冲动带了女人回家，还为了一个女人打了温婉。看到失去朝气的温婉，温贤阳犹豫了许久。决定把温婉送进大山里，体会到别人的不容易，再看看自己，就算生活上有再多的不幸，也会变得弥足可贵。
　　温婉当时情况不太好，没有拒绝，真的就去了大山。去的时候，山路就不好走，连通向山里的大路都没有。不知道温贤阳从哪儿里找到的，温婉甚至怀疑他这是要把她卖进大山。事实上，温贤阳提前就告诉她，这山里拐卖过去的妇女不少，你别多管闲事，这山里人抱团特别紧，你别和那些人走的太近。我让阿成跟着你。温贤阳也不想让自己女儿受委屈，唠唠叨叨又给她带了好多吃的，被褥也带了新的。亲自检查行李，临走时候又塞到温婉手里一个电击棒，叮嘱着温婉那些人他也不太了解，都说山民淳朴，可是那新闻上拐进山里的女大学生还是没跑出来，可见山民还是猛如狼的。又拉住阿成絮絮叨叨，要不要多带几个人？要不把你女儿也带上？阿成瞪着他，自己女儿才三岁，还吃着奶呢。温贤阳胡子一抖，噢噢噢，我忘了你女儿还小呢。温婉看着温贤阳，什么时候这老头儿这么啰嗦了。老头儿这模样还挺可爱的。
　　温婉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进了山，眉头就一直紧锁着，原来在这个四通八达的世界上，还有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
　　“阿婉，累了吗？”刚刚三十四岁的阿成，已经是一派成熟的模样。
　　温婉眼睛眺望着远方，摇了摇头“这里空气倒是新鲜，他们一辈子都在这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阿成笑了笑，“习惯就好”
　　温婉想了一会儿，习惯真的很可怕啊。
　　这里果然有很多年轻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看着邋遢，脸上也稚嫩。温婉心头一紧，手下意识的摸上小腹。
　　“阿婉，快过来”阿成在前面转过头，看着她。温婉抬起头，才发现那群妇人正盯着她打量，她赶紧快步跟上阿成。
　　阿成看着她，把手放在她的发顶，“阿婉，你觉得温先生是个好爸爸吗？”
　　温婉不解的看着他，这么明显的问题，还需要问吗？干脆的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温先生是个好丈夫吗？”
　　温婉愣了一下，她连妈妈都没有见过，怎么会是一个好丈夫？摇了摇头
　　“你觉得自己的童年快乐吗？”
　　温婉眼神变得晦暗，垂眸盯着脚尖“不快乐。老头儿没有回过家，我也没有见过妈妈”
　　“阿婉，你想让自己的孩子也变的和你一样吗？”
　　温婉猛然抬起头，眼睛里水光盈盈“我知道了”
　　阿成揉了揉她的发顶，“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咱们家不一样，不计较这些，你还小，孩子应该是爱情的结晶，他应该在呵护下长大。你长大以后，还会遇到关爱你珍惜你的人，应该像我和你阿姨那样的，而不应该是温先生那样的。那些舍得你受伤害的人，一定是不爱你的。”
　　温婉眉头轻皱，看着阿成干净的下颌“你要是我爸爸该多好”
　　阿成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去过多少家长会，检查过你多少次作业，你在心里居然没有把我当做爸爸？”
　　温婉咧嘴轻笑，刚准备说话，额头被砸了一下，脑袋一懵，脸皱成一团。阿成转过身，看到树上趴着一个小男孩，“你干什么呢？下来”说着就走过去，仰头盯着那个小男孩。温婉苦着脸，也走了过去。额头红红的，还鼓起了一个大包。
　　小男孩没有说话，脸色却变得忐忑不安。
　　“你再不下来，我就上去了！”阿成看温婉额头红肿，眼里就窜上火苗。他在心里早就把温婉当做了自己的孩子，比起温贤阳更看不得温婉受伤害。
　　小男孩紧张的不行，眼睛也变得红红的，脸上脏兮兮的，手上抓着一只弹弓。阿成挽起袖子，作势就要上去，小男孩手一松，从树上掉下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方言，阿成和温婉都没有听懂。阿成揪住小男孩的衣服拎了起来，“你是哪儿家小孩儿，怎么能用弹弓打人，给我道歉”指了指温婉的额头，小男孩瘪着嘴巴，仰着头，一脸的倔强。
　　任凭阿成怎么嚷，小男孩就是不说话。不一会儿，听到声音，就跑过来两个山民。
　　“哎哎哎，这是干啥呢？”一个挽着裤腿的男人用一口方言普通话凑上来，身材矮小，嘴上还有两撇胡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用弹弓打了我闺女”阿成侧过身，看了眼身后的山民
　　“哎，小寒你咋用乱跑了。你爹醒了，正喊你呢”那山民又看着阿成，笑了笑“大兄弟，你是外面来的吧。娃儿顽皮，你先跟我去见村长吧。”
　　阿成也不想刚来就发生冲突，松开了手。小男孩又跌坐在地上，揉了揉屁股，用袖子抹了抹鼻涕，站起来走到温婉面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就转身跑了。温婉觉得小男孩有些古怪，跟上阿成，去了村长家里。
　　安顿好，阿成就让阿婉歇着，准备生火做饭。温婉走过去，围着灶台转了一圈。看着阿成熟练的点着火柴引燃几根稻草扔进去，阿成看她瞧得仔细，笑了笑
　　“这样的地灶炒出来的菜最好吃”
　　温婉看了看食材，挽起袖子，“一会儿我炒菜好吗？阿成叔叔就帮我烧火”
　　阿成哈哈一笑“阿婉，你什么时候会炒菜了？”看着她用刀切着菜，手法熟练，眼神亮了亮。
　　温婉咬住唇瓣，“想学就学了，也不难的”
　　阿成知道她在家没有做过饭的，那就是离家出走的那一年学的了。又是给谁做饭呢？温婉一直闭口不提，让他和温先生都十分郁闷。明知道温婉吃了亏，却也找不到那个占了便宜的人。这事儿让他十分窝火。
　　“阿婉，那个人是谁？”
　　温婉不吭声把切好的菜放到碗里，转身就准备出去打水。
　　“你怎么又来了？”
　　温婉心中正乱，看到屋外站着的那个小不点，语气就不大高兴。那男孩略垂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温婉，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温婉面前，手指上还粘着泥土，脏兮兮的手上躺着一个大红薯。
　　“对。不。起。”一个字一个字说的很慢，声音也很低。原来是来道歉的，温婉接过他手里的红薯，看了看眼前像流浪狗一样的小不点。小不点看她接了红薯，嘴角一咧，笑的灿烂，“烤着吃”说的依然很慢，却带了欢快的语调。温婉被那干净的笑容晃花了眼，小不点长的还不错嘛，就是邋遢了点。
　　“你吃饭了吗？”温婉把他拉到井边“洗手”
　　小不点摇摇头，蹲下来，撩了水搓了两下手。
　　“等会儿就做好饭了，我去炒菜，你在这吃饭吧。”说完就转身又进了厨房，把红薯递给阿成，又从袋子里拿出带来的橄榄油和调料瓶子，摆放整齐。“刚才那个小不点来道歉了，让他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温婉看到锅已经热了，就把油倒进去。阿成抬起头，看着在灶台边忙碌的小姑娘，心里暗骂了句混蛋。放在心尖尖上疼的孩子，怎么就和油盐酱醋打上交道了。
　　“真香”小不点倚在门框上，露出一半脑袋，有些怯怯地看向阿成，嘴上还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阿成听到声音转过头，瞪向他，看小不点果然害怕的把脑袋缩了回去，才满意的转回头继续烧火。
　　温婉把菜盛好，阿成也盛好三碗饭，放到破旧的小桌上。小不点馋的不行，眼睛死盯着盘子，阿成看他那傻样子，乐开了。
　　“吃吧，别客气”阿成话音刚落，小不点果然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用力嚼着，手上筷子不停，继续夹菜。
　　温婉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看人吃饭这么狼吞虎咽，觉得还挺有意思，轻笑出声。
　　“喂，小子，你吃饭规矩点，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这什么坏习惯。”阿成挑眉看着他，眼里颇有点不满意。小不点手上动作一顿，把筷子收回来，老老实实的嚼着嘴里的菜。
　　“你在这吃，你家里人呢？”阿成盯着他
　　小不点费力咽掉嘴里的菜，眼睛睁得圆圆的“爹在家”又是三个字，说的很慢。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阿成眉头皱起，小不点摇摇头，又点点头。阿成觉得沟通费劲，就不再说话，闷头吃饭。
　　后来，温婉从村长那里打听到，小不点名字叫柏寒，妈妈是买来的媳妇，在他两岁的时候逃出了大山。柏寒的爸爸身体不好，家里又穷，四十岁才买了个媳妇，生了个娃娃没两年，媳妇又跑了，一下子就病倒了，瘫在床上好多年了。柏寒家里没有亲戚，性格又孤僻，和其他小孩玩不到一起，整天满山乱跑，一天给他爹烙三个饼。
　　柏寒却特别黏她，每天一早就蹲在院子里守着，或低头拔草，或在地上画画。虽然话说的依旧不多，但笑得却特别开怀。两个人经常一起去山里掏鸟蛋逮兔子，十岁的柏寒成了温婉的小伙伴。不过好景不长，絔晗的父亲没能撑过这个冬天，一个瘦小的孩子哭得晕过去几场。虽然柏寒的爸爸只是在床上躺着，但是对于小小的孩子来说，这却是唯一的依靠。温婉看的心酸，突然觉得老头儿虽然不正经，可是他还好好的活着，还让自己过着衣食无忧，奢侈繁华的大小姐生活，老头儿简直太可爱了。也因为这件事情，从那以后，温婉不在跟老头儿大声吵架。虽然时不时挠挠他的痛脚，但是却没有再向小时候那样大哭大闹了。
　　阿成看着坐在草垛上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柏寒眼睛红肿，目光放空。
　　“小子，你想跟我们一起走吗？”
　　温婉转头看向阿成，“叔叔，他可以和我们一起吗？”阿成点点头
　　柏寒低头看扣着指头，他不知道大山外面的世界，除了好奇更多的却是恐慌。
　　“我害怕”他的普通话虽然依旧带着口音，却流利了许多
　　“你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出个山就怕，那你以后怎么活？老死在山里？没出息”阿成说话不客气，想要激起小不点的斗志，整天唯唯诺诺的跟在温婉身后，像个什么样子。就算出了山，这种性格也成不了大器。
　　柏寒果然抬起头，两个眼睛睁得圆圆的瞪着阿成“我去”两个字说的铿锵有力。
　　温婉唇角微微扬起，拉住他的手“你要好好学出个样子，让阿成叔叔看看”柏寒用力点点头，那认真的小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快过年的时候，温贤阳派车来接温婉回家了。见到跟着回来的小男孩，听到阿成在耳边解释，笑着点点头“这娃娃根正苗红，长得好呀。多大啦？”柏寒看了一眼温婉，迟疑了一下“十岁，温伯伯好”温贤阳点点头，这孩子还挺有礼貌“你这太瘦小了，以后得多吃点饭，男子汉哪能弱不禁风的”柏寒乖巧的点点头。其实这都是温婉提前交代好他的，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人教过柏寒。
　　温贤阳知道柏寒没有家人，年龄又小，只要好好培养，到时候反而是温婉的助力。非常利索的给柏寒改名字上户口，办入学。还给柏寒买了一套公寓，等到过了十八岁就过到他名下。不过十岁的絔晗又怎么能自己一个人生活，温婉不放心，怕那个瘦小的男孩在丧父之痛里走不出来，性格会越变越孤僻。
　　温婉每天放学就会去陪他，给他做饭检查作业复习功课。小小的少年一点一点长大，温婉心中有一种我家有男初长成的欣慰。十年过去，那个山疙瘩里的瘦弱小男孩已经变成了一个风度翩翩举止有礼的小少年。眼睛弯弯，笑起来特别温暖，不得不说温婉是絔晗的解药，絔晗又何尝不是温婉的毒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