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红颜》止雪

5、顾小公子 你现在是顾

　　“老爷——”顾府的管家见顾念之回府，忙迎了上去，在看到顾念之身后的那个孩子时，愣住了。
　　“公……公子！”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盯着那孩子看，才发现这是一个长得和顾梅陵有七八分相似的孩子。
　　管家转身去看顾念之，只见顾念之沉着脸，皱起的眉毛几乎要拧成一团。管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顾念之，在他印象里，顾念之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而现在，令顾念之露出这样的表情，那无疑有大事发生。
　　“让二位夫人到我的书房来。”顾念之道。
　　“是，老爷。”管家答道。
　　阿陵跟在顾念之的身后，走在府中，只见古树葱茏，曲径通幽，假山遍布，碧波潋滟，石舫静卧，长廊环绕，楼台隐现，既不刻意凸显奢华之气，又难掩府中主人的高贵身份。
　　阿陵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窘迫，再抬头望望回廊上精致的雕刻以及栩栩如生的描画，实在与这里格格不入。
　　“啊——”阿陵正低头想着，突然觉得额头磕在硬的东西上，不禁疼得叫了起来。她一抬眼，才发现顾念之已经在一座二层木楼前停了脚步，而自己刚才因为想事正好撞在了门廊前的一根柱子上。
　　一旁的顾念之看了她一眼，推门进去，阿陵也紧跟着进了屋。进去后，阿陵只见满眼尽是立着的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类藏书。在屋内左侧靠里有一木质楼梯，通往二层。
　　此时，顾念之已走到楼梯近处，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上锁紧闭的木门。顾念之从腰间拿出一把钥匙，放入锁孔中，转动了几下，锁便开了。他推门走了进去。
　　二楼是一个书房，房内装饰极为素雅，摆设也较简单，东边的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书桌后面立着的橱柜上放着几件雕琢的玉石盆景。房间内北墙上侧挂着几幅字画，画中皆是山水飞鸟，并没有任何印章和题字，可能是顾念之闲暇时自己所作。南面的窗户微微开着，有丝丝寒气进屋。阿陵从微开的窗户向外望去，发现这座藏书阁紧临着一个不大的湖，湖中夏日娇艳的荷花已难觅踪影，只留下几只发枯的茎还直直地立在那里。
　　顾念之站在窗前，推开窗子，风已经停了，半个太阳从阴云后面探出头来。他看着阿陵道：“我记得你叫阿陵，对吧？”
　　阿陵不知何意，点了点头。
　　“我的孩子名字里也有一个陵字。”顾念之低低说道，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顾梅陵——阿陵马上想到了这个名字，也是因为他，自己这些天才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
　　“那他现在在哪儿？”阿陵问道。
　　“他？他死了……”顾念之仿佛极不愿说出这几个字。
　　“啊？”阿陵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叫道。
　　“可是，除了他的父母，其他人还都以为他活着。”顾念之向窗外望去。
　　“为什么？”阿陵不解道。
　　“因为，现在不能说，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顾梅陵的死亡从来不在顾念之的预料之内，所以那晚出了大牢后，他才会向高百里隐晦地表明狱中的囚犯正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所以后面的一步步他只能继续下去，但却没有料到今日这个结果。
　　“我不懂？”
　　“难道你忘了今日皇上在刑场上说的话吗？”
　　“……”小皇帝说了那么多话，我哪知道是那一句啊，阿陵心中抱怨道。
　　“皇上说，你就是顾梅陵！”
　　阿陵的心里起了一个惊雷，她感觉身体冰冷，喃喃道：“可，可我不是……”
　　“你现在必须是！”顾念之沉声说道，语气中半是威胁，半是命令。
　　“而且，你想想，有了梅陵的身份对你有什么坏处呢？以后，你就是我的长子，等我百年之后，顾家的一切都是你的。”顾念之换了温和的语气劝诱道。
　　“不，我不要这个身份。”阿陵向后退了两步，继续说道：“大人莫要欺我年幼便以这样的话来诳我，我在街头巷尾也听人说起过吴郡顾氏是大士族，您今日迫于形势不得不把我认作儿子顾梅陵，但日后你还会允许我这样的平民活在世上，乱了顾氏的血脉吗？！”
　　“你……”顾念之显然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来。诚然，他是不可能让这样一个异姓贱民来继承他的庞大家业的，外人不知，他的妾顾府的二夫人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没了顾梅陵，他还是会有别的儿子。
　　阿陵见顾念之说不出话来，知道自己猜对了，像他们这样的士族，怎么会怜惜一个平民的生命，既然之前他能让自己代替顾梅陵去死，那怎能保证之后他不会为了顾家将自己除去。
　　“呵，是个聪明的孩子，倒也配做我的儿子。”顾念之笑道，“那你也应该明白，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就是顾梅陵，这个身份不是想摆脱就能摆脱得掉。再者，你应该晓得，你如果现在说出去，将会面临什么什么样的后果？你、我——都会被扣上以欺君之罪的帽子，而整个顾家也会跟着你我陪葬，那时候顾家无论是垂垂老矣的老人，还是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儿，都会与我们在黄泉之下重聚！他们又何其无辜！”
　　阿陵几乎要站不稳了，她知道顾念之并没有诓他。只是顾念之并不知道，小皇帝已经知道她非顾梅陵了，但小皇帝为什么不说出来，难道他的目的也是要自己在顾家留下来？
　　顾念之见阿陵不说话，怔在那里。他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些，起身站了起来。
　　“小陵！”阿陵听到一个妇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下意识地转过身去看。只见两个锦衣华服的妇人不知何时来到门口，唤她名字的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头发挽成髻，上面随意地插着一根碧玉簪子，几绺头发垂在耳边，很是憔悴。而她旁边那个女子看上去却正当妙龄，身体纤瘦，着一件淡白色裙装，满头青丝用银钗轻轻挽起，面部只略施粉黛，更似出水芙蓉，此时正一脸惊讶地望着他。
　　那四十多岁的妇人看着她，眼泪便扑簌扑簌地落了下来，奔过来蹲下身，将愣住的阿陵抱住，哽咽地说道：“小陵，你终于回来了，娘想你想得苦啊，下次不要偷偷跑出去了……你看你在外面定是吃了很多苦吧，怎么穿得这么单薄……饿了吧，你看你半月没见，瘦了一圈……”
　　年轻女子走到顾念之跟前，说道：“姐姐日夜思念小陵，现在精神还恍惚着……”她望向被大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低声道：“大人，这孩子是谁？长得倒和梅陵很是相似。”
　　“芸笙，我叫你们来，就是要说此事。从这一刻起，你要记住，梅陵没有死，这孩子就是顾家小公子顾梅陵，你懂我的意思吗？”顾念之说道。
　　“……！！”芸笙有一刹那的震惊，但是很快恢复了平静，低声说道：“大人，妾身明白。”
　　“芳若把他认作梅陵也好，总好过终日以泪洗面。自她这样后，倒辛苦了你，年纪轻轻又……还要操劳府内的事情，如今府内井井有条，芸笙，你做得很好。”
　　“妾身能为大人分忧，不觉辛劳。”芸笙道。
　　“芸笙……”顾念之说道，“把这个孩子在府中安顿好，不能让府里的任何人起疑。”
　　“小公子来建康后，就一直被关在在竹青院读书，只接触过送饭的管家和那几个伺候的下人，出府前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我会想办法把那几个下人给打发掉。”芸笙低声道。
　　“嗯，既要打发掉，还不能太刻意。”
　　“嗯，知道。”
　　“那你们现在先带他出去吧，我在书房还有些事要做。”顾念之向书桌走去。
　　芸笙走到阿陵和大夫人跟前，说道：“姐姐，小陵在外面那么长时间，一定又冷又饿，我们先回房吧，给她换件衣服，做点好吃的。”
　　“妹妹说得对，小陵，走，去娘房里，娘让小厨房给你做些吃的。”大夫人也不待他回答，就拉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芸笙也跟着走了出去，把门掩上，走下楼梯。

　　大夫人住在府内东边的芷兰院。一进屋内，阿陵就觉得整个身子都开始暖起来，屋内的几个火盆里炭正烧得发红。大夫人把顾梅陵的棉衣拿来，要给她换。阿陵装作没听见大夫人让他先脱掉身上的单衣的话，留着单衣，直接将那件厚厚的棉衣罩在了外面。
　　很快，院里小厨房做的饭也端上桌来，阿陵是真的饿了，夹起饭菜拼命往嘴里塞，大夫人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拿着手绢抹泪。
　　在阿陵换衣、吃饭的时候，芸笙已快速将几个接触过顾梅陵的下人以各种看似合理的名义给打发出府，然后又命人将府中西侧的一个院子再打扫了一番，收拾妥当，便又来到芷兰院。
　　“姐姐，小陵这孩子在外面待了那么久，恐怕好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我带他回他的房间休息吧。”芸笙对大夫人说道。
　　“也好，让小陵好好睡一觉。都不要去打扰他。”大夫人道。
　　阿陵跟着二夫人走出了大夫人的院子，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累了吧。”走廊里，二夫人看着皱眉的阿陵。
　　“顾府太大了，天天这么走，夫人你不累吗？”
　　“等你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走得多了，就忘了累了。”芸笙看着他说道，“还有，你不能叫我夫人。”
　　“那叫你什么？”
　　“叫我二娘。”
　　“……二……娘……”
　　“来，二娘牵着你走。”芸笙伸出手来。
　　阿陵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温暖柔软，像是以前娘握着她的感觉。阿陵鼻头一算，眼眶就红了，她努力地止住了，仰着头笑着说：“二娘，走吧。”
　　芸笙把她的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起怜悯，笑着说：“走，我们快到了。”
　　阿陵跟着芸笙走到湖边时，看到顾管家正在训斥两个下人。两个下人一前一后抬着什么，只是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你们还不快把他抬走，找个地方埋了，免得老爷见到晦气！”
　　“知道了，顾管家。”
　　“顾管家，怎么回事？抬的是什么？”芸笙冲不远处的顾管家说道。
　　“二夫人，是……”顾管家看向芸笙有些支吾。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白布的大半块掀了起来，露出了里面面目。
　　“啊？！”阿陵忍不住叫起来，被抬着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已经死去。他死前应该遭到过鞭打，他身上的衣服都成了碎条状，可以看到里面瘦弱的身体上道道血痕。
　　二夫人芸笙捂着胸口，沉声说道：“怎么回事？”
　　“回二夫人，公子的书童不好好伺候公子读书，反倒和公子一起偷偷溜出府，致使公子身陷囹圄。老爷很是恼怒，命人将他打了一顿，没想到他竟然没熬过去，昨儿半夜死在了屋内。现在只能把他抬出去，找个地儿埋了。”
　　芸笙看着那具尸体，不禁面露不适，退了三四步，扶着一棵树呕吐起来，她的贴身丫环忙跟上去轻轻给她捶背。
　　“二夫人……”
　　“还不快抬下去！”芸笙忍住呕吐，背对着顾管家说道。
　　“是，二夫人。”顾管家然后转身对那两个不知所措的下人说道：“还不快走。”
　　阿陵有些怔怔，她知道这是顾梅陵的书童。可是这又怎么能怪得了书童呢，顾梅陵是他的主子，他是一个下人，主子要做什么，下人又怎能拦得住呢？在世间，没有人应该是生来卑贱的，可是人们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分出三六九等来呢？
　　阿陵望着被抬走的那个尸体，鼻尖有些发酸。突然，有个东西从那书童的身上掉下来，两个下人好像在说着什么，并没有留意到。二夫人还背对着她呕吐着，一旁丫环在伺候着。阿陵似是不经意地弯腰捡起，握在手里，原来是一把钥匙。阿陵拿起它来，想起刚才管家说的“反倒和您一起偷偷溜出府”，若有所思……
　　“小陵，我没事了，走吧。”芸笙在背后说道。

　　走到院内，已有四个仆人在那里等着了，见到芸笙和阿陵，便跪了下来。芸笙让他们起来，对阿陵说：“这是以后你的起居就由他们几个照顾，你有事情就可以吩咐他们去做。”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阿陵说道。
　　“我相信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但你现在要记住，你现在是顾家养尊处优的小公子，不是街头无人照料的孤儿，明白吗？”芸笙蹲下身，严肃地对她说道。
　　“我知道了，二娘。”阿陵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那你先睡会儿吧，我走了。”芸笙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出院子。
　　阿陵看着芸笙远去的身影，攥着钥匙的手握得紧紧的，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握住了什么。
　　好像别无选择，从今时今刻起，阿陵就是顾梅陵，顾梅陵就是阿陵。
　　而刑场上那个匆匆赶来的赤袍少年，你布置了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