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红颜》止雪

4、刑场之变 “我们又见

　　“皇上，请跟微臣来。”司马衍跟在高百里的后面，走在狱中，一股恶臭味在空气中弥漫着，他忍不住以手掩住口鼻。
　　“皇上，我们到了。”高百里退到司马衍身边，低声说道。
　　司马衍向里面望去，一个瘦小的身体蜷缩在角落里。此时，“他”正扒着一只碗大口地吃着，小小的脑袋几乎要埋进碗里。听到有说话声，“他”立刻抬起头来。
　　司马衍看到一双充满防备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自己，警惕之下还有想要拼命掩饰的惊恐。
　　司马衍想起那日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的富家公子，眼神中充满着不屑和挑衅。
　　“皇帝又怎样？不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吗？要不是我们这些士族拥着你，你还在石头城偷偷抹眼泪呢。”少年将从大人那儿偷听来的话，冲眼前的小皇帝吼道。
　　“放肆！你……”司马衍怒道，可顾梅陵根本不再理他，转身跑开了。
　　司马衍突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那些大臣在他面前装得无比谦恭，实际上他们心里完全没有把自己当做天子，连他们年幼的孩子都被灌输着小皇帝就是个傀儡的思想。
　　他站在湖边，恨恨看着顾梅陵跑远，而两个焦急寻找他的宦官正和顾梅陵擦肩而过，眼光四处寻找着什么。
　　司马衍轻轻地向后退去。“扑通”他的身子向湖中跌去，薄冰在身下裂开，溅起大片水花。
　　“皇上在那儿……皇上跌进湖里了……快来人啊……救皇上……”在宦官惊慌失措地叫喊中，水下的少年皇帝将嘴角向上撇起微小的弧度。
　　……
　　此时，司马衍正和监牢内的那个孩子对视着。
　　“你是谁？”里面的人先开口道。
　　“你又是谁？”司马衍问道。
　　“来这儿的人不都是为了见顾小公子吗？”阿陵苦笑道。
　　“哦？那你是顾梅陵了？”
　　“也许吧。”里面的少年不再理他，继续扒着饭吃起来。
　　“你的父亲顾念之请求皇上立即将你斩首，你知道吗？”
　　里面的少年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拿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只沉思了片刻，就继续吃起来。“他”将头低得低低的，被饭塞得满满的嘴里挤出几个字——“现在知道了”。
　　“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
　　“朕……我认为，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悲观的好。”
　　“……”
　　“高大人，我们先出去吧，朕还有些话问你。”司马衍向外走去。
　　“是。”高百里跟在后面。
　　当他们走到一处向右拐时，司马衍听到有竭力压抑的啜泣声从监牢的尽头传来，他停住脚步，那个孩子现在多像一年前被困在石头城的那个小皇帝，无助又无措，他的心莫名地有些难受。

　　十日后。
　　顾念之大人的独子顾梅陵谋害皇上，罪不容恕，斩首于市。这几天，坊间都在小声议论此事。
　　“这么小，就要被斩首了，可怜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伯坐在包子摊前说道。
　　“有什么可怜的，把皇上推到湖里，咱们小皇上差点儿丧命，没有株连他们家族就算不错了。”同桌的年轻男子说道。
　　“就是，要我说，这种混世魔王斩了也好，否则等他再大点儿，指不定能做出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呢。”卖包子的小贩将一屉包子端上桌，小声说道。
　　“只可怜了顾大人，就这一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啊。”白胡子老伯叹道。
　　“我还听说，今天顾小少爷行刑，顾大人主动请求做监斩官。”卖包子小贩接着说道。
　　“顾大人真是刚正不阿，秉公处事啊。”青年男子拿起一个包子说道。
　　“是啊，国家就要多些这样的清官啊。”另外两个人附和道。
　　天阴得更沉了，北风游荡在这座城中，带着怒吼，卷起尘土。而闹市中挤满了人，他们搓着手哈着气，向中间的高台望去。
　　台子中间跪着一个瘦小的孩子，“他”身上穿着单薄的囚衣，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他”抬着头，紧咬着牙关，脸色苍白。“他”的双手双脚已经麻木，就这样跪着，几乎要侧身倒下。
　　顾念之坐在监斩台上，望着那个瘦弱的身躯，忽然升起一丝不忍，但是这丝不忍很快被压了下去。他知道，这对他、对顾家是最好的决定。
　　刽子手的脚站得已有些发麻了，不过还有不到一刻，他的任务就可以完成了。他的刀下已经死过太多的囚犯，有徇私舞弊的大臣，有杀人越货的强盗，也有揭竿而起被镇压的平民，他斩过其罪当诛的恶人，也斩过误入牢狱的冤魂。大多数囚犯在行刑前都被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得抬不起头来，有的人甚至拉屎拉尿，满身污秽。而眼前的这个才七八岁的孩子却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神色淡然，并不惧怕，不禁令刽子手暗自惊讶不已。
　　空气中是寂静的，只听得到北风挑衅的呼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皇上驾到！”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皇上的辇车已到了人群之外。司马衍从车上下来，一身赤色皇袍。
　　百姓自动闪开一条路来，无不下跪参拜，口中高呼“皇上万岁。”
　　顾念之来不及思忖，忙走下监斩台，叩见皇帝。
　　“顾大人起来吧。”司马衍从他身边走过去，向斩台走去。顾念之忙起身站起来，跟了上去。
　　“众百姓也平身吧。”司马衍登上了中间的台子，说道。
　　“谢皇上！”跪着的一片百姓方站了起来，向台子上望去。
　　“你……”阿陵看着向自己走来的司马衍，不禁瞪大了眼睛，失声叫道。
　　“我们又见面了。”司马衍冲她挑了一下眉。
　　身后顾念之看不到司马衍的表情，只听皇帝的语气也听不出生气或恼怒，便一时摸不清小皇帝的想法，只能立在一旁不做言语，准备见机行事。
　　司马衍俯下身，凑到阿陵的面前，做仔细打量状。阿陵也瞪着他，虽不知道这个曾深夜前往大牢看自己的小皇上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她隐约觉得他既然赶在这个时刻来，自己有可能死不了了。
　　两个人这样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司马衍直起身来，转身冲顾念之说道：“的确是令公子。”
　　顾大人没想到小皇帝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登地一声跪在地上，道：“国法不可违，更何况这个孽子犯得是谋害皇上的大罪，臣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找人顶替啊。”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湿津津的。
　　“顾大人想哪里去了？谁不知道顾大人素来公正，从不袒护他人。”司马衍一边说着，一边去搀扶顾念之起来。
　　顾念之这才站起来，擦擦头上的冷汗道：“皇上，微臣失态了。不过，斩首的时辰马上就要到了，不能耽搁。”
　　“顾大人，今天这刑恐怕不能行了。”司马衍慢悠悠地说道。
　　顾大人大吃一惊，靠近斩台处的百姓听到这话也十分惊讶，低声议论起来。
　　司马衍继续说道：“朕落水后，头脑总是昏昏沉沉的，一直没有什么精神。朕听从顾太医的话，这几日一直静养，身体和精神才慢慢得以恢复。今早，朕又将落水前的情形仔细地回忆了一下，当时朕确实与令子发生了争执，但他并没有推朕，朕是在他转身后，自己没有站稳失足跌落湖中的。”
　　“皇上可确定？”顾念之十分惊讶。
　　“是。所以朕匆匆忙忙赶来，就是为了防止顾大人酿成大错，痛失爱子啊。”司马衍半分愧疚半分痛心地说道。
　　司马衍面向台下的众多百姓，高声说道：“顾梅陵并未谋害朕，他是无罪的。来人啊，快替顾小公子解开锁链。”
　　阿陵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由着士兵解开捆绑他的锁链后，站起身来，因长时间跪着，腿已发麻，眼看又要倒下去。
　　司马衍及时地扶住了她，面带愧疚地说道：“你看，朕本应该早把事情说清楚的，可是朕一开始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记错了，让你在牢里受苦了。”
　　“皇上不必自责，是犬子忤逆您在先，如今受这牢狱之灾，他也是咎由自取。”顾念之起先的震惊已经慢慢平复了下来，还不等阿陵说话，忙在一旁答道。
　　“那今日的事情就这样吧。顾公子在牢里定是受了很多苦，顾大人快带他回家好好休息吧。如此，朕才能心安。”司马衍满面诚恳地说道。
　　“臣遵旨。”顾念之跪下应道。
　　“那朕也先回宫了。”
　　“恭送皇上。”顾念之跪在地上，低头说道。良久，他才抬起头，皇帝的辇车已经远离了闹市。
　　他回首看向阿陵，有些失神，慢慢说道：“梅陵，跟父亲回家吧。”

　　“顾大人，既然你爱子心切，那朕就就如你所愿……只不过——朕这次要再送你一个儿子！”司马衍坐在辇车上，轻声说道。
　　皇宫已近在眼前，司马衍看着着红色的宫门缓缓打开，引着自己一步步通往晋王朝的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