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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击掌为誓 而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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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还未降临,建康城就已沉浸在一片炮竹声中。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这一年,对整个建康城和城中的百姓而言,是并不平静的一年。历经一年的叛乱直至今年春天才结束,而这场叛乱所带来的灾难是惨重的,后人有语:“苏峻之乱,晋几亡矣,宗庙宫室,尽为灰烬。”而无数普通的建康百姓更是这场灾难的直接受害者,他们的房屋被毁,钱财被烧,甚至面临着以草席或泥土蔽体的窘境。但既然存活于世,再艰难仍要尽力活下去。他们只能咽下苦涩的泪水,重建家园,在各自的命运中龃龉前行。
一年的艰辛重建,建康城也渐渐开始恢复了战乱前的繁华。百姓怎能不高兴,在这一年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们毫不吝惜地燃放着炮竹,似要告别过往的悲伤,迎接新的岁月。
在顾府西侧的一个院子里,阿陵正立在门前,望着天空。他身穿一件紫色棉袍,腰间系着块白玉佩,上面刻着一个“陵”字,据说这是大夫人极为珍视的古玉,平常装在匣子里,很少示人。从“顾梅陵”回府后,大夫人就找玉匠把古玉雕琢一番,做成了玉佩,让阿陵要时时佩戴,希望能驱邪去灾。
阿陵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炮竹声,有一阵恍惚,这两个月来的所遇在她的眼前晃来晃去,如幻似梦,却又真真切切。现在,她已是顾府里出身高贵的公子,不愁衣食,仆人环绕。她是顾念之口中的“梅陵”,是大夫人、二夫人口中的“小陵”,是下人们口中的“公子”,却不再是任何人口中的“阿陵”。
仆人小九立在阿陵不远处,他是府里厨娘的儿子,小丛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的岁月,有时做事毛手毛脚,少不了被管家和年长他的丫头呵斥,但是公子却很少斥责他,有时候反倒拉着他,让他给自己讲讲街头巷尾的趣事。
小丛看着公子,暗自叹道公子长得真好,他的眉毛不是很粗,细细长长,他的眼睛望不看人的时候,仿佛一泓秋水不起波澜,而看着别人的时候眸中满含着星辰,鼻梁高挺,唇若涂丹。难怪厨房的王大娘说,咱们府的小公子要是长大了,不知道要迷倒多少王公贵族的小姐。
“小九哥,父亲、母亲何时出的府?”阿陵突然开口道。
“嗯……好像是申时吧。”小丛想了想答道。
“那你知道他们所去的庆云寺离这儿有多远?几个时辰能到?”
“二十里地吧,如果乘马车的话,也要快两个时辰呢。”小九答道。
每年除夕前去城外的庆云寺是顾家的传统,顾府的主人会去寺中拜佛烧香,以求家中诸事平安。顾念之本打算的是今日一早就去,可是偏偏宫中小皇帝,在宫中设宴,召与群臣。所以顾念之只好先进宫,直到下午将近申时才回府,换下官府,与大夫人登上离府的马车。
阿陵思忖着:顾念之和顾夫人申时从府乘马车离开到庆云寺,来回往返大约需要四个时辰,而庆云寺又在山上,所以他们还要上山、下山,再者还要在寺中待上一个时辰,这样算来,等他们回府时应该已过亥时了。
“大夫人说,公子您要是饿了的话,就先让小厨房做点吃的,填填肚子。”小九以为他饿了,在一旁说道,却不想自己的肚子先“咕噜”叫了一声。
“小九哥,我看是你自己先饿了吧。”阿陵看着他,笑着说道。
“呃。”小九有些不好意思,从脸到耳朵都红了。
阿陵本想继续打趣他的,但一看他这副样子,也就不好意思了,便说道:“我还不饿,你自己先去厨房找点儿东西吃吧。”她打了个哈欠,说:“晚上还要守岁,我先到房里睡会儿,父亲母亲回来之前,不要叫我。”
“是,公子。”小九说完,就兴奋地往外跑了出去。
在他俩刚才说话的功夫,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阿陵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她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从屋里出来,将斗篷上的帽子套在头上,趁人不注意快速地走出了院子。
她静静地走在回廊上,看到廊外的几株梅花开得正盛,几缕梅香,若有若无地飘来。因是除夕夜,除了厨房里的人还有府中的守卫,其他的下人被允许在白天做完自己的活儿后,晚上可待在房里和亲人朋友守岁,所以此时在府中来回走动的人少了许多。
在府中的这两个月,顾念之严禁她外出,她无聊时只能在府中转转,倒也把顾府来回走了几十遍,以至于到最后,顾府什么地方有几棵树几株草她都能准确地说出来。
若说府中有什么她最喜欢的去处,那无疑是临湖的那个苍云阁。阿陵的母亲在她三四岁的时候便教她认字,所以她现在可以捧着一些书自己读了。有一次,顾念之去二楼书房时,发现了她坐在地上看书正看得入神,颇为吃惊。
阿陵本以为顾念之会将自己斥责一番,没想到顾念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递给他:“少看些游记,多读读史书。”然后留下错愕的她,自己一个人上楼了。
阿陵走了有一刻钟,在一处木门前停下。这是顾府的后门,平常下人出府采办东西都从这里出去。今晚是除夕,府中下人要出府的早就出府了,没出府的都留在府中守岁,所以此时这里空无一人。
阿陵从怀中拿出一把钥匙,她把钥匙插入锁眼中,小心地转动,眼睛怀疑而又期待地望着锁孔。
“咔”锁开了。阿陵刚才的担心的神情也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兴奋。
“果然是这把锁的钥匙。”阿陵自言自语道。
阿陵把钥匙小心翼翼放入怀里,轻轻将木门推开条缝,挤了出去,然后又轻轻合上。
阿陵站在青石板路上,夜间寒气从四处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看着空无一人的小巷,她不再犹豫,快速向这条小巷的尽头走去。
皇宫,大殿上。
几盏宫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努力地想填满整个大殿。小小的赤袍少年坐在台阶上,一只胳膊拄在大腿上,手抵额头,神情落寞。
“皇上,地上凉,您还是回寝殿吧,您还没有用膳,这大过年的,不能饿着肚子啊。”海公公看着小皇帝,一阵心痛。
“海公公,你说现在外面的百姓都在做什么?”小皇帝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问他。
“家家闭门,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然后守岁。”海公公答道。
“一家人……一家人……”司马衍喃喃道,“倘若父皇母后还在的话……”
海公公看着他不知道,觉得现在任何宽慰的话都显苍白。除却皇帝的身份,他还只是个孩子,本应是不谙世事的年纪,却被逼得阅尽坎坷。
司马衍站起来,像大殿外走去。
他望着黑云之下的高墙重楼,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说道:“今晚,朕在这宫里呆的难受,咱们出去走走吧。”
“可是,现在出宫,臣实在是担心皇上安全。”海公公担忧地说道。
“你刚才不也说了,今晚家家闭门,别人都和家人在一起,又有谁会出来呢?走吧。”司马衍先向前走去。
海公公知道只要皇帝下定的主意,没有人能令他改变,便也不再说什么,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寂静,除了寂静还是寂静。
阿陵走在街道上,仿佛走在一座孤城里,没有车马经过,没有行人走来。她看着那一扇扇紧闭的大门后面,想象着里面有着同外面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里有觥筹交错,高声嬉闹,浅笑呢喃。
她来到秦淮河岸边,这是秦淮河难得宁静的夜晚,对面楼台一片黑暗,画舫此时也静卧水中。她在水边台阶坐下,看到河面一层薄冰,下面有活水流淌。
支离破碎的梦魇在眼前闪现:那个孩子躲在茅草后面瑟瑟发抖,她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兵一边叫骂着,一边将娘亲的尸体抬起来,走向河岸的亭台,丢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熊熊的火焰在秦淮河边燃烧着,将河水映得通红,人肉的烧焦味伴着草木的噼啪声,四处弥漫……
阿陵忍不住双手捂着头,不去想象那些画面。她坐在台阶上,仿佛娘亲此刻就坐在身边,此时建康城中万家灯火,亲人相守,与其在顾府的大宅里闷得难受,还不如在这里得到片刻的宁静。
有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不轻不重,不紧不慢。
“谁?”阿陵立刻转身。
四目相对,一双清若山泉,一双深若幽潭,眸中都有诧异的水波在晃动。
“是你?”高处站着的那个少年已然由惊讶归于平静,嘴角向上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阿陵并没有站起来。
“没想到,今夜还能在外面见到人,还是朕认识的人,当真有趣。”赤袍少年准备走到她身边去。
阿陵却站了起来,轻轻拍拍软袍,说道:“皇上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有趣吧,我先走了。”她踩着台阶就要从司马衍旁边过去。
司马衍并没有恼怒,反而笑着说:“哎呀,我还以为你心里有很多话想要问我呢……”
阿陵听到这儿,顿住了脚步。
她看着司马衍得意的神情,真想一拳打在那张好看的脸上,但还是忍住了,只气鼓鼓地看着他。
“我问了,你也不一定答吧。”阿陵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可说不准,我心情好的时候话就会。”司马衍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蹦出这么一句来。
“……”阿陵愤愤看着他。
司马衍也不理她,自己一个人向路中间走去。
阿陵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空荡荡的大道上,两个少年并肩走着,高点儿的那个少年器宇不凡,他旁边的少年眉眼如画。
“除夕夜,你怎么没有在顾府和顾大人、顾夫人阖家团圆,而是一个人在城中游荡……呃,你不会是偷偷溜出来的吧?”司马衍满脸好奇的神情。
“你不也一个人跑出来了吗?你怎么不在宫里呆着?”阿陵没好气地说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乃一国之君,朕现在站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也就是在自己家里了。”司马衍一本正经地说道。
“……”旁边的少年一时语塞。
“现在可以说你为什么呆在外面了吧?你……是不是要逃走?”司马衍敛了笑意问道。
“我为什要逃走?我现在是顾府的小公子,每日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穿着破衣烂衫在街头巷尾乞食。既然有人——”阿陵看向司马衍,语气略微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既然有人把我推向了顾氏家族,让我这样卑微的贱民享受到了从前不敢想象的生活,我怎么能辜负他的一番好意,轻易丢弃如今的身份地位?”
“嗯,你说的也有理。不过,朕并不认为你是那种贪恋富贵生活的人。”司马衍看着他说道。
“皇上,你尝过挨饿的滋味吗?你感受过全身冻到麻木,手脚生疮吗?”阿陵定定地看着他。
司马衍沉默不语。他何尝没经历过挨饿受冻、战战兢兢的日子,那时,他是没有父母保护的孩子,是被大臣抛弃的君王。
阿陵看着沉默的小皇帝,说道:“你这种生来尊贵的人,怎么会知道最底层百姓的痛苦?每天,他们从睁开眼就开始为一天的生计奔波担忧,他们吃完了一顿就开始担忧下一顿饭在哪儿。当有一天,他们能够吃得饱饭,就很知足了。”
“朕听说,你之前是在城东的一处破草棚中被抓的?”
阿陵没想到司马衍突然问这个,怔怔地点了点头。
“不如,我们去那儿走走吧。”司马衍向前走去,“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和你之前在时有些不一样。”
阿陵不解地望着那个背影,跟了上去。
阿陵望着眼前的景象,有一瞬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地上满是灰烬,几根木头已经被烧成了黑炭,横七竖八躺在那里。阿陵向四周望去,空无一人。夜间的北风卷起几根未烧及的茅草,低低呜咽着。
“这……这里发生了什么?人都到哪儿去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入狱后没多久的一天深夜,这里就发生了一场大火,因这四周皆是草木等容易燃烧之物,所以火势非常猛,无一人逃出来。”司马衍低低地说道。
“大火?”
“根据查办此事的官府的定论,深夜草棚中可能有人点火取暖,不小心点燃了地上的茅草,然后引起了大火。”
“可是为什么无一人逃出来?它前面十多步就是一块尚未建起府邸的空地,很是开阔,不可能一个人都逃不出去的。”阿陵激动地说道。
“可是结局是他们都死了,原来见过你认识你的人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中,不是吗?”司马衍看着情绪激动的阿陵说道。
“见过你认识你的人”这几个字像一击重物击在她的心上,使得她忍不住弯下腰蹲在地上。阿陵低声喃喃道:“是有人故意放了这把大火……他要让这里所有的人死……”
她仿佛看到,大火中,在被火苗吞噬之前,抱着婴儿的妇人拼命地向外跑去,就在她以为即将安全的时候,感受颈上一凉,随即缓缓刀下,在那杀戮的刀光中,她看到自己颈上一道血痕,温热的血从那儿不停地流出来,怀中的婴儿还在嚎啕大哭,她多想将自己的孩子扔到安全的地方,可是她的生命已即将终结,她看着不断靠近的大火,闭上了双眼……
“是你杀了他们?!”阿陵恶狠狠地看着司马衍,双拳握紧,两眼通红。
“我没有,大火发生后,我才去大牢见到的你,也是在狱中,我才发现你不是顾梅陵。”司马衍平静地说道。
“如果不是你,那就是……”阿陵没有说出来。
司马衍没背着手,有说话。
“我要报官!”阿陵激动地说道。
“你有证据吗?你以为你在大堂上说出这些猜测就会有人相信你吗?”司马衍说道。
“……”
“何况,自先帝司马睿南渡偏安建康后,此后历代皇帝要想在这皇位上坐的稳固,就必须依靠各大士族,拉拢他们,牵制他们。而吴郡顾氏是南方大士族,顾和和顾念之是顾氏家族的主要人物……朕现在不能动他们。”司马衍说道。
“所以,你们这些千金之躯的人,将他们的性命视作草芥。”阿陵站起来,盯着眼前的少年,双眼通红,手指着烧焦的地面,“所以,那些律法约束的只是我们这些卑微活着的平民,从未高悬在那些贵族的头顶之上!”
“你以为朕愿意这样吗?朕初登基时,年仅五岁,可自坐在王位上的那一刻起,朕就决心,朕要以德治国,让晋国百姓人人不再担忧衣食,家家安居乐业;朕要以法治国,无论是士族大夫还是平民百姓,其所言所行,皆有律法公断;朕要让晋国兵马富足,派精兵强将收复北方失地,征西域,统一南北!”司马衍坚定地说道,他背后的手指指节发白,微微颤着。
阿陵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头,但他的心智却已如成人,让人看不透。这个年幼的皇帝必是经历了很多磨难,才会逼着自己长大。
“可是,很快朕就发现,要实现这些有多难。朕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天子,外有舅舅军权大握,内有王导把持朝政,朕所作决断皆要征得他们的意见。而其它各家士族虽然表面上对朕恭恭敬敬,可是他们一转身就拿朕的哭啼落魄作为酒桌上的笑话。”司马衍的声音有些激动,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这些心事说与面前的少年听。
“你……”阿陵想要劝慰他,一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
“你在可怜朕、同情朕吗?朕不需要这些,这个世界上,只有你强大了,你才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司马衍抬头望向天空,远处几声炮竹声响起。
“怎么强大?你现在只能依附别人。”阿陵说道。
“所以,朕必须要培养自己的力量,朕必须要有自己完全信任的人。”司马衍突然向前走了一步,他双手抓上阿陵的双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眸中幽潭深不见底,说道:“你会帮我吗?你可以让我完全的信任吗?”
“我?”
“你从社会的底层中来,经历了战乱,经历了疾苦,更深知士族阶层下平民的困境,可是你的出身使你终生无法进入政治中心,实现你的抱负。但现在不同了,你是顾家的公子,你有尊贵的身份和地位,你以后可以无阻碍地进入朝堂,辅佐于朕,改变这种局面。”
“……”阿陵愣住了,他看着司马衍,那副神情充满了自信,仿佛阿陵一定会给他他想要的答案。良久,她感觉肩膀被抓得有些发疼,那上面修长发白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才知道,原来表面自信的他也在紧张担忧。
“我答应你。”阿陵说道,“我娘曾教导我,做人要知恩图报,不管你出于什么原因,但你毕竟救了我的命。仅仅以为这一点,我也会帮你。而且……我希望你能想你说的那样做一个好皇帝……那样世间就会少一些像我这样的孤儿……”
“我也答应你,以我终生之力,创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富足的盛世!”司马衍手从阿陵肩膀上缓缓落下,伸出右手,手掌对向阿陵。
阿陵望着少年皇帝,心下明了,伸出右手,两处手掌相对,在寂静的黑夜发出清脆的响声。
“皇上,时间不早了,咱们得回宫了。顾家公子也不宜在外面久留。”这时从后面暗处走出一个人来,阿陵认得他,那日刑场之上,他就跟在小皇帝后面。
“海公公说的有理。”司马衍点头道。
两个小小的少年从茅草棚走向大道,然后相背而行,很快消失于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