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夜·霓裳序》安十七

5、第五章

　　下月仲旬很快便到了，整个汀澜苑都是一片喜红之中，用茜素染红的丝绸悬满整个院里院外，连那素白的栀子也抵挡不住红的诱惑，惹不住的嫣红了一把。连栀子都为之动容，我岂能苍白感伤了？蓄起长发，沉甸甸的凤冠繁复华美，娉婷红色长裙流苏坠地，款款长袖迎风而起。我立于风中，在楼兰亭榭中融入成一幅画，远处飘来的残絮翻飞出最绚丽的姿态，掬一捧池水抛洒，顿时莲花瓣上闪着晶亮的点滴，就当这是一场刻苦铭心的祭奠吧，今日妆楼明日空。
　　听樱说，流沙城的街道也是沾红带喜，不染尘埃，家家户户门窗贴喜，老老少少身着盛装。
　　“小姐，吉时已到，该去前厅了。”樱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似乎是哭过，而且哭得很长久。
　　我盯着那莲花，长袖不经意中沾了几滴水渍，透进肌肤。
　　“樱，是不是秋快到了？”
　　“回小姐，下月初十便是秋行日。”
　　秋到了，这院中的花便会落的落，败的败，残的残，而又会有谁来怜惜了，挂在檐角的磬该会为谁而响？
　　希望看到的人却都不再来看我，投入池中的人影，空剩了瘦弱却裹满华裳的一个。
　　“云儿……”毛发绝美的千古生灵投入怀中。
　　“樱，我们去前厅吧。”
　　起身间便逶迤而行，施施然的飘走，这一走怕是永别经年了。
　　我看不见，身后的亭榭出现的一抹青影，定定的看着一袭红衣渐渐远去的人儿。
　　霓裳，我会静默安然，做一朵含开极乐的莲，等你回来，拈花微笑。
　　风轻轻摇摆，人去院空的栀子花下，那张寂寞憔悴的脸沾满了绝望，手中的花儿蹂躏成伤，汁液渗入掌纹，弯弯曲曲。
　　裳妹，你还会回来吗？
　　马车出流沙城的时候，一抹霞光在前方升起，数百个年轻的侍卫立身两侧，一行人的影子落在地面，层层叠叠。我频频回首，一缕芳华，羞涩红妆，亘古流长。
　　看到，在城墙角落一个淡而纤细的青影任由风吹动长长发丝，仿若看到数只翅膀飞出浩淼希冀，翘首盼兮。城墙的显眼位置一行人挥着手，明灭无常，我看不见那个伟岸的身影，从小一起担风霜，惹醉夕阳的那个人。
　　看不见泪水送行，只是一片模糊，满眼尘土飞扬。
　　都忘了，今日还是我的生辰，也许并不重要了。
　　罢了，我放下撒花垂帘，端坐在车内，头上千金重的凤冠金钗令我转动脑袋也十分困难。
　　“你叫什么名字？”
　　我问坐我左侧的一个小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穿一身粉红的衣裳，身后的流苏是鲜艳的红，她是代替樱陪嫁的贴身丫鬟。我极力要求把樱留在府内伺侯柏璿，也算是她伺候我这么多年的功劳吧，相信柏璿会对她好的，而我要去的地方还是个未知数，未来命运几何很难说。
　　“奴婢叫兰虔。”那女孩子战战兢兢的回答。
　　终究不同樱。
　　“嗯，你过来把我头上的凤冠摘了，这一路戴着这个太沉重了。”
　　“奴婢遵命。”
　　摘了那些珠玉凤冠，翡翠头簪，略觉轻松许多，马车上并不颠簸，于是拿出琵琶调弦而奏，只是奏那首《霓裳序》，云儿躺在一旁听得仔细。
　　流沙城逐渐辗入尘中，前方的路还有十五天才能到达目的。
　　默默然。
　　越过山跨过水，看了十五次的日出月落，弹奏了十五次《霓裳序》，金端城威武的出现在我的眼前，在我眼中那跟一个金丝笼是没有区别的,一个束缚我的金丝笼。
　　“小姐，快看，我们快到金端城了，城门口有好多人哦，好漂亮哦。”兰虔跟了我这十几日性情活灵大半，不同第一日那般的畏惧,一同周车劳顿，我与她也亲近许多。
　　“傻丫头，还看，快点帮我把头饰和衣服整理好，等下要进城了。”因为前有人快马加报，所以城门口的人应该是迎接我的。
　　兰虔恍然大悟，手忙脚乱的整理起来，凤冠头簪，脂粉胭红，流苏云袖，一样一样的在我身上繁复华美，总算是妥当了，我正襟危坐深呼吸了一下。
　　马车越接近城我的心越紧张，差点窒息了自己。
　　一声一声的‘皇妃入城了’的叫声刺痛我的耳膜，欢呼声震耳欲聋。
　　马车缓缓入了城门，看着云儿倒睡得香甜，不知为何我这么紧张，心跳到嗓子眼了，眼前总浮现一张陌生男人的脸，惟妙惟肖，似曾相识而又不曾熟悉，他是谁了？怎么过目不忘的我一时想不起这人。
　　“兰虔，倒杯水给我。”我需要镇定。
　　“是，小姐。”
　　马车缓缓入城，欢呼声清晰入耳，好动的兰虔想掀开帘看看外面，但又碍于此乃嫁车不敢造次，所以扭着头一直看着帘子，凭风吹起小小的一隅，满足那好奇之心。
　　“小姐，金端城的百姓穿的服装好华美哦，跟流沙城的大不一样，看上去金贵多了。”
　　“此处是都城，富裕自是不说，况且今天也是大日子，穿得金贵理所当然。”我淡笑道。
　　呼声越来越小，只听得马蹄哒哒的声响，良久，才停了下来。
　　“小姐，好像到皇宫了。”兰虔细声的说道。
　　我略点了点头，怀中的云儿也已醒来，在马车内上窜下跳的，兴奋异常，兰虔唬了它半天才安静，马车停下的那当儿，它迅速的溜到我怀里，在鲜红的面纱下看到它洁白的毛发也是如血般泣红。
　　“皇妃鸾驾到！！！”
　　拉长的报音响彻整个天地。
　　“请皇妃下车。”一个颇儒雅的声音在车外恭敬的请道。
　　兰虔抱着我的琵琶率先拉开帘子，被几个着喜服的嬷嬷扶下了车，这时几个丫鬟端着水近前给她净手薰香而后再扶我下车。
　　我被几人扶着下了车，怀中的云儿眼微阖，一群嬷嬷稍稍正了一下我的衣服冠冕，净了手脸，薰着香，才起步向正殿行去。
　　他站在正殿前，那样的飘袂如举，青丝玉冠，蟒袍金带，隔着面纱看到他那张似曾相识而又不曾熟悉的脸，他不是我进城门时脑中浮现的影像吗？那他是谁？莫非……就是金德皇帝。
　　怀里的云儿开始不安份起来，七彩瞳眸带着畏惧神色看着眼前的他，身上的毛发抖动不已，这是它极度害怕的症召，宛如那时从蓍草地回来的它。
　　“皇妃一路辛苦了，现请移到别苑休息，晚上王宫设盛宴，还需劳烦了。”威严不失柔和的声音让我脸微微发烫，他果真是金德皇帝——端木瑾，看似颇为年轻。我从未见过他，为何在入城时眼中出现他的模样，丝毫不差。
　　我福下身去，“谢圣主恩。”
　　几个喜娘宫女过来搀扶我向别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