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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槐花落满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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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婚期,溶月突然嚷嚷着要去寻找古村落。宣千渠与露珠一致觉得应当先成了亲再说。宣千渠是迫不及待,许露珠则是觉得天知道古村落躲在哪个山沟溶洞里。
“婚前恐惧症!安啦!”
溶月推开露珠正往她身上套的嫁衣:“你真的觉得现在合适吗?”
“结婚合适。找古村落,不合适。”露珠说着又提着嫁衣在自己身上比划。
溶月犹豫不决的拨弄着桌上的发簪:“还是再等一个月吧。”宣千渠一个多月后才去都城正式接任大将军,不急。
“你说的哦!”露珠把嫁衣整齐放好,桌上的首饰也都放进匣子里锁好。
“诶!算了,今晚就今晚吧!”溶月连忙阻止,拦住露珠正在上锁的手。
露珠喜滋滋的又把首饰一件件拿出。
露珠开始收拾清点礼器,溶月又担心:“可是我们并不太清楚流程,这些东西我都不认识。”
“古礼我也不太懂,蝶女才是整个婚礼的策划人,她见过的婚宴比我们见过的人还多。策划我已审阅,绝对让您终身难忘。”露珠对着单子一件一件核对东西,“秦陌怎么还没来?”
“婚礼上不会有妖怪吧?”溶月望着摇摇晃晃倒在门口的小胡子。
小胡子酒气熏天的往桌上一站:“怎么,瞧不起本大爷?”
“这地界,有法力的群众演员不好找,你就当那些妖怪是你没见过的远方亲戚的亲戚。”露珠站在门口拿着个扫帚,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放心,面目可憎者一律取消参演资格。”
……
婚宴真正开始,许露珠才意识到所有的礼器都是华丽的装饰品,拜堂现场不是一般的现代,吉时一到,所有覆盖于红绸和地面的枯叶潮水般飞离,妖怪们吹着唢呐有模有样,屋前的翠绿的桃树上,每一片叶子的根部都透着粉色的光……不断有路过的妖被聚集的妖气吸引过来,蝶女赶紧给露珠打手势,新人入洞房后直接省略新郎陪酒的步骤,露珠仗着秦陌在背后撑腰,一股脑儿的把混乱不堪闹哄哄的妖怪队伍全轰出了院子。
露珠和秦陌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她抓着秦陌的剑鞘倒着走,秦陌嘴角含笑握紧剑鞘。热闹过后的安静一路点点孤寂。
“蝶女居然是枯叶蝶,我还以为会是凤尾蝶之类更华丽的。”
“小心!”
秦陌话音刚落,蝶女扶住了向后倾倒的露珠,“两位好兴致!”
露珠尴尬的笑笑,差点就狗血了。
蝶女走在露珠与秦陌之间,“小胡子说你们要去找张家村?”
“溶月说那是一个古村,我觉得去看看也无妨。”
“她心思可真多!”蝶女把古村地图塞给露珠,“可不巧的是,我去过!”
“前朝宝藏?!”露珠把图稳稳放入怀中,顿时对古村充满向往。
“你猜!”
“……”露珠才懒得猜,撇下一脸神秘的蝶女,扬长而去。
……
酒节接近尾声,妖怪们纷纷散离扬州,蝶女告别了露珠,溶月已经收拾好行李。
许露珠反反复复整理包袱,心不在焉。
“人住地上,头顶是天。天上又是什么?”
“无尽的虚空……”
这个世界没有六界之分,人们信神,天上却无神。荒都把所有的奇幻集于一身建于地上,天下仙妖皆出荒都,不能长久留在都城之外,一切,简直就像在现实的古代划出了一个仙妖囚牢。
露珠本来就对柯云水的话存在疑惑,现在被蝶女点醒,更是觉得那仙人之姿都道貌岸然了起来,等待是最无用的最无奈的选择。
张家村在凉国最广的群山边缘,村子并没有想象中的古朴,前些年发大水后村子被毁,村民都携家外出谋生,村中所有的房子都是近几年回村的人新建起来的。年代最久远的是村里那口古井,井水已枯,井口压着块大石头,到处生满青苔。
一行人到达张家村时正是傍晚,村里几乎没有看到男人,女人们也都在河边沉默的洗衣,只有几个小孩在村口耍闹,领头的孩子拿了露珠的糕点后高兴的把他们往村里领。
村民正把一个受伤的男人从山林中抬出,有人去河边浣衣的地方喊了一声,女人们来不及收拾都纷纷放下手中的衣服和木盆围在伤者旁边询问,人群中传来哭泣和怨骂,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低吼了一句什么,村民安静下来,四散开去各自回家,露珠感觉被人盯得毛骨悚然,看向村中,村民已经都进了屋,旁边空地上只剩一个女人在低低啜泣。
“四位,村中最近不留外客。”开口的是还是那个男人,看样子他是这儿的村长。
男人把伏在地上哽咽的女人拽起,咕哝了一句,女人难掩慌张地用余光看了露珠一眼,匆匆离去。
“我脸上有东西?”露珠茫然的指着自己。
“可能那强壮的帅哥跟他女人说他看上了你。”溶月撞了下露珠,打趣道。
秦陌说那男人和村民说话时用的是荒都古语,而荒都古语是万顷森林里的古树的吟唱。小胡子确定整个村落毫无妖气,青翠的山林看起来也是无比正常。
四人商量了一下,马车没有办法进山,路上已经弃了,连夜出山太危险,夏天在村外歇息一晚问题不是很大,而现在劳累一天大家都很饿了,没有食物是最大的问题。秦陌和宣千渠决定进山打猎,露珠和溶月留下来敲门碰碰运气,总得尝试,要是有人善心大发同意收留他们一晚呢?
那个貌似村长的男人一直时不时看他们,见两个男人准备留下女人去山中,他放下手中编着的竹筐走上前去,沉着脸:“今晚山间会有雨,你们可以去半山的破庙呆一晚,入夜后山间有熊出没,小心。”
宣千渠抱拳言谢,从包袱中掏出一瓶药:“我看兄弟身上也有被伤的痕迹,这药活血祛瘀,望能帮上忙。”
男子接过药,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露珠和溶月:“女人我们可以收留。”
宣千渠看向溶月,这几日溶月廋了一圈,留下他不放心,带去山里又不忍心。
秦陌直接抓过露珠拎着她往山里走:“她跟我!”
露珠到嘴边的话被某人的眼刀吓回了嗓子眼,撇撇嘴得往肚里咽。溶月和宣千渠相视一笑跟上了秦陌。
天快黑了还没找到破庙,四人在山溪旁找了块空旷的平地。有幸端了个兔子窝,秦陌找了个合适的坑把抓到的小兔子放进去用枝条简单盖住后走到一边去生火,大兔子在坑边试图靠近自己的孩子,溶月追的不亦乐乎,露珠蹲在坑边把小兔子捧出,一只一只的轮流抱。
为了显示自己不是吃白饭的,露珠捧着绒绒的小兔忧伤开口:“先杀大的?”
此时宣千渠卷着袖子湿着手走来,眉头皱拧:“露珠姑娘,兔子是秦大侠特地抓给你养的,你怎……”宣千渠没有再说下去,“我们抓了山鸡放在那边……”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杀萌兔是残忍,杀山鸡是正常。
为挽回形象,露珠自告奋勇,不舍的放下兔子,卷起袖子:“我处理过,我去处理,放哪儿在?”
宣千渠为难的瞟了眼秦陌:“露珠姑娘,溶月害怕看见动物内脏,我刚才已经处理了。”
“呵,我就是开玩笑,不当真,不当真……”好吧,她又彪悍了。默默地蹲在坑边看小兔,会讲把眼珠子放嘴里嚼这种话的人怕内脏,鬼才信。
看到露珠低头画圈圈,溶月在一旁憋笑到内伤。
隐约雷鸣,风起天暗,居然真的要下雨了。四人快速的吃完,秦陌把小兔放出,几只兔子一窜就没影儿了,必须尽快找到破庙避雨才行。
找到‘破庙’时,雷声已经很近,破庙很气派,像是嵌在山石间,藤蔓植物在庙墙上肆虐,杂草从半掩的门中探出。在雷雨的催促下,阴森凄冷。
倏尔,叶雨惊天,容不得犹豫,几人推开了腐朽的庙门。
庙内的建筑保存得出奇的完好,灰尘很重却不见蛛丝,山间夜雨频繁,也不见屋顶有漏雨的迹象。
溶月借沿着屋间遮雨的回廊一连看了好几间屋子,回到主殿:“真奇怪,这佛寺一尊佛像也没有。”
“可能是废弃时把佛像都运走了吧!”露珠走到门边,黑暗雨中的景物模糊不清,院中小径的杂草仅过脚踝而已,这寺庙应该才废弃不久。
宣千渠找到寺中的干柴正在生火,秦陌带着小胡子不知去了哪儿。
“阿嚏!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张家村!”小胡子浑身湿淋淋的跳进殿中。
“秦陌呢?”露珠拿布把小胡子擦干。
“寺中发现了什么?”宣千渠拿起身边的剑走到门口。
“这寺庙很久以前秦老大来过,那时山下的村落还叫古槐村,这寺庙也叫古槐寺。不过那时,这儿就已经没了和尚。”小胡子撒了谎,和尚还是剩一个的,但说了就会泄露秦陌年龄,在场只有它和露珠知道秦陌非人非妖,这个秘密就算解了它腰间的小玉它也会死守。
“木古为鬼,这寺中有槐树?”宣千渠问道。
“嗯,妖无法在荒都之外久留,这寺中的槐树一直隔绝五感沉睡,所以呆的比较久。这树不知道什么原因,曾经在这片土地长过一段时间,现在想必已经生根。不过其实以它的道行完全可以离开,不知道在这等什么……”妖和人一样,思想千奇百怪。荒都的万顷森林里,这样妖力的古槐,他小胡子还从没见过。
“树木成精后还可以离开土壤?”溶月不解。
“至少大家今晚不可以离开这间屋子。”葫芦说完后有些昏昏欲睡。
“秦陌去哪儿了?你不是和他一起出去的吗?”露珠朝门外张望。
葫芦模模糊糊,它很想告诉露珠秦陌的去向,但实在太困了……
“你们也睡吧,我再等等秦陌。”露珠总觉得心绪不宁。
“露珠姑娘,我醒着等秦大侠。你要是累倒了,到时秦大侠还得背你,你和溶月养足精神,明天我们早些下山。”
露珠权衡了下,等了一会儿,在溶月身边躺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夜里有得折腾,事实上她很快睡着了。
天微亮,宣千渠靠着墙在打盹儿,露珠轻手轻脚地溜出大殿去找秦陌。
“秦陌!”露珠在寺庙到处转着,古寺在山雨的洗涤后屋瓦清亮,草木上滴落晶莹水珠,院中积洼的雨水浅绿荡漾。
寺中有细语呢喃,露珠循声寻去,看到一个和尚在树下手捧经书,闭目聆听。露珠看着和尚头顶漆黑光秃的枝桠,不明所以。
……
“露珠!露珠……”小胡子醒来后发现秦陌迟迟未归,急急地叫醒许露珠。
“秦陌回来没?他们人呢?”露珠揉揉发痛的太阳穴,宣千渠和溶月都不在屋内,又是梦吗?
“他们去找秦老大了,我们也该出发了!”葫芦跳到露珠怀中。
“我们还是留一个等秦陌吧。”
“不用等了,边走边说……”
昨晚看到庙门时秦陌就觉得似曾相识,院中光秃秃的古槐依旧毫无生气的伫立着,那半途信佛的修仙老和尚已经不在了,寺中到处都张开了结界。
“这古寺的住持是个得道高僧,生前封印过不少游戏人间的妖怪,死后他真身不腐,躯体变成了‘全身舍利’。昨日秦老大在庙内发现了几只妖怪就追了上去,我见小妖道行不高就没有跟着。”秦老大担心露珠出事留下了它,当时它真该跟上去的。
“小胡子,昨晚,我做了一个梦……”看到古槐后,露珠觉得焦虑更浓烈了,梦见和尚和树不稀奇,毕竟这是寺庙,可恰好树都没叶子就有些诡异了。
“没事儿,上了年头的古庙多少都残留着被封印的记忆。”小胡子违心地安慰着露珠,秦陌说露珠进过永梦,九死一生,多少都受到影响了吧。
“还以为有了特异功能,一觉梦前尘,听着就厉害!”露珠找了半天,别说秦陌,宣千渠和溶月都没遇到。
“谁?”小胡子从露珠跳出,飞身把一只鸽子给压趴下。
“我就一路过的!”鸽子眼冒金星还不忘挣扎,“啊啊!我的毛啊!”
许露珠拎着一根羽毛在鸽子眼前晃啊晃……
“我听同伴说这古庙最近有动静,于是进来瞅瞅……姑娘,别拔了,我……我都说!”
“合作愉快!”露珠不怀好意地笑着,把细绳绑在鸽子腿上。
“我与这寺庙的住持是在荒都认识的,后来他离开荒都不再修仙,来这寺庙当了和尚……当时荒都的要都说人间有颗古槐树,情人往上扔石头,如果真心相爱,落下来的就会是槐花,当然,反之则是石头。我飞来看看,就遇到了树下坐禅的和尚……”
“月老树?你干脆说这其实是座月老庙!小胡子,教训它,看它还瞎编。”
“不要啊!母夜叉,啊!母夜叉,咕……”
“是真的哦。如果情人生死未卜,爱人活着,也会落下槐花,我看见人扔过。大冬天的,漫漫花雨,引了大爷我一身葫芦疙瘩。”小胡子现场表演,形象地抖了几下,“牵手扔石,若是两人相爱就会降下花雨,不然,扔石头的那个人就会被砸的很惨。听说,啧啧,砸死过人。”
“啊?听起来像谋杀机器。”
“没眼光还拿个拳头大小的活该被砸。”葫芦幸灾乐祸,“拿个小的试试就行了嘛!”
“那要是扔石头的人本身不爱对方呢?”
“什么心态呀你这是!不爱人家也敢往自己头顶扔。”
……
院中的结界是为人而设,妖怪无法探知。结界把寺庙的实路隐藏起来,一步一虚,而通往现实的路只有一条,四人虽然都身在寺庙,但此刻已经处在不同的空间里,相互无法感知。
鸽子衔着一根槐树枝在庙内到处乱窜。
“不对,这边……哦,那边那边……”
露珠被领到了一个屋前,握着鸽子的脖子与之对视,气喘吁吁地用食指顶住鸽头:“你最好别耍我!”
“这屋子有应该有不少门,一扇门就是一重封印,全打开后你再到庙里逛一圈就能找到你的朋友了,现在快把我放了。咕咕……”鸽子吓得一双小眼硬是挤出了泪。
赤裸裸的恃强凌弱,露珠有些愧疚:“好啦好啦,走吧走吧!”
“把绳子解开!”
“呵,我把门打开再说!”露珠翻脸不认账,心想:“居然被一只鸟的柔情攻势给骗了。”
门中有门,层层密封,最后一扇门后是一个房间,房内没有任何物事,对着门的是石头堆砌的圆形高台,石上的雕刻一层一层,围成一朵巨大的石莲花。石莲花的中心应当看似用来摆放佛像的,此刻秦陌正躺在上面。
“喂,你……”露珠松了鸽子走到石莲中心,双手刚触到秦陌就一阵晕眩,“怎么……”她一头倒在了秦陌怀中。
小胡子眼前一黑就出现在了房间外,它立刻反应过来,使劲的撞门:“露珠,千万不要睡啊!”这个房间是寺庙用来安放不腐肉身的地方。
鸽子把嘴里衔着的古槐枝放在了露珠身上,同石莲花上的秦陌一起消散成槐树叶。
此时躺在另一间房内的秦陌猛地睁开双眼。
“我们又见面了!”女子轻柔的抚顺秦陌披散的发,一袭薄衫跪坐于秦陌身边,腕间的玉镯里流淌着山林的墨绿,“公子,当年我骗了你,你的情愫把我再次唤醒,我不忍心……对不起,你心爱的女子……已经死了。”
“不……”秦陌握剑,发觉浑身无力,“她还活着!”
秦陌盯着女子,手中的剑却无力拔出。
“他叫我秀娘,因为我绣的槐花举世无双。公子,现在还有时间,听我说个故事吧……”
“放了她!”秦陌使尽力气抓住女子的手。
秀娘浅笑,发髻上的槐花落下几瓣:“‘朝露似的生命,我只是好奇,只是约定,绝不是爱’,秦公子,你在骗谁?她,或是你自己……”
“我倒是头次知道树中鬼魅喜欢做媒。”
“我在为我多年前的错误弥补,你是爱她的,公子,多年前你问情的那位女子已经不再,你不必再等……”
秦陌的体力有所恢复,握剑起身:“你想错了,我不爱她!”不是在等,从来都是她,何必等。
“本是草木,我从来就不懂人的感情。但我知道,被人爱,相互陪伴,都是很温暖的……至少这个,我是能够感觉的。”
秦陌停下开门的手,闭眼轻叹:“不回荒都,耗费妖力探知人的心思,不要再自掘坟墓了……”
秀娘久久的望着远处的身影,最后一步他心软了,就像那个叫她秀娘的男子一样……
那个修仙到半途的仙人来到庙里封印槐树妖,秀娘那时还不叫秀娘。
沉睡的古槐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睁开双眼看到手持仙剑的男子,惊落一树槐花……
槐花落满怀,男子轻轻叹气,收起仙剑,坐在树下数起了落在身上的花瓣,一瓣,两瓣,三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