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亦结》藤子

28、第 28 章

　　荒都，神仙府邸，鬼泣之境。城内别样风光，仙气常绕，妖气夹杂，四时不限。昼仙夜妖，自成契约，白天是仙人停驻之地，夜晚是妖怪的宴饮集会。
　　永梦之内的荒都许露珠只是草草略过，此刻在城中街道上行走竟有隔世之感，不过，以凡人的时间算其间时光的话，可不是过了好多世了嘛。
　　“怎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许露珠转身问秦陌。
　　刚进城时，房屋都是零散坐落的，草木都泛着微光，应是仙人的处所。好不容易走到一条街，却是关门闭户，了无人烟。
　　“白昼仙气充盈，极少有妖出行。”
　　“哦，那我岂不是会看到神仙！”露珠眼冒星光。
　　“他们很少出门，夜晚许是能看到吧。”秦陌被露珠的目光盯得窘迫又无奈。
　　“我们现在去哪？”许露珠瞬间满血，精神抖擞。秦陌师父的住处在城门边沿，他没有带她去那里，是什么原因，大概是出了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吧。
　　“找住处。”秦陌敲响了整条街最气派的楼的大门。
　　“哟！秦陌大人，真是好多年未见了呢！”开门的是个衣着艳丽的女子，虽是夸张的服饰，却是非常的适合她如画的眉目。微乱的发丝，随意的发髻，窈窕婀娜的身姿，许露珠在一侧仔细观察，暗中猜测，是什么呢？
　　“小蝶前些天还和人谈您的风流过往呢！”女子素手轻抬，掩唇笑着，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原来是蝶妖啊，她在秦陌身后默默点头。

　　夜幕降临，许露珠正准备睡下，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露珠妹妹叫我姐姐就好，姐姐这酒楼比起人间的可还行？”刚开门，许露珠还未反应，人已经进屋坐下了。
　　“我并未去过人间的酒楼。”她这可是大实话。
　　“哦？人间女子竟是酒楼也去不得！”蝶女重重的搁下杯子，无限惋惜，拉着露珠来到窗边，推开窗，倚在窗沿望着楼下的长街，“荒都自古无客栈，这唯一的一条街名曰酒街，还是当年三水酒庄的老庄主出银两托云水大仙建的，等夜再深些，仙气散了，可就热闹了，到时我带你逛逛去。”
　　“三水酒庄？”露珠记得上次听妖提起过。
　　“是啊！那酒庄的老庄主也是个稀奇人，每年都要带着新酿的酒来荒都玩玩，没地儿住就卧地而睡，倒也真是闲散自在。那人不求仙，不惧妖，当时可真是热闹呢！”想到了有趣的事儿，女子的眉眼弯成娇媚的新月，回到桌边倒了杯酒，无意的摇荡着酒杯，酒香四溢，“那酒庄已经换了几代人了吧，可我们这块儿的妖怪都还记得那横街而睡的凡人。少年白了头……举杯畅饮，恍惚还是前不久的事儿。”
　　女子安静下来，独坐桌边饮着往日的酒，不胜唏嘘，打量着窗前的露珠，想到秦陌的交代，原来，转眼已是凡尘经年。
　　“对了，白天姐姐所说的秦陌的风流过往是怎么回事？”尽量的装作漫不经心，她果然还是有些在意的。
　　“呵，妹妹不必害羞，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儿呢！”放下酒杯，勾起额前散落的发别于耳畔，举止间尽是万种风情，“你的秦大哥为了心爱的女子曾在荒都放了把大火，把城围几家仙居给烧了个干净！”说道这儿，女子高兴的轻轻击了下桌面，而后又心痛的皱起了眉，“这事儿惊动了不少荒都的大人物，秦陌当时被打得那叫个惨。毕竟是凡人躯体，受那样折磨都一声不吭，失去所爱竟是胜过噬心拔骨之痛？”
　　眉目舒展，蝶女偷偷瞟了眼许露珠，凡人呐，你可不是自己情郎心中的唯一哟。最好是伤心欲绝摔门而去，遇上个妖怪不幸身亡，理由还不由着她向秦陌编。
　　“谁知道呢？”露珠满不在乎的笑了笑，把脸转向窗外。
　　蝶女自觉无趣，起身准备离去：“秦陌去穿月居见云水大仙，今晚回不来，你睡前记得关紧窗户，楼下会有些闹腾，你若是想要出门记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穿越？”到了荒都，离回家就近了一步，许露珠精神一直紧绷，此刻更是条件反射，喊完后又懊悔不已，低头装鹌鹑。
　　蝶女愣在门口，心中已经明了，笑着解释道：“是月亮的月。”扫了眼空荡的过道，转身离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露珠在房内深刻自省，左手撑着头，右手拿着杯子上下颠倒，秦陌去找柯云水了，自己完完全全是个坐享其成的蛀虫啊！

　　隔着窗户纸可以感受到天色已经全暗，昏黄的火光隔着薄薄的窗纸映照在房间的墙面，整个房间都亮堂了起来，并且随着夜深愈来愈亮。
　　可能是施了妖法的缘故，房间的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
　　许露珠翻来覆去睡不着，只是在客栈里面走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样想着便开始起身穿衣。
　　推开门的一刹那，凡尘所有的光影和喧嚣携着醇厚的酒香一并涌来，楼上楼下，站着的、坐着的，到处都是人，大家都高声交谈着，笑着，没有人注意到客栈角落那双惊异的眸子。
　　她觉得有种莫名的力量操纵了自己的身体，她忍不住微笑，微微张着嘴以做掩饰，半扶栏杆，小心的绕过谈话喝酒的人群，慢慢下楼，她尽量把自己缩小，在人群中穿梭，在靠角落的位置，她看到了一个空座，压抑住欣喜，她走了过去，轻轻坐下。
　　酒楼外的街道也已经沸腾，红灯串成火龙浮与空中，大大小小、或明或暗的火团在街道上空起伏。远处山林间，偶见鬼火成群结队于林中游窜，仿佛期待加入这灯火酒宴，放眼望去，红与蓝的对照，火热于阴冷相撞，竟毫无违和之感。
　　许露珠一个人在角落里安静的待着，不喝酒，不出声。楼上楼下的都是妖怪吧，为什么自己如此渴望的走到他们中间，执拗的扑向危险，她是怎么了，理智呢？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微笑。
　　蝶女端着一壶酒走向角落孤独的某只，笑的媚骨却不风尘：“热闹吧！小心没命，好奇的丫头！”用食指点了下露珠的额头，挑着柳眉，“在这先待会儿，回头我陪你街上逛去！”
　　许露珠点了点头，蝶女放下酒壶离开。
　　她闭上眼睛，试图偷听隔壁桌的谈话。
　　“啊，听说秦陌那小子又来荒都啦！”
　　“是火烧仙居的那个，非人之物，妖中异类。他又来做什么？”
　　“这次带了个人类女孩来着……”
　　“说起来，云水大仙这次停驻荒都也带了个凡间女子。”
　　“……”
　　秦陌他也被妖怪排斥吗？许露珠乖乖的坐着等，胸腔中难受得很，伸手拿酒壶解渴，待看清酒壶上有字，她立刻起身慌张的回房。

　　“来了多久？”蝶女笑的诡异，坐在椅上直勾勾的盯着许露珠。
　　“近一年。”许露珠有些胆怯，酒壶上写着‘你房间见’，简体汉字。
　　“倒是个实诚的，惊讶吧。”蝶女语气陡轻，调笑道，“你就没什么问我的？”
　　“你现在是人是妖。”见对方不再咄咄逼人，她松了口气。
　　“我做了二十年人，却做了将近千年的妖，你说我是人是妖？”
　　“你都没想过要回去？”
　　“回哪去？”
　　这话近乎质问了，许露珠没再开口，回哪去？当然是回家啊！真正的家。不过，那么多年了，她都忘了吧……
　　房门毫无预兆的被推开，“哟，回来的正好，看这一身灰扑扑的，赶紧收拾下，陪你家小娘子逛街去！”蝶女扶了扶发间快要松落的簪子，头也不回的下了楼。风沙会掩埋旅人的足迹，时间会抚平所有伤痛，连带着过去和记忆，一起消失……

　　门半掩着，又听见了蝶女的声音，秦陌推门便见露珠像个认错的小孩一般忐忑的站在桌边，他不该把她一人留下的。
　　“你怎么不和我提前说一声就去找柯云水呢？”她急急忙忙的上前扒拉秦陌的衣服，秦陌与柯云水有旧怨，这一趟肯定不轻松。他穿的乌漆麻黑的，也不知道受伤没，伤在哪儿。

　　秦陌看了眼蝶女离开的方向，而后握住露珠上下开功的手：“没事，不是说逛街吗？走吧。”
　　露珠被莫名其妙拉上了街，秦陌却迟迟不停，心有所思，脸色愈发阴沉，一直疾走。
　　露珠险些被自己的长裙绊倒，拉住前面的人，旁若无妖的大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受伤？”
　　“没。”他侧头低声应答。
　　这下，街上的妖怪都看向了他们，没一会儿又四散开来，恢复平静。

　　人群中走来一人，“你是露珠吧！”女子低笑，乌发无饰，青莲白衣，扇坠流苏，腰间暖玉环佩，寻常容颜却自有一番倾城。
　　许露珠在心中感叹，谈笑间夺人眼球，举止间亲近人心，气质这东西果然是天生的、内在的而且至关重要的。
　　女子微微抿了抿嘴：“师父拒绝你我相见乃是出于担忧，这不，听说你特地至宣城赶来见我，得知你的住处，我连夜出门。还望不要见怪。”
　　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和秦陌说的，和秦陌打架的毫无疑问是那声名远播的云水大仙。‘不要见怪’，呵，原来她要找的不是柯云水，而是他徒弟。
　　“你可以叫我凌儿，要聊聊吗？”岳凌其实是不想见任何穿越者的，不愿意与过去再有瓜葛，没必要让自己身处险境。但听师傅的好友说师傅因为此事得罪了一个惹不得的人物，她匆匆赶来，见那姑娘当街呵斥，直接豪爽，不是别扭的人，若是能帮，出手也无妨。
　　“现在？”
　　“不了，明天正午，穿月居见。现在你还是好好犒劳你家这位，他估计也伤得不轻。”岳凌尽量使用白话与露珠拉近距离。

　　岳凌离去，见人走远，许露珠转身，头顶长龙般的灯火仿佛更远了点，“不逛了，回酒楼吧。”从未有过的清醒，秦陌受伤了，是因为她。她对他的跟随习以为常，然后理所应当。她其实很不善于表达，但却一直把自己逼得无路可退，然后勇敢面对。可是对于他，她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清楚她的软弱、感性，她的自尊，还有自卑。但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的在身后，就像此刻这样，跟着她，她不知道怎样处理这种关系，他从不索取，他什么也没得到，有时候甚至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利用他，利用他回家，然后潇洒转头，走人，又留下他一人。

　　酒楼依旧人声鼎沸，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她很想说些什么，想倾诉，想拥抱，可这颗心比极地还要寒冷。
　　蝶女走至两人跟前，虽不明所以，但也看出端倪，“今天都累了，两位早些歇息吧！”
　　拉住露珠，“女人，柔一些才好，这衣服给他送去，药膏也放在里面了，去吧！”
　　“谢谢！”露珠抱着衣服敲开了秦陌的房门。
　　秦陌接过衣服和药：“明日我与你一同前去。”不容拒绝的口吻。
　　“好。”她轻笑，欣然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