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亦结》藤子

24、第 24 章 系情虚空中 一阵闷雷响

　　一阵闷雷响过，街上拥挤的人潮四散开来，行人皆是神色匆匆，大雨将至。
　　急雨浩浩汤汤地骤然从乌云密布的天空落下。夏季的暴雨没有丝毫朦胧淅沥的诗意，有的只是畅快的洗涤和闷热的潮气。
　　身后的女子仍旧跟着，她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雨惊到了，踌躇着躲到了路旁的屋檐下。他撑开手中的油伞，走了几步。女子慌忙抬头看他，竟从屋檐下奔出，窜进雨幕中，远远的静静的，又跟在了他的后面。
　　他在不远处的雨亭前停了下来，匆匆收伞走进了亭子，女子也跟了上来冲进避雨亭，独自站在一个角落拧着头上和身上的雨水，她浑身都湿透了，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狼狈。
　　亭中躲雨的人在秦陌到后都噤若寒蝉，嫌厌地望着漫天奈何不得的雨。
　　女子偶尔小心地抖动着湿透的衣袖，眼睛不时飘向他。雨势愈来愈大，风雨同作，有伞亦是遮挡不住，亭中躲雨的行人又多了几个。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跟着他，其实他是可以撑伞离开的，这雨虽猛，却也阻他不得，但他并不这样做，他能在大雨中撑着伞令自己滴雨不沾的回到府中，他为什么不离开这儿，亭外的雨中一片清寂，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止步……这样想着，向女子呆坐的角落移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几位躲雨人的视线……
　　雨中的少女，没有姣好的容颜，仅算是清瘦的体态，沉默无言的眸子偷偷地朝向他，露着担忧的神色。雨中的少女，有些许窘迫，但却令他想到了将来会在炊烟下等他的那个人……
　　雨仍旧下着，透明的雨帘在渐渐冥晦的天色中也逐渐暗了下来。亭中有伞的早已离去，剩下的人亦是焦躁不安，陆陆续续的缩着脖子冲进雨中。
　　抬头，檐上坠下的水柱愈来愈细，亭中独余他与她，握着手中的油伞，这雨怕是快要停了……
　　这次，许露珠一进城就很快遇到了秦陌。并未急着相认，不仅是因为自己换了相貌，还因为她注意到那是过去的秦陌，一个潇洒自若的翩翩公子，一如当初的不苟言笑却是截然不同的君子风度。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任得自己静观其变，但快刀斩乱麻显然是不合时宜的。只能先等待合适的时机再作打算。
　　雨停了，她一路跟着他到了一座偏僻的宅子。
　　“姑娘，莫要再跟着我了！”他有些无奈。
　　“我孤身一人来到这儿，实在是无处可去。”她极尽可怜。
　　“这有些银两，可解你燃眉之急！”女子装束怪异，从未见过，可能是从远方逃难而来。
　　“公子，银两我收下，但我真是无处可去，还望公子收留。”眼泪已经在眶里打转，人的潜能都是逼出来的，她泫然欲泣。
　　“这……”他有些为难，看到女子惨兮兮的像落水的小狗，又于心不忍“好吧！”

　　“哟！你拐了个媳妇回家。过来过来，让老朽我瞧瞧！”庭院深处传来苍老却稳健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正坐卧于槐树下的藤椅中，自在闲适，仙风道骨。
　　“那是家师，姑娘不必理会，我领姑娘去厢房。”秦陌的脸色有些黑。
　　“嗯，哦，好！”
　　接下来的日子，许露珠对秦陌极尽讨好，洗衣、做饭、打扫顺带照顾师傅样样不落。她要快速拉近自己与秦陌的距离，这样，当她说出真相时才不至于被人扫地出门。
　　饭桌上，“秦陌，来来，我帮你添饭。”
　　小路旁，“秦陌，不用理会那些人的目光，相信我，他们那是嫉妒你好看。”不过，为什么都对他避之不及呢？
　　山脚下，“秦陌，每天上山练剑很辛苦吧？加油，你一定能成为大侠的。”握紧小拳头。
　　院落中，“秦陌，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烦心事，说出来，多个人分担总是好的。没有啊？那以后有了记得说哦。”
　　房间里，“秦陌，衣服我给你补好了，放这了。对了，我最近啊，在织布，织好的第一匹布就给你做衣裳。”
　　“露珠。”他拉住转身出门的她，“我不会赶你走的，你，不用这样。”
　　“可我却是真心对你好的。”苦笑，甩开他的手，低着头默默离开。愧疚吧，愧疚吧，居然怀疑她，她别有用心的这么明显？
　　秦陌追了上来：“露珠，对不起。我只是……”只是从未有人对我这样好。梦中都无法实现的奢求，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的对待。
　　“你发誓，以后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相信我。”她趁势耍起了无赖，近一月的相处，她早已摸透现在秦陌的性格，明明是一个如此心软好欺的人，怎么以后就变得冷漠沉稳了呢，不过变了好啊，强大了就不怕被欺负了。
　　“好！”温柔而坚定。尽管不知道露珠为何突然让他承诺，但他愿意被她需要、关心。
　　秦陌答得干脆，毫不犹豫，许露珠突然有些心虚，她是真心对他好的啦，虽然有丁点儿杂质，那也是为了让他破梦，可以忽略不计。

　　许露珠早晨买菜时听卖鱼的说郊外的荷花全开了，她想着可以炒荷叶饭就去了郊外。
　　荷花躲在荷叶里离岸很远，稍微靠近岸边的不知已被何人折断。荷塘看着不深，河底都是淤泥，要想摘到荷叶估计得踩着淤泥过去，许露珠的身高一下水，没走几步估计就得没顶，淤泥限制游泳，这荷叶，她只能远观而不可采摘了。

　　秦陌算了下日子，今年郊外的荷花估计快开了，走到郊外，看到岸边发呆的露珠，“想要啊。”笑了笑，还未等其反应就踏入了水中。
　　秦陌一只脚踩进水中，水没到了大腿。
　　“算了算了，我们回去吧！”露珠试图拉回秦陌。
　　“放心，水若是太深，我立刻折回。”
　　秦陌摘到了荷叶，水没至腰上。露珠站在岸边不敢出声，生怕秦陌分神脚滑。
　　“露珠，那朵荷花好美！”
　　“喂，回来，我不要荷花。”
　　秦陌的身影在荷叶里若隐若现，露珠在岸上慌慌张张地脱了鞋随时准备下水，她有些发抖，淤泥堆积的水中，她是真的一点救人把握都没有。
　　秦陌在荷花中挑选，这朵太小，那朵有虫子，越走越深。
　　“我给你摘一朵最好看的。”
　　“好了好了，就那朵，你快点回来。”
　　秦陌从荷叶里走出，肩头处已经被水浸湿，举了举手中的荷花，露珠急的跺脚：“回来！”
　　“这不是摘到了吗？”秦陌缓步跨至岸边，“给你。”
　　露珠气急败坏的接过荷花：“我会游泳。”
　　“可你不敢下水。”秦陌上岸，“我敢。”
　　“你个旱鸭子敢个屁！”
　　扑通一声，秦陌镇定的把露珠拉下水，把露珠扶稳后问道：“水鸭子要荷叶做什么？”
　　露珠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水里：“你，今天，没饭吃了。”
　　“……”

　　槐树下的藤椅旁，“师父啊！你每天都在这躺大半天，要知道，生命在于运动。我给您捶捶腿、揉揉肩。”
　　“我这把老骨头都动了近两百年，现在想歇息还要被你扰。”
　　“两百！师父，您这是人瑞啊。”
　　“休要嚷嚷，老头我的耳朵哟。”老者装模作样的皱着眉头。“一百岁的时候，大家都如你这般说，到如今，却是视为妖物，只是连累了那小子陪我这一把老骨头。”老者满脸落寞。
　　“师父，人都是这样的，对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充满畏惧，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保护他们的家人不受伤害。”许露珠颇有些伤感，人其实真的很弱小，远古时借助火、工具、群居以保护自己，从石器时代到金属时代，不断的渴求发展，不停的武装自己，他们追逐强大，因为他们很弱小，却又很顽强。
　　“对啊！他们没有错，可老朽也没错。女娃儿，我看你谈吐不凡，将来定能嫁于大富大贵之家，你呀，还是别想秦陌了，这是为你好。”老者轻轻拍了拍露珠的手。
　　“师父，您这一棒子可打错鸳鸯了，我和秦陌只是朋友。”若此刻真是梦，出了永梦后，梦中的事，他与她还会记得几分？情意又留得几分？
　　“老头我半生时光虽皆在荒都修仙，不问情事，但这情缘啊，一看一个准。你与秦陌……”
　　想到过往，他得意的摸着胡须。
　　“您说荒都？那您知道永梦吗？”许露珠欣喜万分，停下正揉肩的手。
　　“永梦？一梦浮生，宿命之花。”老者微微睁开双眼，眼中一片清明，轻叹道，“女娃儿，先人言，不死不出永梦啊！”
　　一入永梦，前尘尽散，梦回过往，痴缠不解，致死方休。

　　自那日槐树下的谈话之后，许露珠一直闷闷不乐，唉声叹气，院落里到处都是她惆怅徘徊的身影。
　　槐树下，秦陌惨白着脸，揪着老头的衣领：“我会和她说，不要您插手。”
　　“秦陌，你在做什么？放开你师父。”许露珠端茶路过恰巧看到，急忙阻止。
　　“哎呦，我的老骨头哦！”见到救兵，老头立刻呼声哀戚。
　　“你过来。”秦陌冷着脸，不由分说的拉着许露珠到了一处僻静之地，用黑布蒙住了露珠的眼睛：“不要怕，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好，相信你。
　　“师父三十多的时候收养了我。”说完这句秦陌便开始沉默，空气已然凝滞，不愿看到她厌弃或是恐惧的双眼，可笑的遮掩，他蒙了她的眼，这样多好。
　　露珠等着秦陌继续说，许久，终于反应过来，老者三十多岁收养秦陌，现在近两百岁，那秦陌……“你现在多大？”她打破了沉默。
　　“依照我幼时对城镇模糊的记忆……”拳头握紧又松开，沉闷而隐忍，“上千年……”
　　“你不是人？”她问了句废话，差点闪到舌头。
　　“……不是。”
　　“你蒙我眼睛做什么？在变身？”穿越嘛，妖魔鬼怪什么的，总要遇上一两只的。其他人她或许会怕，不过眼前这个是秦陌啊，陪伴她并且相信她的人。
　　“怕我嫌弃你？不要这么脆弱嘛，将来可是要当大侠的人。”露珠说着便自己解开了布巾，一脸憨笑的望着呆傻在一旁的秦陌。“走啦！回家吃饭。”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已走在前头，不远不近的背影，他想到，很多年前好像也有那么一个人，陪着他走啊走，在一片柔和的翠绿光影中，很温暖的记忆，唯一值得怀恋的过去。那个人，叫什么，长什么样，即使拼尽全力，少年时期的记忆仍是一片模糊，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呢，在那之后，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记不清了，那人终究只是普通人，想必早已不在了吧！
　　“嗯，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