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芸》游墨云

9、先生

　　青芸再次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柔软的榻上，华丽的锦帐内充斥着浓重的药香，一个蓝宝攒金丝的小巧香薰球吊在正中，丝丝渺渺的散着青烟。

　　“咳……”青芸咳嗽了声，感觉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听到动静，段香立刻挑帘子看来，小心翼翼的道，“公主，您醒了？”

　　青芸眨了眨眼，她此刻大脑一片混沌，尚不清楚状况。

　　芝兰端了一盏温水来，待段香扶青芸半坐起身，便送与青芸服下。

　　喝了小半碗温水，青芸总算缓过劲来，她看芝兰半跪在地上，眼睛肿成两个核桃，指定是刚哭过，“本宫没事，别哭了，难看得很。”

　　“奴婢领命。”芝兰擦擦眼角，笑得像个孩子。

　　“奴婢看公主醒了，方才已经命人去太医院通禀，想来太医一会便到。”段香体贴的给青芸后腰垫了一个阮枕，温言问道，“公主现在觉得如何？”

　　“只是身上有些乏，不碍的。”青芸说得平常，却引得芝兰又红了眼眶，“这是怎么了？”

　　“公主殿下，您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说您若是过了今日再不醒，便会、便会……”芝兰说着竟啜泣起来。

　　青芸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却没想不过泡了湖水受了寒便这般严重，“姑姑刚刚说命人去请太医，本宫看那日的左太医对医道颇有见地，便劳烦他走一趟吧。”

　　“奴婢这就去请。”芝兰连忙领命去了。

　　“本宫要知道那日昏倒后的所有事。”待芝兰走后，青芸遣走了殿内所有的宫人，向段香道。

　　段香犹豫片刻，从暗袖中取出巴掌大一片黑色布料递到青芸面前，“那一日公主昏倒，是左太医送您回来的，当时您手中攥着这一片料子，奴婢趁人不备偷偷藏下了。”

　　青芸取过那片料子细看，黑色的锦布做工考究，边缘平滑没有脱丝的痕迹，应是被人用利剑斩断而非人力扯断的。

　　她不由得在想，原来那一日的感觉并非梦中，她果真拽住了那人的衣袖，或许是事态紧急，或许是出于厌恶，那人斩断了这片黑绸……

　　顺手救了她，却又不想惹麻烦，所以连面都不肯露。

　　青芸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欣喜亦或是失落，总之在段香看来，公主殿下仿佛很生气！

　　“那日，左太医将公主救回，只说公主失足落水需要好生照料，后又为公主开了药方，那方子奴婢悄悄上禀了万贵妃请旁的太医看过，说是极对症的，奴婢便按左太医吩咐喂与公主喝下。”

　　青芸只看段香神色便知她话未说尽，“有什么便说，本宫若瞒在鼓里，迟早也是要坏事的。”

　　“公主溺水是左太医送回的，就有那起子嘴碎的造谣生事，万贵妃一力杖毙了几人，如今宫中已无人敢议论此事了。”

　　看段香说得慎重，青芸可以想象当日的谣言传得有多难听，有时候伤人最深并非刀剑，无影无形的言辞反而更要人命。

　　“铁腕压服虽非良策，却是最有效的法子，母妃费心了。”青芸淡淡的道，对于那些因造谣而丧命的宫人，她并无半点同情。

　　或许从前她还会单纯的认为这些人罪不至死，可经历此劫她已然明白，这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一句话便可让人万劫不复，就算她是公主不至于丧命，可左涵易的性命又有谁在乎呢？无论有心或是无意，既然敢背后造谣，总得担得起后果。

　　段香看着面色淡淡的青芸，只觉此时的主子仿佛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除了这些，本宫昏迷的这些日子，宫中可有发生什么要事吗？”

　　段香想了想便道，“说来也巧，就在公主落水的当日，五殿下也曾在碧水湖中泅水，后来一身湿哒哒的在林中冲撞了皇后娘娘，被好一番训诫。”

　　“他没事吧？”青芸手不觉握紧，此事若是皇后策划，恐不会轻易放过叶怀卿。

　　“想来是没事的，只听说五殿下被罚跪了一夜宗祖祠，其余便再没消息了。”

　　罚跪宗祖祠，不过是穿着湿衣服给皇后看到了，这样便扣了个冲撞的帽子，将个孩子罚跪了一夜。青芸顿觉胸口有股气在烧，当日叶怀卿被人推落水中，她被人刻意引到事发地点，如今反被人倒打一耙，成了罪人。

　　“说起五殿下，奴婢倒想起一事，”段香说得有些犹豫，“公主落水那日，平日里负责教导五殿下诗书的翰林也被罚了，说是擅离职守，让上峰扣了一年俸禄。”

　　青芸觉得莫名其妙，这样一件小事有必要特别提出来吗？

　　“公主您忘了，五殿下的翰林先生便是封肆公子。”

　　“谁？”青芸更奇怪了，她应该认识这个人吗？

　　段香提醒道，“相府四公子，封肆。”

　　“……”

　　原来是那位传说中的心上人，青芸无语半晌，事不关己的评论道，“罚便罚吧，想来皇后娘娘母家的公子也不会在意那点子俸禄。”

　　现在轮到段香无语了，俸禄事小，面子是大，相府可丢不起这个人。

　　青芸自不会在意封肆如何，她把玩着手心里那片黑绸，淡声问道，“当日，是母妃身边的喜云来请，本宫才携了碧婷往那道上去了，可本宫落水之时她二人却不见踪影，何故？”

　　段香知道这是要紧事，不敢有半分隐瞒，事无巨细的道来，“公主遇险，阖宫惊动，当日种种都被详细调查。碧婷当日被发现晕倒在草丛里，后脑老大一个包，可那喜云却消失不见。据碧婷所言，当日她紧跟在公主身后，可经过一个拐角时不知被谁敲了一棍，后面的事她也不清楚。至于喜云，当日并非她当值，所以那一整天栖霞宫的宫人都不记得见过她，更不可能奉了万贵妃的命令到翠微宫来，只是她人业已失踪，却是无法对证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想来这喜云已是凶多吉少，再想从这处找到突破口却是难了。让青芸想不通的是，她只是个公主并非皇子，根本不可能沾染储位，为何总有人处心积虑要除掉她？

　　“原本皇后要提审碧婷，后被万贵妃保了下来，现下碧婷人在栖霞宫，想来是无恙的。”段香补充道，若碧婷落在皇后手上，一番酷刑之后还不是让说什么便说什么了，到那时再想辟谣就晚了。

　　青芸皱眉，“喜云原是栖霞宫的人，碧婷又是唯一的人证，母妃那边只怕也是要避忌的，长此下去只怕不妥。”

　　“万贵妃也是那么说，所以贵妃娘娘走前留下一句话，”段香压低音量，缓缓的道，“劳而无功，小事化了。”

　　青芸垂眸，细细将那日情景回想一遍，的确，她手上并无任何证据，仅凭些许臆测对质很容易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五皇子叶怀卿明面上也未深究，想来也是同样的想法。撕破那层窗户纸闹一场，结果不仅无法让幕后黑手定罪，反要将她的闺誉赔进去，的确不划算。可就那么轻轻放过，心头这口气她委实难咽。

　　“母妃的话，本宫明白了。劳烦姑姑跑一趟栖霞宫，就说本宫业已转醒，当日不慎失足落水，待身子大好了再去向母妃请安。”青芸道。

　　她亲口将那日的事定为“失足落水”，幕后之人才能安心，便不会狗急跳墙。

　　“奴婢领命。”段香临走前又提了一句，“太医院得了消息，想必这阖宫上下很快就会来人了，公主还在病中，恐不宜多劳心伤身的。”

　　青芸赞许的看了段香一眼，“还是姑姑考虑周到。吩咐下去，本宫身子实在不好，除了太医，谁都不见。”

　　段香走了不多会，芝兰便领着左涵易请脉来了。

　　一番看病的功夫，左涵易眉头却是越皱越紧，青芸却不大在意的道，“本宫的身子自己知道，左太医不必顾忌，有话直说。”

　　“公主身子骨原本就弱，之前受的风寒未愈，此刻落水更是雪上加霜，微臣只能开些温补的药物细细调理，这几日还请公主卧床休息，不可轻易走动，切忌开窗受风。”

　　青芸点头，她底子薄本受不得重药，慢慢调理便是最好，“本宫知道了。”

　　“饮食上也得精细，公主食素却不可少了营养，微臣会开几道符合节令的药膳方子，按方烹煮即可。”

　　“劳烦左太医了，本宫会吩咐下去的。”青芸看左涵易神色，知道他还有话说，便寻了个由头支走了其余宫人，宫中规矩，太医不可与内宫女眷单独接触，所以青芸留下芝兰在旁伺候。

　　“当日的事，本宫还欠你一句谢谢。”青芸轻轻的道。

　　“微臣愧不敢受，那日若非微臣莽撞，公主也不必受那些闲言碎语的困扰。”左涵易有几分黯然，这些日子宫中流言纷扰，那些话越传越难听，饶是他这个男子都觉困扰，身为女子又得有多少难处，若因为他的缘故而令她闺誉有损，他有何面目见她。

　　“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本宫今日之所以特意请左太医走这一趟，只因本宫与你光明磊落，不必避忌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