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是个妖精》安十七

14、第一章 我叫莫小沫 我的亲生父

　　等我出院，已开学两个多月，还好，课程并不很沉重，加上我良好的功底，很快便赶了上去。

　　而因我的手术之成功，除了成为媒体争风报道的新闻，一不小心，我又成了荣誉的象征，在学校更是倍受关注。为什么我一直脱离不了这种令人厌恶的身份，一直要受着这样或那样的折腾。整个有名望的媒体都在报道关于我国换心手术史例的成功，称颂着给医学界带来新的奇迹，向医学界的顶尖又迈进了一步，更伟大的称誉为世界人民造福，报道一个叫庆生的孤儿是怎样的幸运……然而，整个报道都没有提到一个让我日渐牵挂的人，那就是莫小沫。她永远做的事情就是成为我背后的影子。

　　那个秋天，每每课间小歇或放学后，我会坐着良久的发呆，眼前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什么。经过各大媒体的报道，室友们都知道了我的身世以及我的病，脸上虽都没表现什么，但敏感的我已经察觉她们的疏远。我比以前更大段大段的沉默了，关系俞加明显拉远。我并不为此感觉到丝毫不适，这个世界，除了莫小沫，还有几人能忍受我的怪异和冷僻。

　　只是，我想，那个轻灵活跃的莫小沫，那个爱我如婴儿的莫小沫，那个心已千苍百孔却依然为我展开如花笑靥的莫小沫，那个临死都记挂着我的女子，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想着想着，鼻子微酸，眼前蒙上一层清雾，也便有了些许绝望的清冷。

　　是的，直到失去莫小沫，我才这么百般想起她往日的好！我紧紧握着胸口，现在，我唯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莫小沫的心跳了！

　　罗昭介绍的那份家教，我依然坚持了下来，学生的家长一直很欣赏我沉稳和不虚华的教学方式，因此也很欢迎我回来。另外，我还兼职了几份时间段并不冲突的工作，有了小沫坚强的心，我能做的事很多，应当做的事也很多。

　　我让自己每天每天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让自己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和回忆。我已受不了那种痛苦和煎熬。

　　我做很多事走很多路吃很多东西，却频频出错。去学生家教该拿数学书我却拿了语文，莫名其妙的走进一家商店，转了一圈后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进去，将洗衣服的盆子端进房间，再哭笑不得的端出来，吃着东西泪水突然莫名的湿了眼眶。有时半夜会从梦中惊醒，再怔怔的坐到天亮。

　　我俞加清瘦，走在校园的路上，远望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

　　有时我会在学校的图书馆和教室间的路上遇到罗昭，他看起来很憔悴，神情凄然，我唤他罗昭，我想说你还好吗？却脱口而出的是反反复复的对不起。我知道，没有我，小沫就不会死，罗昭也就不会这般憔悴。

　　罗昭一直低头在校园里缓缓穿行，像个无助的迷路的孩子。他总是在即将擦身而过时，才惊觉我在叫他。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很温柔，有时却迷乱、痛苦或隐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而我走出老远，回过头时，罗昭常常还呆怔在原地，扭头朝我这端张望。

　　一天，我从做家教的学生家出来，罗昭背对着我坐在机车后座上，他瘦削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忧伤的暗影，我的心瞬间盈满伤感。

　　直到走至罗昭身畔，他才惊觉的转身。

　　“庆生！”罗昭的嗓音沙哑，一定是长期熬夜的缘故。

　　“你来接我的吗？罗昭！”我勉强扬起笑脸，迎着他问！

　　坐在罗昭的机车后座上，两人一路无话。

　　我的眼前浮现出以前罗昭来接我的场景，那时他是多么快乐而对生活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孩子啊，一路上他小沫长小沫短，仿佛他的世界已被那个女子占满。那时，他载着我一路笑声不断，歌声不断。那些笑是属于小沫的，关于小沫的，如今，那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已不在，罗昭的笑声就这么被拦腰掐断。

　　是啊，现在，我们在一起还能谈论什么呢。有时我想，如果不是莫小沫的心还在我的胸口跳跃着，罗昭还会来见我吗？换句话说，罗昭来见我，仅仅只为了小沫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有生命气息的心跳了。

　　罗昭的车一直把我带到那家餐厅，那个有着很多回忆很多欢乐，曾有着莫小沫的笑和过往的地方。

　　现在已是秋天，餐厅的红灯笼在清冷的风中照晃来照晃去，感觉甚是寂寞。我第一次强烈感觉到，代表幸福的红有时也是这般落寞和寂廖。

　　我紧了紧外套，跟随罗昭走进去，坐在以前曾百十次坐过的位置上。

　　我和罗昭至走进这家餐厅，就再无交谈。我看着他点菜叫酒，看他甚至再没正视我一眼，自顾自独个端起酒杯一仰而尽，看他将自己灌醉。我不敢开口说话，我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在这个场合该说什么，我从未像此刻感觉自己如此口拙过。

　　我环顾桌上一周，发现有些菜曾经是小沫最喜欢吃的，而罗昭似乎每次都不会漏掉，即使是到了今天。

　　桌上的那几盘菜就这么冷冷的与我对峙着，醒目得让我无法回避，也无从回避。我突然内心充满罪恶感，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个侩子手，杀掉了莫小沫的生命，还有罗昭的幸福与快乐。

　　罗昭看起来已醉，两眼迷离，脸被酒精浸染得通红。他的话开始打结，这是莫小沫死他第一次正视着我，与我对话。他的眼睛似纠结着无尽的沉痛和阴郁。

　　“庆生，你知道你是个多么幸福的人吗？你让那么多人毫无道理的为你付出。”罗昭打着酒嗝说。

　　“庆生，曾经我多么嫉妒小沫对你不计回报的爱！可是，你知道你是个多么自私的人吗？你只顾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庆生，你可有感激过别人对你的爱和付出！”

　　罗昭的话像蛛丝，丝丝缕缕缠得我心慌心痛！

　　他说：“有时，我是多么厌恶甚至憎恨你对小沫，还有另一些关心你的人的态度。庆生，你看起来总是那么心安理得，永远那么理所当然的只管接受！”

　　罗昭的头垂下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话开始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抖颤着双手，抱紧胳膊，无法言语。

　　罗昭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他说：“庆生，对小沫，你可曾有过感动和愧疚？”

　　他冰一样的眼神冷冷的直视着我，说：“如果没有你，小沫应当不会死，也不会离开我们的不是吗？”

　　罗昭的话终于像一柄锋利的铁锥，狠狠的刺进我的身体，传来细碎而绵长的疼痛。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直至一股咸咸的液体流进嘴里。

　　我知道罗昭是对的，我无从反驳！

　　我看着罗昭喝光面前的酒，看他趴在桌上抖颤着肩头，像个孩子般的失声痛哭。

　　我轻轻走过去，扶起他，我说：“罗昭，该回去了！”

　　都市的夜色依然绚丽得如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只是我们已无心欣赏。我用力撑起罗昭的身体，拦下一辆计程车，将两人塞进去。

　　司机兀自放着刺耳的摇滚音乐，自顾自陶醉着，我皱皱眉。这般强劲的音乐，如果换作以前，我的心脏岂能承受得了，但是现在，一切已然不同。

　　罗昭醉意模糊的话还是透过强劲的音乐缝隙，细细的传入我耳中。

　　他说：“庆生，你要好好爱自己，爱自己的心脏。因为，那是小沫的！”说完，他便一头载在座位上，醉得无声无息。

　　将罗昭送回宿舍，我一人慢慢走在学校午夜无人的石子路上，泪冉冉的流淌。

　　寂廖的夜风中，依稀听到莫小沫轻声温柔宠溺的唤我“庆生！庆生！”，我回转头，只有风的声音和自己寂寂的脚步声。

　　这一夜，我静静的坐在学校的无名湖前，呆怔到天明，我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莫小沫的样子，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莫小沫捏着我的脸蛋说庆生，只要有我在你身边一天，我都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

　　莫小沫轻轻帮我拭去泪水，眼神里全是忧伤，她静静的说：“庆生，那你去爱吧。爱一个人的感觉只有爱了才会知道。我爱你，庆生。”

　　莫小沫绝望的看着我，说“庆生，我明天就回S城，你自己多保重。

　　莫小沫坐在书桌前，虔诚的写下捐赠书，她说：我，莫小沫如果意外身亡，愿
　　意将心脏捐赠给庆生。

　　莫小沫不顾一切的冲出门，然后在拥挤的车流中像道优美的抛物线一样飞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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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软软的滑下石椅，瘫坐地上，失声痛哭！

　　日子漫长得像一座永远也翻不过去的山，我在山这一边沉默着悲伤着。

　　和他们面对面是那个星期天，我与往常般天将黑时从家教的学生家赶回来。走至校门口，被门卫拦住，说会客室有人找我。我心里有些激动，我想一定是童舒院长来看我吧。没有莫小沫的日子，童舒院长是我最亲近的人。

　　会客室里坐的是一对陌生的男女，看起来很富有的样子，修饰得体，衣着堂皇。可是，我并不认识他们，我转身欲走！

　　“你就是庆生吧！”身后传来女人迟疑的询问！

　　我回转身，冷冷的点头。我问：“你们找我？”

　　女人的表情开始戏剧性的变化，表情过于狂喜，仿佛我是一个他们寻获以久的猎物。那个始终端坐一隅，作威严状的男人也哗的站起身，不敢置信的看着我，喃喃的说：“你就是庆生，你真是庆生吗？”

　　我的耐性已用完，无意继续看他们夸张的表演，我说：“找我有事？”

　　女人的泪毫无预警的流了下来，她走至我身边，柔柔的看着我，温声说：“庆生，我们是你的亲生父母啊！庆生！”说完，她干脆拉着我的衣袖嚎啕大哭。

　　男人适时走过来，轻抚她的背，说：“好了好了！终于找到女儿了，你应当高兴不是吗？”

　　我傻傻的像个局外人般站在一边，我的大脑开始纠结。亲生父母？这四个字，遥远得像不曾有过，不过，如果没有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上。

　　那个女人，一下扑倒在我身上，抱着我边哭边说：“女儿啊，终于找到你了，要不是看新闻，我还真不敢相信啊。”

　　我冰冷而又嫌恶的推开她，她有些踉跄不稳，男人过来扶住了她。

　　“我并不认识你们，而且我没有父母。”在一个人生命中缺席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跑过来说他们是你的父母，试问有谁能坦然接受。他们之于我，不过就是陌生人。

　　“庆生，你怎么能这样说了，我们都……”那个男人的话还没有讲完，门口传来落寂的声音：“庆生，他们的确是你的亲生父母。”是童舒院长。

　　“院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走向童舒院长，只见她的白发又增了许多，在清脆的阳光下闪着寂寥，脸色也是苍老憔悴，院长终究是老了，而我直到今天才发现。

　　“你忘了你背上的那块黑色胎记了？那是最好的证明，而且捡到你时包住你的外套，他们也说得丝毫不差。如果你不相信也可以随他们去做DNA亲子检测。”院长的声音听着是那么的软弱无可奈何，她是不舍得我的。

　　“院长说得是，可以去做DNA亲子检测。”那个男人顿时坚定如铁。

　　“是啊，庆生，你就是我们的女儿。庆生，真是对不起你，你回来吧，让爸爸妈妈好好补偿你这么多年的失去，现在爸妈已有能力，可以给你公主般的生活。”那个女人脸上带着一层惊喜，泪还挂在保养得非常好的脸上。

　　我阴晴不定的看着他们，我该高兴啊，我现在不再是孤儿了，有亲人有爸妈了，可是我的心为什么却沦陷？对了，这已经不是我的心了。

　　我静静的问：“当初，你们为什么要抛弃我？”

　　他们的脸上现出慌乱，我无视他们的异常，扶着站门口的童舒院长到一旁沙发上坐下。

　　“庆生，我们也是迫不得已，那时太穷，生下你的时候医生就说了你有心脏病，很难救活，就算要救也需花大笔的费用。可那时我们都还是在外做苦工没有一分钱。况且我和你爸在一起家里人都反对，我们只得跑到没人认识我们的城市，打工赚钱过活。庆生，抛弃你我也是迫不得已，听到你的哭声我都是挖心的疼，可是我不能看着你死在我们面前。庆生，真的，一直以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所以没再寻找。直到这段时间看到新闻报纸，经过确定才知你就是我们的女儿，庆生，你知道妈妈好几晚都兴奋得没有睡觉。庆生……”女人已哭得不成泣，话也难再说下去。

　　而我依旧冷着脸，过份的平静。“你的解释太过勉强了。这样的错你认为我可以原谅吗？”

　　“庆生……”

　　“我生活得很好。既然你们也都知道手术的事，所以我可以告诉你们，我身体里活着的心不是庆生的，而是莫小沫的。如果说庆生是你们的女儿，那我也可以告诉你，她已经死了。而我叫莫小沫。”
　　我静静的说完侧头看着窗外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美好，是的，一次重生告诉我，我的美好属于未来，以前的过去的都统统过去了，属于庆生的也都过去了。

　　现在，我叫莫小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