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外》目宿

4、第 4 章

　　永安十一年，刚刚在五里庄落户的孟公子与一道南下的刘姑娘大婚之日，左邻右舍都登门为这对璧人道贺，却不见有高堂来拜天地。
　　新郎一袭红衣仪表堂堂，轮番祝酒后在里屋扶额歇息，花秀球晾在椅子上，新娘在屋里等着拜堂，外头忽然捎来一封大红色书信，这会子正落在新郎手中，拆也不是不拆也不是。到底又还是忍不住，撕开艳红的外皮，信笺只露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你准是在恨我大义凛然了，恭喜，勿念。”
　　一月前早就听说了河西乱军战败，叛乱者皆被判了株连九族的大刑，今天终于等到这封绝命书，写信人却好似惜墨如金，只是这一句话字字如重锤打在心尖，沉得孟钰安执信的手已经开始微微战栗。
　　“呵，二爷可恨之处还真是一如既往。”孟钰安失着神喃喃自语，面色与喜服红白分明。
　　连他该怎么恨往哪里恨都计算得一清二楚，仿佛先道了歉就可以让人忘了疼，仿佛去而不返就可以拣着所有人原谅他的便宜。
　　“不要告诉夫人了。”孟钰安轻轻吩咐了侍立在一旁的管家，不自觉已染了三四分鼻音。说完他便小心叠好信纸，把层层叠叠的花秀球一戴，大步跨出门去。
　　觥筹交错，锣鼓喧天，整个孟府噪得普天同庆，红得刺目灼心。他听着司仪油腔滑调的说辞，敬酒说话一步不错。只是在一拜天地的时候，一滴胭脂泪却先滚落在新娘的金边嫁衣上，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幸好，还是干的。

　　前尘影事如灰扑脸，现世依旧人来人往，流年偷容易貌，分不清隔绝今昔的到底是一层纱窗还是一身皮囊。
　　所幸今早老太爷只是望着窗子出神，没闹出什么事，宣越的承诗奶奶和二少爷才一回来，孟府上上下下又是一番打点，人手还有些短。按理三少爷也该今日回来，整理屋子、燃香粘窗纸之类的事也还在忙忙碌碌中。
　　说起这三少爷孟继汮，虽是由三老爷三奶奶养大，却是孟老太爷二女孟承语独子。孟二小姐从小长得就从老夫人刘氏，眉眼更是承了老夫人年轻时的神韵，很得老太爷的喜爱。后来老太爷替她订了一门好亲事，嫁与了周学士独子，也称得上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只可惜有一年夫妇二人走水路上京途中遭遇不幸，离世时候小儿尚是孩提，周学士垂垂老矣，又经丧子之痛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孟老太爷也果断修书一封接回孟府，顺便也将名字从周汮改为孟继汮。
　　孟继汮自小懂事乖巧，喜静不喜动，与四少爷孟继洵一比，更是让孟府上下省心，三奶奶林氏欣慰之余也不免担心外人以为她偏心亲儿子多了些。上了私塾后，三少爷天赋过人又刻苦用功，需要养父母插手之处也越来越少，十三岁时候乡试中了举后上京求学，住在冷冷清清的周家旧宅，一年中断断续续回家几次，近几年来南方动乱，老太爷写信不许他冒险南归，如今算来也有二十岁了，真可谓少小离家老大回。
　　孟府中，那边夫人和其他少爷左右忙碌，这边孟继洵才刚刚从好梦中迷迷糊糊醒来。昨夜他甩手弃了珍玉楼之约，正独自在醉仙居小酌时，孟府的一个口信儿浇醒他还没酝酿完成的几分醉意，当下他便招呼了侍砚不顾劝阻连夜赶到陈家村借宿，今早天刚蒙蒙亮又从陈家村赶回五里庄，结果他父亲手边忙着接待前来探望的亲朋，愣是把教训他的事忘在了一边。他一方面窃喜，一方面又后悔自己白赶得辛苦，便回屋一倒头睡回笼觉去了。
　　现下他靠在床边正从一梦中缓过来，走神地望着正午的日光从碧纱窗倾泻下，身上还隐约残留三分酒气，恍惚兮昨日灯影人语。窗外也响起细细碎碎的闲话，不知是哪两个小丫头在碎嘴。只听一个道：“冬梅姐，这三少爷我怎么从没见过呢？”
　　“三少爷上京时候你还没入府呢，当然没见过。不过我也记不太清了，他走那会儿大概已经入春，在正门前挑帘登车，样子比桃花还扎眼呢。”讲到这儿，那丫头嗤嗤地笑了一声，接着道：“听说那时候我们家少爷还一人偷偷跟到五里道驿亭那儿呢。”
　　孟继洵悄悄听着，不由得勾起了嘴角，他也想起了那时候自己一股脑儿纵马扬鞭到驿亭送别，他三哥撩起月白的帘子，对他说了什么神情如何甚至模样如何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傍晚被下人找回家后父亲又是一大顿教训，才知道家里以为他走丢了早乱成一锅粥。不知道三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耳边小丫头还在你一言我一语，他一鼓作气起了床，轻快地穿好外衣，出门前听见冬梅最后说了一句：“要说三少爷，他生的好看、聪明礼貌、样样都好，唯独一点，就是太见外了。”
　　见外？是了，他记得母亲仿佛也为此烦恼过一阵。这时候，大堂里传来门童慌慌张张的声音：“老爷奶奶，三少爷的车马到啦！”
　　立马就有大哥孟继清领着小厮伙计迎了出去，他父亲母亲跟在后边。孟继洵也撩起衣摆匆匆奔向大门，只看见一个年轻公子掀开帘子下了车，待他转过身与孟承谚夫妇、孟继清客气寒暄时候，孟继洵隔着十多步着着实实吓了一跳，这桃花眼青绿袍，不正是那日兴元城内有过一面之缘后不欢而散的“三公子”吗？

作者有话说

　　我这么正直为什么每次都要写个【审】。知道为什么要审以后整个人都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