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外》目宿

3、第 3 章 说起珍玉

　　说起珍玉楼，最初是个富商名流保养金银珠玉的铺子，兼具酒食，后来才扩建成金碧辉煌的酒楼。时人也不忘它的前身，常于席间赏玩珍宝，攀比之风盛行。店中修理古玩配饰的技术一流，但酒水菜肴却比不上醉仙居一干，一群纨绔说是要到珍玉楼共饮，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
　　出了戏楼，打发了一班子狐朋狗友，孟继洵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转悠，脑子空空。间或想到父亲发怒时候骂他是“混子”，还得多亏他那帮酒肉朋友；又想到学堂里假正经的师傅，现在该是要把自己逃学的行径告到家里去了吧。虽说整日吃喝玩乐，他自觉得没有太丢家里的脸：第一他不好赌，家中钱财够他一辈子挥霍；第二他不好色，纵然常在烟花柳巷里来往也并没惹出什么幺蛾子。他也从不滥作承诺，这点上他自己也稀奇，只是隐约记得幼时哪个人给他上了这个教训，如今他打起太极来也是数一数二的了。
　　兜兜转转，又还是到了珍玉楼脚下，孟继洵袖手站在楼前十米开外，伸手拦住了兴致冲冲正要上前开路的小厮，轻轻佻佻一努嘴。侍砚顺着那方向看去，楼下阶前说话人之一不正是姚县尉内侄儿戚青云么？戚二少又端着那一副熊样半是得瑟半是谄媚地口若悬河，只是街边人声嘈杂，这边听不太真切，只见他对面葱青色衣服的公子低头静静听着，间或客气一笑，模样煞是好看，让他想起戏文里唱的那些妖迷鬼痴的书生，待侍砚更仔细一瞧，眉目却有几分熟悉，想来必是那名冠兴元的俞三公子了，不由悄声叹道：“真不愧是兴元城第一公子啊！”
　　听到小厮耳边赞叹，孟继洵又是隔着人潮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不动声色地问道：“侍砚啊，你说是本少爷好看，还是那边的俞少爷好看？”
　　侍砚猛地回过神，斟酌着回道：“少爷有少爷的好看，俞公子有俞公子的好看……”话还没说完，就被自家主子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了：“别给我涂万精油，就说说你若是个姑娘家，你该选谁？往实话里说，不然我便叫三五个姑娘对证对证。”
　　侍砚心道这下子逃不过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磨道：“少爷生的风流倜傥，是姑娘心里的情郎；俞公子温文尔雅，是少妇心头的夫婿。各有各的好，这叫小的怎么比？”
　　言尽，只听孟继洵清清凉凉撇了句：“那你是说本少爷登不了大雅之堂咯？”
　　侍砚心头大惊，连道不好，慌忙请罪道：“我的爷嘞，小的这是胡扯，小的满口胡言！小的若真是个姑娘，见了两位公子，必定是要朝三暮四的！”
　　孟继洵见自家小厮都被逼出成语来了，也是忍俊不禁，敲了敲小厮的脑袋。那边二人也说完了话，只见戚青云若有所失地进了酒楼，俞家公子与小厮低语了几句后就要迈步走了，孟继洵这才摆出些“温文尔雅”，径赶了上去朗声道：“三公子留步。”
　　前面人一个转头，孟继洵着实有些惊诧，无怪乎侍砚方才不自已的赞叹——面如凝脂，五官清俊，饶是一双桃花眼也被勾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味道。这般蓦然回首，于灯火荧荧之间，于人声鼎沸之中，孟继洵忽地想起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来从前自己在觥筹交错中借诗筹客竟是那般漫不经心。他回过神来，满心皆是欢喜而不自觉，连带着原本就玩世不恭的嗓音更多了分风流：“久闻三公子大名，不知可否茶楼一叙？”
　　对一个大街上的陌生人，这话说得不免无礼，而那人见了他也微微一愣，开口犹如石上清泉：“承蒙公子看得起，不巧在下今日有约……”说到这里，只见他拂了拂衣摆，面色一沉，有些慌乱道：“就先告辞了。”
　　这番举动看在孟继洵眼里难免多了些避之惟恐不及的意思，他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拱月备受宠爱，一干富家子弟都以请他到宴为荣，而他俞家也不过是傍人高枝借力上位而已。此情此景加此一番思量，孟继洵不由得生出了几丝不安和恼怒，面上却更显轻佻浮滑。他一手拉住对方衣袖，一手拿起扇子挑着对方下巴，笑意盈盈道，“怎么他戚青云请得，我就请不得？”
　　举止轻薄是轻薄人的事，受人轻薄却是另一回事了，这样的举动落在谁身上都是侮辱，一旁竟也多了些围观者来了。孟继洵只觉得手被一把挥开，耳边响起冷中带怒的话：“无理取闹！”待他晃过神来，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一旁侍砚方才阻止不及，现在才捏了一把汗上前吞吞吐吐道：“少、少爷，好歹俞公子也是一家少爷，您这么当街、当街羞辱，恐怕……”
　　“什么公子少爷？俞家和姚家什么关系，你还真当我不知道？”孟继洵撂下几句话也转身离去。

　　街道尽头，葱青色衣服的公子抬眼看了看错乱纷杂的街巷口，皱起眉头轻轻叹了口气。他身旁的小厮赶忙上前，“少爷，这、这还追不追？”
　　青衣公子摇了摇头，“丢了就丢了罢。”
　　“那方才听戚二少说的话，您看我们是不是要找找……”话还未说完就被挥手打断：“我们改道本来就是临时决定，还是莫要再耽误了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