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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母慈子孝 她如同云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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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秋分刚及,乱舞的蝇虫已无踪迹。柔柔的阳光如同美人的纤纤玉手轻抚着宸棠宫的一草一木。红叶如霞,金木似锦,垂带踏跺旁随意摆着几盆淡雅的秋菊,不知名的野花一簇簇灿烂如荼,星星点点的装饰着整个庭院,仿若银河里打翻的星盘。院子里几棵金桂长的葱郁,叶间的金蕊沁人心脾,醉人的芬芳在整个庭院间弥漫肆意。那是一种宁谧的香甜,宛如母亲亲手蒸出来的糕点。
当苏锦宿醒来,顺着香味一路寻去。就看到庭院内一人青丝半挽,堪堪斜插着一支羊脂玉簪,嫣色留仙裙长延及地,裙摆处满袂的金色芬芳,铺洒了一地,和煦的阳光照耀抚慰,仿若星辰坠玉。一只玉手穿过交叠的墨绿,轻柔的捻起几瓣留香,那动作温柔而细致,仿若在呵护最钟爱的孩子。这世间若真有花仙,也不过如此,光一个侧影就美到令人窒息。
“咦,这是哪里来的仙子姐姐。”苏锦宿倚在门上,欣赏了好一会,这才打着趣儿的开口。
采桂的美人止了动作,回身看他。那转身的姿态优雅而醉人,她眉眼带笑,浅浅的妆容精致而随和。那是一张不同于睿人的容颜,却绝对无法让人舍得移开眼。天上的星光仿佛融在她眼里,倒影着惑人的魅紫,她如同云谷里的一株幽昙,娇柔而圣洁,万灵雕琢,绝代风华。
“宿儿,你醒了。”美人掩嘴一笑,轻启朱唇,音色如夜莺鸣唱,绕梁三尺。“这都多大年纪了,还跟母亲淘气。” 晋王的生母於陵妃夜,原本是南国最受宠爱的公主,南国国小力薄,世代依附大睿,与大睿和亲联姻的习惯几乎成为其传统。延昌十九年,南国公主和亲出使大睿,因天姿国色,被延昌帝封为贤嫔,赐居宸棠宫,可着南国衣裳,极尽宠爱。后诞下二子,升为贤妃。先皇驾崩后,被昭仁帝册为贤贵太妃。
苏锦宿笑嘻嘻的一脸没正经,几步走上前一把挽住美人的玉臂。“嘿嘿,哪有,儿子说的可是大实话,哪家的姑娘及得上母亲的半分温柔美丽。”说完,他指了指琉璃盏,“您又在采摘新桂么?” 他离开京师已经两年,他亦两年再无见过母亲。按祖训皇典,亲王一旦从藩,其母是可以随其共驻封地。只是十五弟还太小,母亲放心不下,便选择留在京师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美人身形婀娜娇柔,哪敌的上儿子的迅猛顽皮,差点拿不住手上的容器。她慌忙稳住身形,扶住盛满桂瓣的琉璃盏。眼里依旧暖如春风,语气里却带了半丝嗔怪:“就你嘴贫。宿儿你倒是稳重些,若是洒了,到时心疼的不还是你。”她见着儿子略有馋意的盯着桂瓣,再次放柔了语调:“你和列儿皆喜食甜食,尤其是这桂花酥。母亲自是要在花开之时多备些,也省得到时难为无米之炊。”
苏锦宿连忙称是,一面接过琉璃盏,一面嬉笑道:“自是母亲最了解儿子。只是现时日头正浓,想必母亲也是累了,不若先去休憩稍许,让儿子帮您摘采。”苏锦宿的眸里一片暖意,顽性去了大半,想来也是极为尊敬自己的母亲。
美人莞尔,如海棠含露般娇艳,岁月在她脸上仿佛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依你这心性,别添乱母亲则叩谢天地了。盏已盛满,也够用些时日了,待闲时再来采吧。何况这些日子苦了宿儿了,别累坏了,让陛下说母亲虐待功臣。”她语带笑意,面上却略含忧心。
苏锦宿搀着贤贵太妃回到寝房,扶着母亲坐好。侍奉母亲净过手后,自己也净了手,才寻了个旁边的圆墩坐下,紫檀圆桌上已放满了精心烹制的糕点。苏锦宿食指大动,忙给母亲夹了一块,便大块朵颐开来。贤贵太妃忙叫宫女倒来了茶水,边嘱咐道:“缓些用,小心噎着。少食些,稍许便是晚膳的时辰了。”儿子的辛劳,停云几个早已汇报,战机稍纵即逝,宿儿三日来几乎不眠不休,更别提用膳,这次熟睡一日一夜,整整四日的饥渴更是久居华殿日享荣华的他从未经历过的。但他都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她看着瘦了两圈的儿子,心里满是疼惜。
“母亲,小列呢?”苏锦宿猛吞了十几块糕点后,就着茶水饮下,终于算是缓了口气,这才得闲询问母亲。
贤贵太妃见儿子缓下势头,也安下心来。执过白玉茶盏,浅饮了一口。神色里多了些愁容:“列儿去看莫先生了。”
苏锦宿一顿,接口道:“莫尚书如何了?太医怎么说?”
莫北儒是十五的老师,这是皇宫贵族间公认的事实。和大本堂里的讲读官不同,他们之间亦师亦友,属于忘年之交,情意颇深。是的,莫北儒没有身亡。城破之时,莫北儒身受重伤尚有一息,后被镇远军所救。昏迷了整整三日,还未醒来。
贤贵太妃放下茶盏,玉手接过宫女呈上的绢帕,拭了拭了唇角,叹了口气:“ 莫先生伤势严重,气血两亏。太医说存活与否,且看今晚了。”
苏锦宿皱了皱眉,他想到了那个刚刚成为御前卫指挥使的少年。也轻叹了声:“儿子一会也顺道过去看眼吧,毕竟为大睿才受的伤。”
一只雪色的柔夷随即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贤贵太妃看着他,满眼的幽紫因光线的变化而变得深邃如魅,“莫去,宿儿。”苏锦宿满脸疑惑。
“莫先生伤势虽重,但如若无碍,定会擢升。但无论多高的官职,也承不起两位王爷去看他的恩泽。更何况……。”贤贵太妃又饮了口清茶,看着苏锦宿的眼睛,道:“……你和列儿是比任何王爷都深厚的亲兄弟。”
苏锦宿愣住,随即明白过来。莫北儒如今已是兵部尚书,日后再行升迁。定会加爵封侯,位列三公。十五年幼,和其交情匪浅,可以说是忘年交。百官们只会把这当作小孩子家的玩笑,没人会真把这当回事。然而一旦苏锦宿也加入其中,两位同父同母的王爷对执掌兵部的臣子青睐有佳。有心的臣子会如何作想?
苏锦宿扯过一旁的汗巾,擦了擦满头的冷汗。
贤贵太妃知道儿子明白了其中道理,让人撤了桌上的空盘,笑了。“今晚宿儿还是安心在宸棠宫用完晚膳,好好休憩。明儿你还要去紫极宫。”
“紫极宫?”苏锦宿一个惊愕差点拿不稳手中的茶盏。
谁都知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叱咤京师游戏天下的十四爷,最惧的两人,一个是金戈一个便是当今圣上昭仁帝。
金戈这茬不提,满京师的人都把这归于屈服夫人淫威之列。特别是一些京师妇女更把十四爷当□□妻的典型,一时传为美谈。怕老婆不是什么坏毛病,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心照不宣的带过去了。
然而昭仁帝不一样,他除了是帝王是兄长,对于晋王爷来说还充当了父亲的角色。先帝大行时,苏锦宿年幼。各个亲王皆陆续就藩,特别是当时和苏锦宿亲厚的七王爷被封到秦地后,从八岁到十六岁,长兄为父的思想一直贯穿了十四爷这段漫长的岁月。昭仁帝长了苏锦宿整整十九岁,这个年龄足够父严子孝了。于是在这八年里,大皇兄的教诲简直成了十四爷挥之不去的噩梦。大皇兄的确足够温和友善,他甚至从不责罚苏锦宿。只是,在十四爷的字典里,充分且彻底的领会了什么叫不怒而威。所以吊着的时候,他最后关头才会唤昭仁帝救他。他对他,是畏是敬,是父亲般的威仪和呵护。
贤贵太妃染着丹蔻的指尖执着罗帕,轻轻拂过溅在苏锦宿袖口的水渍。她颔首笑语:“这都离宫两年了,宿儿怎地还如此莽撞。圣上昨日前来探视,你仍在熟睡。近来事多,圣上也不便常来宸棠宫。临行前让你醒后,去紫极宫走一趟。”
苏锦宿扯着嘴角笑了笑,然后耷拉下脑袋,无奈点头:“儿子知道了。”
一旁的宫女暖了香薰,又添上新茶。贤贵太妃浅酌了口,看着顾自纠结的儿子又道:“对了,宿儿。听宫人们说,金戈回来了?”
“噗……。”贤贵太妃刚说到金戈二字,十四爷一个激灵将刚饮进嘴里的茶水全数滋润了对面几个宫女。宫女们惶恐避退,却避之不及,要么撞在一起,要么跌在一旁,个个花容失色,衣襟尽湿。
“呃!”苏锦宿自知闯祸,忙起身去扶。宫女们却自觉承受不住,一个个躲得躲,退的退,爬的爬。于是场面更加闹腾了。
贤贵太妃看着满屋的人仰马翻,一时无言。
待好容易平静,十四爷重新坐下,看着母亲略含责怒的眼神,苏锦宿一脸的无辜,他挠了挠头:“咳,母亲,您继续。”
“……。”贤贵太妃揪心了好一会,思了片刻。对一边已收拾干净的贴身宫女道:“白薇,将桌上的茶水先行撤下去。”
大宫女行礼称是,立马着手去办。
于是,十四爷眼睁睁的看着刚端起来的茶盏被一旁的宫女气势汹汹的夺走了。想来被喷了一脸的茶水,花了妆容,仗着太妃的旨意和自己一贯的好脾气,宫女们虽然不敢言怒,却个个皆是怨气不清哪。
贤贵太妃颇感无奈的看着自己儿子,后者一脸糖被抢走了的可怜兮兮的表情。于是母亲愈发语重心长:“宿儿,陛下封你晋王已愈两年。你放眼宫内,哪位王爷分封前,莫娶妃生子。现时你几个皇兄,皆已妻妾成群,数子绕膝。陛下早已帮你指婚,幼时你们玩耍闹腾,臣民们皆当作小儿女间的嬉戏玩闹。如今你与金戈皆已长大,却迟迟不肯完婚,你置陛下的圣意皇族的威严于何地?”
十四爷听在耳里,面上却是满脸委屈。“可是母亲,当年大皇兄只问了金戈的意思,何尝问过我?”
“呵。”贤贵太妃轻笑了一声,海棠花般的娇艳灼美,眼里却闪过淡淡的光芒。“宿儿,你还小,也许不明白。金戈的父亲当初是镇远侯,可世代沿袭,统帅百万镇远军,这近乎是全国一半的兵力。即便他后来育有一子,罗铁马几乎从未上过战场,更不懂统兵布阵。即使他世袭了其父的爵位,也绝对需要罗金戈在旁辅佐。你要知道,金戈不管选了谁,谁可就是未来实际上的兵马大都督。所以,当年陛下才会只让金戈在你们兄弟几个里选。毕竟皇子或者亲王掌握兵权,皇室才能更加稳固,才能安心。”
苏锦宿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母亲不愧是一国的公主,和那些矫揉造作只会涂脂抹粉的嫔妃们全然不同。她能分析时事看清内里,只是……。
他沉默了许久,一改之前的态度,仰首去看母亲的眼睛:“母亲,儿子不好兵权,更不会打战。您知道的,儿子一向对挥刀弄枪从无兴趣……。”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母亲眼里深深的失望。于是,他低下头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良久,苏锦宿听到母亲长长的叹息。“也罢,先不说这些。那么宿儿,你能告诉我,你为何不喜欢金戈?她与你青梅竹马,母亲记得你幼时一向和她交好。”
苏锦宿摇头,嗫喏道:“儿子没有不喜欢,亦没有和她交好。”十四爷心里内流满面啊,哪里交好啊,明明是每次都被金戈欺负的,是他好么。他的耳朵啊,只要一想起罗金戈三个字,他耳朵就会痛好么?这叫交好么?这明明叫虐待啊!这种女人要是娶回家,每天折磨他,他还要不要活了啊?!!!他续道:“只是,金戈比儿子大了足足两岁,儿子无法娶比自己年长的女人为妃。”
贤贵太妃被他振振有词的理论弄乐了,她莞尔一笑:“宿儿,太祖皇帝的肖皇后亦是比太祖长了一岁,二人相扶相持戎马一生,结果百世流芳传为佳话,成为后代子孙的垂范。再者言来,金戈为了此约,已及桃李年岁,还未婚嫁。若你悔婚,她如此自处?”
苏锦宿心里暗道:金戈那心性哪会担心介个。面上却一副受教模样,连连颔首:“是,儿子明白了。”
贤贵太妃这才满意,笑靥恢复如初。
不久便是晚膳时间,二人用过晚膳,各自归屋安寝。
一夜无话。
注: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 宋。杨万里 《秋凉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