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八、兄友弟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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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迎来了一场秋雨。细雨帘帘，打在身上微微泛凉。庭院里的树叶被洗的分外洁净，斑斓的越发惬意盎然。然而苏锦宿的心，却如同这灰蒙蒙的天气，略有些沉甸甸的。当他踏上紫极宫的台阶，看到那扇华丽鲜明的朱门时，心却不禁惴惴。他知道迎接他的不会是谩骂，甚至或许是赞赏和荣耀。但是他就是忍不住的不安，他如同一个写了份文采尚佳文章的孩童，在等着长辈或老师点评，带着满满的期许和忐忑。
门，此时却忽然开了。
一位手执拂尘的年老太监走了出来，灿烂的笑容把满面的皱纹挤成一朵干瘪的菊花，尖细的嗓子在秋雨中格外清晰刺耳。“呦，殿下您总算是来了。快别在门口晃悠了，万岁爷已经在殿内等您一个时辰了。”
苏锦宿挠了挠了头，微微有些局促，他往那太监身边走近一步，悄然道：“曹公公，陛下今日心情如何？”
曹公公会意，看了眼殿里，也凑近一步，轻声道：“王爷您放宽心，万岁爷除了心系社稷略感疲累，心情尚佳。”
苏锦宿呼了口气，点头称好。又换了个无比严肃的表情，推门进殿。
曹公公颇感无奈的摇了摇头，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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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很是空荡。因此次战争耗费了太多人力财力物力，国库里几乎没有余下多少银子。昭仁帝只能减轻皇宫用度，广开内帑。想尽办法把这段时间撑过去，连紫极宫里颇有价值的古董都被昭仁帝充进国库。看的苏锦宿有些酸涩。
书案前，昭仁帝正在俯首批阅着什么，好像看到了费解的难题，他神情专注眉头紧蹙。灰蒙的光线从窗棂处挥洒进来，在他身后隐下层层的黑暗。他凝神想了会，手执毛笔蘸了点墨，复在笺上写了下去。他神情疲乏，眼下隐隐乌黑，想是善后亦不比保国舒坦多少。自己累了尚可休息，可皇兄累了，却只能坚持。
一时间，苏锦宿不愿上前去打破这份宁静。
窗外的雨越发密集，打在窗户上叮咚有声，院里的芭蕉碧叶油亮，被雨滴淋的弯了腰。一时屋内光线更加昏暗，曹公公取来火石，佝偻着身躯点燃了两盏宫灯。昏黄色的光线在屋里缓缓亮起，照亮了一方之隅，使得整个屋内融入了一丝暖意。明艳的烛火被偶尔带过的秋风吹起，微微摇曳。照得书案上的摆件忽明忽暗，这直接影响了昭仁帝的观阅质量，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曹先生，劳烦阖下窗。”
风随即止了，烛火平息了晃动，笔直的火焰绚丽生彩，一滴烛泪流淌而下。红艳的烛蜡衬着晕黄的焰芒，弥散着一股道不明的孤怆。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悄无声息的放在了书案上，一只白皙却遍布细小伤痕的手落入昭仁帝的视线，那些伤并不严重，很多仅是擦伤。有新有旧，更多的才刚刚结了疤。只是肤色如玉滑如凝脂，一看就知绝对是个衣食无忧的主。这只手显然不属于曹荣。昭仁帝微愣抬眸，撞见的就是苏锦宿的一脸谄笑。见到大皇兄抬头，他忙笑嘻嘻的将桌上的一叠本章收拾到一旁，将燕窝羹放进昭仁帝掌中。一面弯腰弓背故作奴仆状。
“陛下，请用膳。”
“行了，莫顽皮。”昭仁帝温和一笑，接过瓷碗瓷勺。“这数日十四弟倒是好眠。”
曹荣见气氛融洽圣上展颜，早已趁势领着宫人们退下。
四下无人，苏锦宿惯有的散漫又上来了，他随手拽了把椅子拖到书案旁，顾自弃靴盘腿，下颚枕在自己臂上。他歪着脑袋，夸张的叹气：“那必须啊！皇兄啊，你是不知道，十四长这么大还没这么折腾过。到最后还被金戈那婆娘整，要不是十四命大，哪是睡个几夜就能爬起来的。”苏锦宿说到最后，咬牙切齿起来。
昭仁帝眯了眼，忽然想到了最近听到的风声。故作轻声道：“听闻那日，你得偿所愿入了美人怀。感觉如何？”
听听，这是什么话。什么叫得偿所愿，他根本就没有一丝半点这方面的心愿，好吗？而且，什么叫入了美人怀！！！看着一脸戏谑的大皇兄。要不是顾忌着眼前人的身份，苏锦宿差点跳了起来。他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闷闷的答：“大皇兄可别听信别人闲言碎语，这种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话，以皇兄的圣明，定能明察。”晋王殿下说着谦恭之辞，面上却一副你再说我就咬死你的表情。于是，昭仁帝憋笑且很圣明贤达的忘了这茬。
许是太久劳神需要换个心情，许是对着一手养大的孩子知根知底，于是厚德流光的皇帝陛下也开始无所顾忌。“其实朕觉得，罗金戈容貌姣好，气质尚佳，不似一般名门淑女，应是你钟意之姿。”
晋王爷捂着脑袋，恨恨道：“我承认，那婆娘是长得不错。可这不是重点啊，我是这么肤浅的人么？”他看着他的皇帝哥哥正准备点头的动作，愈加愁怨：“皇兄您是不知道啊，别看罗金戈长了一副花容月貌，实际上她早就养成了刁蛮恶习。她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试图挑战这天下亘古不变的道德纲常。您说我能娶她么？”
苏锦宿越说越心酸，昭仁帝却听得云里雾里，他略带狐疑：“呃，重点是？”
“重点是那婆娘喜欢拽人耳朵！！！”晋王殿下几乎是吼出来的，以示自己多年的不平和艰辛。
“哈哈哈哈哈！”温文尔雅的昭仁帝终于憋不住了，龙颜大悦。他瞬间了然，难怪这些年小两口你追我逐，朝廷威逼利诱都终究无果。原来是夫纲不正，内心愤慨。不过，金口玉言在先，不可不从哈。
看着顾自大笑的皇兄，苏锦宿的表情黑了不少，他无比郁闷的抢过昭仁帝手里的燕窝羹，顾自吃起来。一边凉凉道：“皇兄天子威仪龙吟宏达，应该不需要此类吃食，臣弟就受累代劳了。”他三口两口的喝着，愤恨无比。
昭仁帝笑了一阵，看着依旧孩子心性的十四弟，终于止笑正色道：“听闻，你们有个赌约。”
“嗯。”苏锦宿原本就不饿，吃了几口便再无兴趣，他将碗推到一旁。闷声道：“数年前，我北上巡防。金戈追上我，问我为何不遵圣谕。我说我根本没收到旨意，金戈说我不跑早就下了。我无奈问她想怎样，她说她会成为我的王妃。我说行啊，我们打个赌，你何时追上我，我何时娶你为妃。”
苏锦宿没有再说下去，昭仁帝却是明白过来，十四说的便是那次宴席的后续之事了。这本是小儿女年少轻狂开的一个玩笑，却成了他们这些长辈一直未了的心愿。圣旨他随时可以拟定吉日颁告天下，只是依照十四的心性，他真心不从会引祸事，所以这才一拖再拖。然而此次京师被围，为救国难。十四自投罗网孤身求援镇远军，这又何尝不是个承诺，不是种牺牲。他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弟，久久说不出话来。
苏锦宿原本低着头，一脸的不悦。良久没听到皇兄答话，这才抬头去望。撞见皇兄的神情，忙伸手去拽昭仁帝的袖子：“皇兄，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成么？至于么？我不就是抢了您一碗羹，要不，我让尚膳监再给您备个十碗？”
昭仁帝一下子哭笑不得，他忙摆手谢绝。语重心长道：“十四，罗金戈已及双华了……。”
没等他说完，苏锦宿已经抱着脑袋做了个投降状，嘴上颇为不耐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一定信守承诺，遵从父皇遗愿，娶她过门。昨儿刚被母亲念叨了一天，今儿大哥您再继续，求您皇恩浩荡大发慈悲，放过小弟的耳朵吧。”
昭仁帝无奈，但见他应了，自是安下心来。
“不过，”苏锦宿话锋一转，他眼珠清亮，划过一丝狡黠，“皇兄你也得答应我，再让我清闲两年……。”
“不行！”昭仁帝断然拒绝，“你等得，金戈可等不得，贤贵太妃亦等不得。太妃还盼着抱皇孙呢。”言罢，思了思。怕逼急了十四的性子，又道：“最多一年。”
苏锦宿一脸别扭：“皇兄这话说的好像母亲已经迟暮似的，母亲身边还有小列陪着呢。皇兄您不能这样，死囚临刑前还有顿断头饭呢，我多玩几天又不会如何。”
昭仁帝闻这形容瞪了苏锦宿一眼：“你再胡言乱语，连这一年光景朕亦收回。”
苏锦宿忙噤声拱手，故作感恩戴德道：“陛下英明神武，金口玉言！”说完，生怕昭仁帝再改变主意般，直接转了话题：“对了，皇兄，有一事臣弟未及禀告于您。”他忽然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昭仁帝略有不适，端过一旁冷茶酌了口：“言。”
苏锦宿忙夺了茶杯，给昭仁帝换上新茶，才道：“臣弟南下之前，皆遣使与诸位皇兄联络过。”
一闻此话，昭仁帝立马放下茶盏，正色看他。
“二皇兄为国殉难，燕王府大乱，世子不知所踪，臣弟先暂表不提。六皇兄体弱多病不便随军，派了半数卫队助我南下。而七哥……，”苏锦宿一时顺口，忽然想到什么，看了眼昭仁帝，改口道：“……七皇兄修书与臣弟，将尽快召集义军与卫队一起南下解围。前几日抵京时，我还收到他的信笺，十几天后即将到达。亦是我那时敢用护龙卫冲锋的半数原因。”
昭仁帝不动声色听着，毫无喜怒。“嗯，楚王呢？”
苏锦宿见大皇兄没有动怒，暗自舒了口气继续道：“派往八皇兄、十一皇兄和十二皇兄的信使都没有回来，估约是遭遇了不测。而九皇兄……。”苏锦宿没有再说下去，他沉默了。
昭仁帝端详着指间的玉色茶盏，不知在思些什么。他们都知道，鲁王苏锦日几个月前已被昊军俘获，至今生死不明。昭仁帝叹了口气，徐徐道：“十四，你觉得朕该如此处置乐铎纲？”
昊国大将乐铎纲被俘后，一直被奉为上宾，居于四方馆。昭仁帝遣三千精兵在外守卫，好酒好肉好生款待着。除了不能随便进出，其它一应满足。朝堂几日商量无果，群臣们各有异议，却无一法能入君心。
苏锦宿思索良久，才开口道：“关于国事，我不懂。只是我想，若谈国恨，足够乐铎纲身死百次了。但皇兄至今不动手，必有原由。”
昭仁帝无语，看了他一眼：“少油腔滑调，直言即可。”
苏锦宿笑了笑，继续道：“……莫非皇兄欲用乐铎纲换回九皇兄？”
昭仁帝眼带笑意，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你只猜对了一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八、兄友弟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