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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一章、十灯之彩 夜 ,不过 ...


  •   北街的人很多,仿佛这一夜京师所有的百姓都倾泻而出,汇聚到了这条老街之上。无论男女老少,抛去往昔的流年与不快,各个穿着最好的衣裳,满脸喜气洋洋。这灯火之中的人流如同银河里的点点星辰,汇聚成海汇聚成洋汇聚成这整个京师整个大睿,就是这些普普通通的百姓,他们或许是老实巴交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或许是勤劳手巧的手工匠;或许是毫无地位劳劳碌碌的小商贩;或许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学子……但他们坚毅勇敢,为防外地入侵,拼尽全力万众一心,以血肉之躯组成了一堵坚不可破顽强奋发的钢铁之墙,一重重的阻碍了昊国的狼子野心肆虐攻伐,最终和军队一起保卫了大睿的江山土地。

      然而此时,苏锦宿却没时间感慨。他焦头烂额的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第一次开始后悔为嘛出门不多带几个近卫。

      只是灯市上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要在众人之中找到小公主,实在如同在汪洋中试图捡出一粒珍珠。即使是混入其中的几十暗卫皆如杯水车薪。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一向风流倜傥玩世不恭的晋王殿下,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再也无心观灯。

      眼见人流越来越密集,前方好似有热闹可看,一堆人挤挤攮攮的往那处而去。苏锦宿哀叹了一声,只能随波逐流。

      “哎,听说了么?今年刘员外又设了灯局。”

      “哈,那当然知道。刘员外嗜好谜,年年若此。就是不知今年的十灯之彩为何物?”

      “是啊,不过刘员外家财万贯乐善好施,肯定是备足了厚礼。”

      “张兄也是去猜谜的么?”

      “哈哈,是矣。只是张某才疏学浅哪有此般能耐,还得倚仗李兄哈。”

      “哪里哪里,张兄过谦了。”

      “哈哈哈哈……。”

      苏锦宿听着耳边众人的谈话声,心下明了。京师每年灯市,这刘府员外都会来此设局,纵横交错连成灯阵,连对十道灯谜者能得重彩,亦被称为“十灯之彩”。想着恒乐第一次来灯市,多半会凑各种热闹,便顺其自然的随着人流而去。

      还未到达那处,却听见前方的惊奇之声此起彼伏。

      “喂喂喂,看到了没?那个小女子又答对了一题!”

      “啊!不会吧,她都一连猜对六道了。再这么下去,看来十道也不成问题啊!”

      “哎,她是什么来头啊,这般厉害!”

      “不知道啊,她一直蒙着面纱,估计是哪个世家小姐偷偷跑出来玩的吧。”

      “嗯嗯,也是,一般女子哪能懂这么多,如此聪颖。”

      一路听着各种议论声,苏锦宿的好奇心也被慢慢勾起。一个女子能在灯市上猜谜夺魁,那真该去看一看。他可是见识过这灯谜难度的人。特别是这刘员外,极好此道,各种古怪刁钻,能猜对一道都实属不易。更何况是十道。不过话说,如果能带无忧来……。嘿嘿……。听说无忧也到了此处,不知身在何方呢。正胡乱想着,已到了猜谜处,一排排一列列各色灯火纵横交杂,星罗棋布犹如一张巨大的灯网。据说是以由简到难循序排列,最外围的便是最简单的,只有答出容易的,才有资格往里面走。但是苏锦宿一眼便看到了深处的女子,那女子着水红比甲藏青袄裙,蒙着一方素色面纱,亭亭玉立,犹如夜光下的精灵。

      青凝?!苏锦宿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样脱俗宁幽的女子,不是青凝还会有谁。想来也是,凭青凝的才学,猜谜作诗自然只是小事,只是不知她今日怎有如此雅兴。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耳边淡淡响起:“荦一。”

      苏锦宿回身,却见风铄译一袭圆领玄袍,在几步处看着他。要不是他手上拿着盏花灯揉着点点晕黄,整个人几乎融在黑夜里。苏锦宿有些意外,他们兄弟几个自小一起长大,他是绝对明白风老大心性的人,要风在这人挤人的地方溜达,还不如让他去战场面对千军万马。更何况,竟然还神奇的提了盏花灯。于是,苏锦宿嬉皮笑脸的迎了上去:“嘿嘿,风老大,这是谁竟然有天大的面子,让您移动尊驾啦!”边说还边往青凝处望了一眼,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很明显,打死他都不信,风老大手上那盏蝴蝶样式的彩绘花灯会是他自己买的。不会吧,他身边的兄弟,一个两个都下手这么神速么,苏锦宿托着下巴不免暗暗感叹。

      风铄译看着某人神态,就知道那脑子里绝对没装啥好东西。轻咳了声,正色道:“……今日我出门办事,正好遇上了青凝姑娘……。”

      “噢噢噢!”没等风铄译解释,苏锦宿已经一副我绝对理解的神情挥手打断了风铄译的话,“不用解释啦,这上元节本就该约个佳人出来花前月下的,不过能邀到青凝,只能说风你实在有本事!”按理说,整个京师能请得动青凝的,只有自己一人呀。啧啧,看来这两人有故事。

      风铄译本是寡言之人,他知道苏锦宿一身的顽劣,也懒得计较,只淡淡道:“莫要胡说。”

      苏锦宿却是满脸好奇,他偷偷的往前蹭了一步,悄声道:“这么难得的时间,你们不去河畔看花船,不去西楼看花炮,怎么想到来此猜灯谜的?”

      风铄译直接无视了他前面的废话,只以眼神示意了一个方向,低声道:“你看那边。”

      苏锦宿抬首望去,却见高台之上以灯火点缀,依稀见到案几上隐隐放着几样东西。但遮挡物太多,看不清是何物。他疑惑的看向风铄译:“那是……?”

      风铄译淡淡道:“十题皆准,能得一把折扇。”

      “啊?”苏锦宿万分诧异,“今年刘员外竟这般吝啬?!”

      风铄译继续道:“此扇出自吴家,为昔日吴太傅旧物,后经辗转收入刘府。”

      “呃!”苏锦宿愣住了,难怪,难怪青凝会闯灯阵。当年吴家涉事被满门抄斩,所有家产皆以充公。若说旧物,怕是只有未犯事前,赠与友人或者遗失之物了。当年吴太傅是清流魁首,字画堪称二绝,即便是千金亦难得一字,所以求字求画之人趋之若鹜门庭若市。然吴太傅品行清高,轻易从不出手,也不知道这把折扇背后又是怎样的渊源。“风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苏锦宿悄声问。

      风铄译看了眼青凝的方向,轻声道:“青凝说的。”

      两人谈论间,却闻身边有人在窃窃私语道:“哎!那女子停在第九盏灯上许久了,迟迟没有动作,莫不是答不出来了?”

      “我看是吧,哪有女儿家能聪慧到连对十盏的。”

      两人闻声去望,却见青凝执着一盏刘海戏蟾纱灯下的纸条,柳眉紧蹙若有所思。

      眼见时间流逝,苏锦宿有些焦急,轻声道:“风,你能看到那纸上写的啥么?”

      风铄译无语的看了他眼,这么遥远的距离、周边的灯火色彩斑斓,再加上青凝拿着纸条的角度,就算他目力惊人,也不可能看得到的好么。

      苏锦宿自觉言语有失,干笑了两声。跑过去与管事唠嗑:“嘿嘿,刘管家,那姑娘是小人的妹子,妹子劳神了许久,怕是腹中饥饿。您看能不能让小人过去送点吃食。”苏锦宿扬了扬手中拎着的一堆市食,笑的那叫一个谄媚。

      “这……。”刘管事犹豫了,“这……不符合规矩呀!”正准备拒绝。

      苏锦宿保持着笑容,顺手已经悄悄塞了几锭银子过去。然后拍着刘管事的肩膀,笑眯眯道:“放心吧,小人不识字的。”

      刘管事悄无声息的收了下来,那手法叫一个轻车熟路。顺便配合着恍然大般的表情连连点头,笑的那叫一个容光焕发。“公子说的极是,如此劳神怎能短了吃食,是老奴疏忽了,请进请进。”

      于是某人无视了身后的议论纷纷,得意洋洋的进了灯阵。丝毫没有想起,就算他进去估计也不会起丝毫作用的事实。

      灯阵前几列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人,或冥思苦想或自得其乐或神采飞扬,神态各异陶醉其中。几乎没人搭理径直而过的苏锦宿,而五列过后,灯阵里的人就寥寥无几,偶有一两个人穿梭其中,仔细一看还穿着刘府奴仆的服饰。于是第九列伫立的女子便显得格外显眼,灯火迷离间她卓然而立、玉手执笺,窈窕无双。

      “青凝。”苏锦宿轻声道,竟有些不忍心打破眼前的美景。

      闻到熟悉之音,青凝讶然回眸。却见一俊逸之人,眼含担忧的望着她,此情此景竟一时令她有些恍惚。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浅笑道: “真是巧了,竟然能在此处遇上荦郎。”

      苏锦宿不禁乐了,笑道:“这可不是巧合,本公子可是专程为救你而来。”

      “啊?”青凝有些不解。

      苏锦宿指了指来处,嘿嘿一笑:“小凝再这么忘我的站下去,那边的人都快编出几个版本的故事了。”

      青凝听得一时哭笑不得,嫣然道:“让荦郎忧心了,青凝只是一时触事生绪,略有感悟罢了。”

      苏锦宿这才放下心来。

      青凝将手中纸笺递给一旁随侍的奴仆,略略欠身,面纱之上巧目如画:“有劳小哥,此题谜底为一‘用’字,还请核对。”

      那仆人还礼,接过纸笺面露惊异之色,半晌才道:“……姑娘实乃天人,这边请。”

      青凝颔首为礼,随即移步向前。

      趁着那奴仆发愣的机会,苏锦宿凑上去飞速扫了眼那张纸笺,只见白纸上黑字跃然:一月复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之田,下有中流之川。六口共一室,两口不团圆。打一字。

      灯火明灭间,他依稀想起,当年吴家除却吴太傅及其夫人,还有两儿两女。然而,除了青凝,其他早已不在了。哎,他看着青凝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心里一声叹息。

      第十盏灯,亦是题字谜,且拟诗为面,难度明显增加了几分。然在青凝的聪慧之下,很快便应对如流破了谜底。在所有人惊羡的目色里,青凝登上高台,郑重的接过那十灯之彩,紧紧的把它攥在掌心里。

      颁礼的刘员外年约不惑,望着眼前蒙面的女子,止不住满心的钦佩。询问道:“姑娘才思敏捷,连闯十灯者数年以来实属罕见。不知可否告知芳名?”

      青凝美目无波,欠身告罪:“小女子区区贱名不足挂齿,能得此彩不过是一时运势罢了,此番多谢员外赠礼。”语罢,不等刘员外反应,便翩然下了高台。

      这发生的太快,原本围观的众人皆未回神。等在台下的苏锦宿与风铄译,立马拉着下来的青凝便溜之大吉。笑话,青凝既然蒙面,自然不想别人知道她的身份。若是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人书生知道灯阵夺魁的是京师第一歌伎,不知道会不会自惭形愧。

      只是灯市的人流太过密集,三人好容易挤出了一条路来,瞬间就被新一波的人流吞噬,也算是间接挡住了刘府的追寻。三人这才放慢了脚步,苏锦宿边喘着粗气边拉着那两人隐到了一旁的角落,抚着胸口道:“呼,可跑死小爷了。”半晌才平缓了气息,又探头探脑的去望青凝,目色里满满都是好奇:“小凝,那扇子可是旧物?”

      青凝黯然点头,从袖里取出一把折扇,小心翼翼的慢慢展开。那是把极其普通的纸扇,许是时间久远,纸质有些发黄,甚至还有斑斑污迹,看不出是什么痕迹。扇面无画,只有寥寥十四个字,字字刚劲挺拔入木三分,堪称绝迹。青凝用指尖一一抚过每一个字,轻声低喃怅然若失,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父亲,父亲……。”

      眼见青凝银珠要坠,苏锦宿忙上前安慰道:“哎,小凝。别哭,别哭啊,都过去了。”

      手忙脚乱间,却没人注意到一直面无表情立于一旁的风铄译瞬时捏紧的拳头。

      夜 ,不过刚刚开始。

      注: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 唐。王昌龄《芙蓉楼送辛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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