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寄荦月无戈》泠玊

41、三十九章、上元佳节 岁首的快乐

　　岁首的快乐是简单而纯粹的，百姓们欢天喜地张灯结彩辞旧迎新，期待这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立春过后，上元节便一日日近了。无论宫里宫外，都开始布置花灯，饰以金碧。热热闹闹的共迎佳节。于睿人来说，元宵节可绝对是个大日子，因为这是一年里唯一解除宵禁的三天。也就意味着所有人皆可通宵达旦彻夜游逛。

　　然而，这天下皆喜的日子，却有一人注定伤悲。

　　经过无数次商榷和推演，礼部终于择定了元月十八日为宁慧公主和亲出行的黄道吉日。也就是说宁慧公主不日即将远嫁昊国，许是这一生一世不会再归故土。

　　于是这日早晨，当苏锦宿收到了苏恒乐送来的信笺时，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大睿总得给以身报国的公主最后一点善意与念想吧。他进宫求得了皇帝与王贵妃的同意，并保证绝对不会出任何差池，寸步不离的保护公主的安危。

　　黄昏的时候，寂静的长宁宫迎来了晋王殿下的第二次光顾。这次，苏锦宿没有入内。因为他看到惠妃与宁慧公主都在宫门口等他，暗黄的宫灯在宫人们的手中轻轻摇曳，无人说话静可聆针，寂寥而空荡，一众人像是夜行的百鬼，不知静候了多久。

　　这气氛实在太过诡异，苏锦宿好不容易扯了丝笑容上前行礼。“见过皇嫂。”宁慧公主与宫人们亦行见礼。许是久居深宫磨平了心性，惠妃眉目柔顺，含蓄而祥和。她连挤出的笑容都似遮掩的，声音柔和恍惚，仿佛下一刻便会消逝在风里：“乐儿以后便有劳皇叔了。”

　　“皇嫂见外了，这是臣弟的本分。”在这样一个即将失去孩子的女人面前，苏锦宿连半点玩笑的心思都没有。

　　他们并没有多作交流，亦不知有何话可讲。当宁慧公主走向苏锦宿的时候，她听到自己母亲在她身后这样说：“乐儿，今夜好好游玩，记住京师的繁华，记住北街的灯火，记住你见过的第一盏灯第一个人，记住当烟火漫天的时候，你身边每一个明艳的笑脸。他们将是你漫漫生命中，最美好的回忆……。”

　　惠妃轻柔的声音愈行愈远，然而，苏恒乐并没有回头。那满面的晶莹溅湿了脚下的青砖，生生出卖着自己的心殇。在母妃心里，她是个坚强冷静的公主，她是这长宁宫顶天的梁柱，她是自愿为国牺牲的大睿公主。她可以冷酷麻木，但她不允许自己在母亲面前哭泣无助。

　　她的步伐越走越快，苏锦宿几乎跟不上她。小小的身躯拖着长长的影子犹如夜幕中的游魅。苏锦宿回身，却见宫门口，惠妃遥遥的立着，身形清淡的如一丝幽魂。见他回眸，那女人低顺着眉眼，轻轻的哀婉的福了一礼。苏锦宿心下浅叹，郑重的回了一礼。

　　一切的希冀与渴望，叮嘱与托付不需要言语，皆在不言中。

　　————————————****转元宵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比起宫里的繁华谨慎人人自危，宫外显然多了很多人气与情味。当宫内水仙花样的“奇花火爆”在空中肆意绽放的时候，苏锦宿已经带着妆扮一新的苏恒乐钻进了车水马龙的北大街。

　　当小公主汇入其中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往昔年华里，何尝见过如此多的才子佳人，何尝听见过如此嘈杂却暖人的声音，何尝感受过这么热闹的氛围，又何尝想过自己有一天能有机会站在这里。她忍不住的闭上眼，她想起了临走前母妃的话。母妃，您少时是否与我一样，于此时此处，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乐儿，站这干嘛？前面有太平鼓，去看看不？”

　　耳边响起了苏锦宿的声音，苏恒乐睁开眼，甜甜笑道：“当然要看，十四叔，快带我去！！！”

　　跑不了几步，锣鼓的喧闹之声已炸开了锅。十几个孩童着喜色服饰腰间系着响铃，互相蹦跳着活泼着锤鼓引索，铿锵作响清脆悦耳好不热闹。除却太平鼓，还有各类张乐的表演和“走桥”宵行。小公主觉得这一夜见过的人一定比她这十五年来加起来都多，连脸上的笑容都比以往真实了许多许多。

　　“乐儿，不要光看啊。有喜欢的东西么，直接说，十四叔给你买。”某个吃货已经站在一堆市食面前笑开了花。

　　小公主看了眼，粽子、粉团、瓜果、荷梗应有尽有，随便选了两样。便被一旁的面具给吸引了过去，这是一个不大的假面铺子，从鬼怪动物到神仙应有尽有。她喜欢上的，是一张银色的脸谱，极其简易，只是寥寥用金色和青色的笔触在其上面随意勾画了几笔，缀着浅色的流苏，在一众五彩斑斓的假面中显得格外素净简洁。然而，却让小公主莫名的想到了一人。

　　苏锦宿买完糖人点心回来，见小公主站着不动，便笑嘻嘻的凑到了她面前。“怎么？喜欢上这个面具了 ？”

　　“嗯。”小公主重重点头。

　　“那便买下呗。”苏锦宿很爽快的掏了银子，拉着小公主便想继续往前面走。

　　小公主顿了顿，踟蹰的拽了拽某人的袖子。“十四叔……。”

　　“嗯？”某人回眸看她。

　　小公主捧着面具，看着别处小脸微醺支支吾吾道：“……那个，信笺……，您有没有帮我送给他……。”

　　某人莞尔，眨了眨眼故作不知，道：“他？哪个？”

　　“……就是……公子……呃。”小公主的脸愈发红了，憋了半天才说了几个字。

　　某人笑了，托着下巴继续问道：“噢，是哪个公子啊？”

　　小公主急了，妙目一瞪一跺脚跑了。

　　“哎哎哎，别跑啊。现在的小姑娘，这么经不起玩笑么。”某人嘀咕了一句，立马狂追。然而灯市人声鼎沸万人空巷，苏恒乐身形小巧，穿梭其中游刃有余，而苏锦宿却是个已然及冠的少年郎了。没跑几步，便不见了小公主的身影。这可急坏了苏锦宿，忙一路问着身着便装掺杂其中的暗卫，一路追寻。

　　然而，他很快发现，效果甚微。

　　————————————****割下****——————————————

　　当小公主意识到自己迷路的时候，已经身处一片灯海。

　　各色的花灯，或皮或绢或纱或纸；或人物或花草或禽鸟或鱼虫；或彩绘或木刻或琉璃或水晶，星罗棋布花样繁多延绵数里，如同一条由点点灯辰连成的星河，恢宏璀璨美轮美奂目不暇接。男男女女身着华衣手执彩灯，或三五成群或两两成对穿梭其中络绎不绝，这盛大的佳节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一年里唯一能够相识相逢的日子，亦是偶遇意中人的良辰。

　　比起宫里花灯的精巧华丽，这里的花灯更繁盛密集，品种之多类别之盛手艺之巧，令人叹为观止。小公主一时忘记了迷路这事，停下脚步细细观赏。

　　“咦，这不是乐儿么？怎么会在此处？”正迷醉间，忽闻有声突兀响起。苏恒乐转身去寻，但见秦王妃手执一盏荷花丝灯、着寻常百姓衣饰却依旧明艳动人，正言笑晏晏的看着她。
　　她与秦王爷并肩而立，女子端雅男子卓然，犹如天作之合。即使一袭布衣，仍如明珠美玉般吸引着众人的瞩目。

　　没想到会在灯市遇到熟人，小公主一时显得有点局促。上前想要施礼，却被秦王妃急急拦住。“乐儿，这是街市，你我皆是行路之人，无需如此。”

　　小公主恍然，忙笑道：“多谢七婶提点。七叔七婶也来此赏灯么？”

　　苏锦洪今夜一改之前的肃然，神情柔和道：“我与你七婶第一次相遇便是在这华灯处，今年难得归京，便带她重游故地。”秦念初美目流盼，与他对望，两人相视而笑。街上的行人无不侧目，美好的令人称羡。

　　小公主看的心里涟漪不断，想想自己念念不忘的人，再想想即将面对的未来，不禁有时失落。嘴上却道：“七叔七婶感情深厚，真让人羡慕啊。”

　　苏锦洪笑笑，又问：“你不在长宁宫中，怎么一人身在此处？”

　　小公主攥了攥手里的面具，轻声道：“恒乐求得了父亲同意，让十四叔带我出来玩儿。只是……。”小公主看了看四周，吐了吐舌头：“……灯会人多，乐儿不小心便和十四叔走散了。”她特地隐去了其中的细节，那显然是不能和七叔七嫂说的。

　　苏锦洪闻言，不禁莞尔。

　　秦念初也笑道：“噢，是十四弟啊，难怪呢。”

　　小公主跟着赔笑了两声，心道，果然搬出十四叔做挡箭牌是明智的。谁叫某人的不靠谱已经深入人心，都习以为常无人追究了呢。

　　“如此，乐儿一个人不安全，不如同我们一道吧。”秦念初嫣然笑道。

　　“呃……，那好，多谢七嫂。”其实小公主内心是纠结的，如果和他们一起走，那怎么去见那人，可是如果不同意的话，自己迷路不说，也无法解释其中原因啊。哎呀，十四叔，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啊？乐儿可被你害苦了，呜……。

　　正内心翻腾间，一盏纸质的金鱼灯突兀的出现在她眼前。“哈，乐儿！总算找到你啦！”

　　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 宋。辛弃疾。《青玉案。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