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二、存亡之间 大睿延绵三 ...
-
莫以苍，兵部尚书莫北儒的幺子，也是莫家唯一活下来的儿子。接到昊国南下的消息，莫家长子便第一个请命北征，结果马革裹尸，血染疆场。而莫家二子早在数年前的战役中，为护主将，中了敌军埋伏，尸首分离，死状惨烈。然莫北儒自己，即是请命守门的一员臣子。因此御前卫副指挥使一殉职，昭仁帝便当即任命莫以苍接替。莫家绝对不能再出事了，他苏锦天身为皇帝，也该为忠臣世家留下一条血脉来。
日头渐渐偏西，秋日的阳光不似暑时那般毒辣，却仍不留余地的发挥自己的余热。明灿的光线洒在宫殿黄色的琉璃瓦上，夺目耀眼富丽堂皇。和整个皇宫奔走四散的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只一人，在苍穹之下，万人之上，悄然的伫立。温和的眉眼间，带着半丝自嘲，静静的俯瞰着整个皇城，明黄色的衣袍精致璀璨，柔和的轮廓凝在风中，就那么一动不动的长久屹立，如一道千年不化的丰碑。
当大臣们终于安排好家眷赶到时，看到的便是眼前这个情景。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有种错觉，眼前的这位，不像是即将失去所有的帝王，而像是一位君临天下巡视江山的圣主。秋日的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如同一件金色的天赐衮服，神圣的令人窒息令人叹服。
昭仁帝很快便发现了他们，自嘲化成了欣然。选择留下的大臣屈指可数，可苏锦天依旧愉慰。他们整齐而笔直的立在皇帝身后，无畏且淡然，硬是把弱质文人凝成了铁骨铮铮。当昊国的铁骑终于攻破皇城，几十万人拥进这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时，迎接他们的，便是夕阳余辉之下，大睿之主带着他最后数位臣子，迎风而立，居高临下的遥遥望着他们。
那种气势，那种眼神，绝对不像大难临头的惊鸟，反而，是终于苏醒睥睨天下的雄狮。
昊国大将乐铎纲跨在马上望之一悸，暗思睿人狡诈善计，这大睿皇帝神色安然，气度威仪，若不是设了什么陷阱在等着他们。可是一路闯来，势如破竹。泱泱大睿，正规抵抗他们大军的仅有区区数地。正沉思间，前去查探的探兵已回来禀报，前方并未发现任何伏兵。乐铎纲粗鲁刚毅，本不善疑，只因出兵前国主再三叮嘱睿人诡诈，这才遇事多探，如今心下大定。仰头看着大睿皇帝，挥手便让身侧译官上前叫阵：“苏锦天，大将军敬你是一国皇帝，若你心感神诏，速速奉玺投诚，须弥仁慈抚佑八荒，定会恩赐你一方之隅，贻养天年。若你不识时务，莫怪圣尊降下雷霆之怒，踏碎你蝼蚁之躯。”
城上的昭仁帝闻之这别扭的劝降，不禁莞尔。唇角边的笑意延伸至他整个眉眼，江南惯有的白皙肤色在夕阳的映衬下分外雍容，恍若天神，城下的昊军一下都看呆了。
当今天下大部分国家皆信仰须弥，昊国也是如此。而须弥在数千年的传承下，在人间的化身被称为须弥圣尊。据说他不老不灭，神力无边，庇佑世人。因此，在这些国家国人心里，圣尊是高于国主存在的最高信仰，一切的美好都起源于须弥，都来源于圣尊的恩赐。而这些经过时间的洗涤，早已融在他们的言语间，成为风俗称为习惯。因此这些国家的语言用大睿文字翻译过来也分外漫长有趣。昭仁帝顾自笑着，觉得偶尔被人以名唤之，也无所谓不可。心绪万千，面上却大义凛然，不容置疑：“大睿延绵三百年，或有降臣，绝无降君！”
此言一出，城下的译官，面色就是一黑。译官名为王甫，本身就相当有名气。昭仁六年二甲进士传胪，也是第一个降昊的大睿文臣。昊国入侵大睿，他作为燕王属臣，与敌军里应外合，害死自家主子，亲自为昊国大军打开城门，将大睿数千万手无存铁的百姓置于昊军铁骑之下。踩着燕王和百姓们的血，一跃成为昊国的高官。这样的狗，如今被咬着了尾巴，气急败坏：“苏锦天，我叫你一声皇帝，你别真以为是个什么东西。如今你的生死……。”
话音未落，一枚箭矢已惊雷之速噗的刺进王甫胸膛，鲜血四溅，只余羽尾在外摇颤，足见力道之强。王甫保持着那个狰狞的表情，晃了两下，一头栽倒。昊军瞬时大乱，几十个亲卫兵立马出列，举着盾牌将乐铎纲的四面八方护成了金刚铁桶。
看的城上众臣不禁抚掌叫好，以为是哪个御前卫的功劳。只有昭仁帝环视四周，似是寻觅。果然，一人从屋脊上翻身而下，肩跨弓箭，腰缠箭囊，剑眉星目，正是莫以苍。昭仁帝微诧，莫以苍已俯身拜倒。“启奏陛下，贤贵太妃与诸位娘娘皆不愿离宫半步，太妃命臣立刻回返陛下身边，要陛下保重龙体。若臣不应，则血溅当场。微臣辜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年轻的声音吐字清晰，带着微微喘息。想来这一来一去，如此及时，也是颇费了一些体力。昭仁帝轻叹，亲自上前将其扶起，只道：“既是太妃口谕众妃之愿，自然恕你无罪，与朕一起见识见识昊国铁骑吧。”
莫以苍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忙谢了恩站到了一旁。
待城上的一切归于平静，乐铎纲很快便发现纷乱仅是来自一人，立马定下心来。拨开盾阵，仰头大喝：“&*￥%@￥*@！！！”城上的数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片刻后，一个昊人长相的穿着盔甲的人走出阵来，用蹩脚的大睿语大声道：“我们尊贵的大将军说，大睿自开国以来就丢弃先祖传统，不敬须弥，实是罪大恶极。我们昊国军队是天降的勇士，将圣尊的光辉与圣德带到大睿土地，给大睿的人民带来光明，这是大睿所有生灵的福音……。”
这位临时译官操着异常难听的嗓音，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讲了一堆废话。听的城上的几位大臣昏昏欲睡。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翻译乐铎纲的话，还是主要是为了所谓的感化大睿皇帝，得到须弥的赞扬。乐铎纲皱眉，几次欲呵斥，却被身边亲兵拽住。想来也许此类诸国有这般传教传统，打断则视为不吉。昭仁帝倒是依旧显得很有耐心，他微笑的看着那名昊国译官，那模样倒像是很有兴趣。于是译官得到鼓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
……
“阿切。”一个响亮的喷嚏突兀的传来，打断了译官的喋喋不休。
“……我说小香儿，看到本大爷睡着了，也不提醒爷。万一染了风寒，你赔的起么？”屋顶上忽然传来了阴阳怪气的责备声。
众人皆愣。
随之便是女子铃音般的轻笑：“是是是，都是奴婢的错，还望主子赎罪。”
那人话音一转，变得义愤填膺起来。“喂喂喂，逐水，你笑什么，爷还没说你呢，干嘛没事带本大爷来这听什么书。别说这书狗屁连天一点不通，就光这说书人长得也实在太过寒碜。就不怕污了爷的眼？！”语调短促，语气急愤。不见其面，依旧可以想象到他一定是颇有不平气鼓鼓的模样。
“手下知错，还望主子别气坏了身子。”回答的人音色优雅，语调平缓。好似在哄着一个没吃到糖正在闹别扭的小孩儿。
城下译官听懂了个大概，怒气腾腾直盯着屋脊处，却既看不到人，又找不到插嘴的时机。昭仁帝却是早已笑眯了眼。
“还有你，停云。你不是说京城繁华，有大戏可看么。这戏已经无聊到爷都睡过去半大个时辰了。”那人声音逐渐不耐，竟带了半丝委屈。
“咳，手下有错。”接话的人干咳了一声，语气干涩，像是不善言辞，微有尴尬之意。
“迷踪！你跑什么，别以为你不说话就没事。你不是说这地形熟悉，容易设伏么？！那你告诉我那几千神机营的兵藏哪了。就不说那三千步兵了，骑兵和炮兵藏哪去了。有单独让主子在外面唱大戏，整个都不出来接应一下的营队么，躲这么好干甚，又没有奖励。”
“……。”
屋顶上的人嘀嘀咕咕，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于是那人言语间更加愤怒了。“迷踪，你每天仰着个死人脸，给谁看呢。本大爷供你吃供你穿，一年到头，还捞不到你半句话。你以为神机营是你藏的，就有多了不起？告诉你，本大爷今儿就是要好好治治你……。”一时间屋脊上，瓦片碎裂声轮番响起，不绝于耳，好像在进行激烈的奔跑追逐。
和他对话的人依旧没有回话。然而屋顶上的人却好像和他杠上了。叽叽喳喳的囔个没完，语调却长短配合，抑扬顿挫。即使是听不懂大睿语的昊国士兵，也能直接感受的出此人一定插科打诨引经据典讲的十分精彩。
译官几次想要出声，却总被屋顶上人忽转高亢的音调给淹没，憋的几乎想要吐血。只能派出了一队士兵前去围堵，自己一边给乐铎纲翻译，一边面色铁青的盯着高高的屋脊。
乐铎纲原是想劝降不过，便直接攻城。却是被自家的习俗给坑了些时辰，犹被不知道从哪来的浑人给抢了先机，一时大忿。然主将的冷静未失，他抬起右掌。瞬时，城门下的几万人连同城门外多个方位的几十万昊军，一起仰天大吼。此起彼伏，吼声震天。瞬间吞没了屋脊上的乱七八糟和怨声载道。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存亡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