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二十九、怡园之秘 深宫旧事, ...
-
当今圣上昭仁帝为先皇长子,年长苏锦宿十九岁。因此长公主淑和公主苏恒陶亦长了他这个十四叔整整三岁,如今早已出嫁数年。所以抱过苏锦宿亦不足为奇,但是事实上,他对这方面毫无印象。昭仁帝子嗣不多,但皆为和睦友善。许是大皇兄将前朝滋事引以为戒,教诲得体之效。
于是苏锦宿撇开脸,略有尴尬的清咳一声,又问:“长公主怎会与你提及这些?”
小公主皱着眉竭尽全力的思了半天,想来已是时日久远,才轻声道:“……就是一次我们姐妹三个闲聊时不经意讲起来的,那时好像是在讨论平生最钦佩之人。小婷与我皆言为无忧公子……,”说到这,小公主双靥飞红偷偷瞧了某人一眼,见那人笑容不变,这才吐了吐舌头,继续道:“……那时,陶姐姐却说是三叔。我们不服,陶姐姐便讲了一些三叔的事情,如何如何贤明仁德,小婷与我听得半信半疑。”
那人并无介怀,闻之却是含笑接口道:“长公主言得极是,论起仁德聪慧,明德太子较之亦某有过之而无不及。锦玄亦是亦某平生知己挚友,只可惜……。”那人望向远处,好似能穿透木屋望尽流年飞霜,神色有些黯然:“……故人已去,空余墟芜。”
听得那人语气,小公主也不免忐忑,但难得能得到那人的回应,她心底愉悦,壮着胆子继续道:“……那事陶姐姐也与我悄悄讲过,当时她刚及九岁,但心性伶俐很得三叔喜欢,那次秋围便让父皇一起带她去了。”
苏锦宿很是诧异,转眼一想当时情况便心下明了,眼睛一亮忙追问道:“然后呢?”
小公主看着莫名急切的十四叔,接着道:“陶姐姐第一次参加秋围,很是开心。三叔还亲手教了她如何习箭捕猎。不过……。”苏恒乐偷偷的看了眼那人,咬了咬嘴唇,声音也变得轻下去:“……呃,好像有件蹊跷之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说!”某人急道。
“但说无妨。”那人声音温润,泌人心脾。
小公主轻声道:“三叔出事的前夜,陶姐姐说那晚她雀跃之余未能入眠,便偷偷的溜出去散步,然后她远远看到一个人影……。”
苏锦宿第一次听到这事,当年他刚回宫不久,身体还未恢复,再加上年纪太小,那次秋围并没有参与。当即墨紫色的眸子一凛,神色尽收,却没有打断苏恒乐的话,只待她继续讲下去。
“陶姐姐说那夜星月无光,她看的也不真切。只知道那人是往马厩方向走的,她以为是守夜的护卫,便没有探究。胡乱走了走,便回去睡了。谁知道后来却出了大事,她事后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人无论着装还是身份皆甚是可疑。然而短短数月,整个朝野已然哀鸿遍野死伤无数,她犹豫了数天,最后决定偷偷告诉父皇……。”小公主顾自讲着,丝毫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个惊天的秘密。然而,苏锦宿听得几乎窒息,连那人的神色也变得冷冽了几分,而逐水却恨不得自己不在当场,此类皇室秘闻他们还是不知道为好。
“讲下去!”苏锦宿见她停顿,略显焦虑催促道。
苏恒乐这才察觉原来一直嘻嘻哈哈的十四叔,此时神色肃然,墨紫色的眸子深邃的盯着她,她惊得差点弄翻了面前的茶盏。
然而一只手稳稳接过梅子青色的茶盏,将茶具复于原位。那手只停在她眼前一瞬,她却撞见它白皙修长皓润如玉。然后耳边是那人舒缓而清越的声音 :“殿下莫惧。”
只这四字,如清泉甘露般瞬间抚慰了苏恒乐心头的焦促,小公主稳定心神,润了口香茗,娓娓道来:“陶姐姐说,父皇知道此事后甚是诧异,沉默了许久后,便命令近卫暗中查探,且再三叮嘱陶姐姐,滋体重大,切勿泄露……。”苏恒乐收了声音,因为她看到一向乐天达观的十四叔脸色可怕的吓人,一直紧随其后的逐水不知道何时已经不知去向。而一向风轻云淡的那人,却望着远处,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木屋瞬间沉寂,只听到屋侧鸢萝在捻磨药材的细碎声音,偶尔有风吹过兰草,窸窣作响,整个小院安静的几乎诡异。苏恒乐毕竟是个孩子,被这氛围弄得有些胆怯。这事她本不该说出来,然而见到眼前这人,却是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好引得他注意。一旦遇上了欢喜的人,再怎么玲珑心的少女,心思也会变得单纯而直接,更何况,她喜欢的是天下无双的无忧公子。而现时的情景却是小公主并没有想到的,她不知道这位未曾蒙面的三叔竟是他的好友,也从未想过,那番话讲出来会有这般影响。她有些无措的扯了扯苏锦宿的衣袖,轻声唤道:“……十四叔。”
苏锦宿这才从繁杂的思绪中挣脱出来,他望向苏恒乐,看到小公主脸色发白,正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他这才缓了神色,安抚性的拍了拍苏恒乐的牵着他袖子的小手,然而言语依旧无比认真:“乐儿,这事有几人知道?”
小公主这才察觉自己无意中牵扯了件大事,有些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半晌才道:“……应该就……陶姐姐和我知晓。陶姐姐那日……心情不悦,拉我陪她喝了几盏玉酿,一时贪杯有些醉意便将此事告知于我……。”
苏锦宿看了眼亦无忧,那人颔首,如水的眸子宁静安谧,仿佛溢着满穹星光。“殿下,可否应允亦某一事。”
小公主望着他,只觉得满心的不安不知何时早已悉数尽灭。在这人的目色之下,她根本撑不住刹那,连问都不及问,小小的脑袋低头应允:“好,我答应。”
那人微愕,随即笑了。“此事关系重大,还望殿下切勿再行声张。”他说着肃然的话,然而笑容温和,如春风化雨润人心田。苏恒乐一时觉得面上微醺,心头却是暖意,竟是连整个人都要化在他的笑容里。
看着亦无忧百试不爽的美男计,面对的,还是自己的亲侄女。晋王爷有些看不下去了,摸了摸鼻子,重咳了几声,硬邦邦道:“无忧,乐儿都应了,你那笑容也给我收敛些!”
那人看着气鼓鼓瞪着他的某人,有些不明所以。随即做了个手势,以示方才之事容后再谈。
苏锦宿点头会意,指着屋侧顾自忙碌的鸢尾和她身边大堆的药材,狐疑道:“话说无忧,你们捻磨这么多药材有何用?”
那人轻笑,却不答,只问:“昊国一事,睿皇没有恩准?”他虽用的问句,语气依旧是笃定,连表情都没有丝毫变换。
苏锦宿微愣,随即点头道:“一如无忧那日所言,大哥的意思是让你随乐儿一同抵昊。”
那人笑:“这般甚好。”他看向苏恒乐略一颔首:“如此有劳殿下。”小公主还没从那气氛中出来,只得搅着衣袂局促回礼:“哪里,是恒乐承蒙公子福德了。”
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那人又道:“如今睿国百姓流离失所,睿军伤亡大半。睿皇英武,待昊兵撤出睿国,定会着手广觅良医与药材。”那人看了眼屋侧继续道:“防疫防灾重于泰山,亦某此去便将鸢萝与这屋药材托付给荦一,鸢萝天资聪慧,假以时日医术定可与亦欢并肩项背,望其能助大睿百姓度过此难。”亦欢的医术闻名于天下,救人无数,被世人称为当世医神。但只有极少人知晓,亦欢师从无忧公子。当然,这其中就包括苏锦宿。
小公主听说过亦欢之名,闻此欣喜之色溢于言表,忙与苏锦宿一同起身道谢。苏锦宿难得的郑重揖首:“那荦一便代吾兄代大睿谢过无忧了。”
那人也不客套,只是微笑回礼。他声音虽不大,但房屋并不宽阔,屋侧的鸢萝分明听的清楚,却不做回应,仍旧仔细着手里的事情,想来应是那人早与其商量过了。
只听苏恒乐略带疑惑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乐儿孤陋寡闻,却也听说过大夫查恙需望闻问切。可是鸢萝姑娘……。”她欲言又止,在场的人却都听出了后面的意思。她又连忙解释:“乐儿没有怠慢之意,仅是略有不解,还望鸢萝姑娘与公子莫要介怀。”
那人神情不变,浅笑依依:“殿下所言极是,鸢萝身有眼疾,目力不便。但殿下有所不知,鸢萝能觉微光,亦不是天生不能视物。这孩子身世孤苦,无父无母,被族人共同养大,受人恩惠。后一次天灾降临,族人死伤大半。这孩子不知从哪得知了族中的秘术,以眼为祭开启禁术。挽救将死的族人,却失去了双眼和健康。”他语气平淡,却将鸢萝的身世讲的跌宕起伏令人心颤,引得小公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忙催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便遇到了师父。”不知什么时候,鸢萝已拿着新煮的香茗走到了两人的身侧,两人许是听的太过专注,竟未发觉。鸢萝将三人的茶盏一一添满,回身放下茶具,站到那人身侧,才道:“师父慈悲,救回了我的性命,并授予医术,他说这世间有千万种苦楚,亦有万千种方法可解,而医术正是其中不可或缺的一种。”鸢萝嗓音甜美,茜衣娉婷,一言一行自有浑然天成的柔美韵采。与无忧的淡泊宁静融为一境,一青一茜仿若璧人,看的恒乐心头一窒,竟莫名生出打破这种氛围的念头。“那鸢萝姑娘的眼睛还可痊愈么?”她略带突兀的问了一句,说出口自觉失礼,却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冒失。
然而,鸢萝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嫣然一笑,摇摇头看向那人。那人淡淡的看了鸢萝一眼,只道:“凡事皆有得失,无需太过执着。肉眼虽亡,心眼却生。禁术虽怖,只待契机。”
苏恒乐轻声重述了无忧的话后,似有所悟,看了眼鸢萝,目露遗憾之色,便不再出声了。
苏锦宿听的云里雾里,托着下颚嚷嚷道:“没事没事,既然无忧都说鸢萝姑娘医术高明,那没什么好担心的。何况鸢萝姑娘如此美丽善良,不日便会康复的。”
鸢萝笑的依旧柔美,她略略欠身缓缓道:“承蒙公子吉言,此事鸢萝早已看开了,几位无需挂心。”
苏锦宿讪讪一笑,只觉得鸢萝虽美,却不愧是无忧教出来的徒弟,连心性口吻都不咸不淡,同出一门。这真不是件好事。不过想想日后自有相处的时间,亦总有改善的机会,也不急于一时。
四人说说笑笑,虽有插曲,也算是相谈甚欢。日头渐渐偏西,兰草的影子在地上投出长长的阴影,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寂寥。
“主子,该回了。”不知何时,逐水又回到了席间,于苏锦宿身后轻声提醒道。苏锦宿点头,正欲开口。却觉袖子被拽,回头一看正是小公主,小公主双靥绯红偷偷看了眼那人,忙低下头去声音有如蚊吟:“……十四叔,你答应让……教我骑马的。”她让了半天,也没让出个名字来,只是面色越来越红。
她声音虽小,那人无需细听早已明了。不待苏锦宿回话,那人笑道:“殿下安心,昊国一行亦某伴驾左右。”小公主这才笑了。
待逐水和苏恒乐的身影消失在庭院深处,苏锦宿这才回身望向那人,眉头紧皱:“无忧,你看那事……。”
那人神色淡淡:“观其举止神态,宁慧公主所言非虚。”
苏锦宿点头,面色沉重:“淑和公主那……。”
那人摇头:“此事相隔甚远,仅凭猜测不可决断,理应从长计议。”
苏锦宿弹衣起身,好容易在嘴边扯了个笑容:“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宫了。以后乐丫头的事情得麻烦你了。”
那人颔首浅笑,做了个请的姿势。
苏锦宿知他脾性,深感无奈的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身望他:“无忧,大哥他会不会是……。”有些话他根本说不出口,他知道那个时候时局动荡,以静制动才是安身立命的最好办法。但是,他承受不了,一向公正严明的大皇兄对此事的不作为。当年也许情有可原,可是登基十年只字不提呢。会不会……。他心里有个可怕的设想,然而却又不敢深想。
“不”,他看到那人负手而立青衣如篁,眸如清水嗓音浅淡:“荦一,世人皆有梦魇,汝亦如是。切记遇事莫要操之过急,盲目武断。过些时日,自会水落石出。”
注:昭仁帝有两子三女。三女为长公主淑和公主苏恒陶,二公主宁慧公主苏恒乐,三公主熙华公主苏恒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