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七、北郊怡园 “轻则失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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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北郊。
杂草枯枝树木苍茫，灰蒙蒙的仿佛浑然一色。尽管日头尚好，冰雪亦逐渐消融，这里依旧是一副萧条景致，没有一丝生气，好似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弃。
小道上一前一后踱来两匹好马，当前的那人悠悠闲闲的玩着手上的缰绳，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两人。颇有无奈的叹气道：“哎，我说乐儿，你与十四叔共乘一骑即可，何必非要夺了逐水的马，自寻苦吃。”后首那匹马上的小人儿正是宁慧公主，只见她一身男装扮相，裹着藏青色的厚斗篷，歪歪扭扭的坐在马背上，双手死死的把住马鞍，因为人太小根本踩不到马镫，却咬着银牙努力寻找着平衡。百忙之中却不忘了回话：“十四叔，乐儿自小便想试试这骑马的滋味，可惜家规严厉未能如愿，今日难得有机会，自要试上一试。”她话虽铿锵有力，实则依旧骑的惨不忍睹。而面上的麻木无神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满脸的雀跃和神气，如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苏锦宿动了动嘴，却终究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轻叹了声，转过头去目不斜视，来个眼不见为净。
这可就苦了逐水了。苏锦宿身边的四大近卫，自小与他一起长大，情同兄弟分工明确各施其职。逐水头脑灵活处事圆滑，一直为主子排忧解难出谋划策。然而显然，耐心并不是他的擅长领域。当宁慧公主第十七次因为紧张夹紧了马腹，使得马儿狂暴不安时，逐水牵着马疆的手都气的发抖了。要不是这匹马上坐的是位公主，他都忍不住骂句脏话了。他们身为皇子的近卫，各个都是万中无一出类拔萃的高手，骑马这种事情，有如家常便饭一般轻松简单。他实在想不通，有什么人可以笨到这种地步，连放松身体都做不到，却还偏偏强撑着不肯下来。“二小姐，不若让在下……。”
“不！”小姑娘依旧很坚决，“本姑娘要自己骑！”一向伶俐的逐水瞬间气极，却不能发作，他无奈，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偷偷瞥过来一眼的自家主子。某人收到求援信息，只得回转马头与小姑娘并肩而踱循循善诱，那神态活像个在拐骗小孩的人贩子：“乐儿，为叔觉得与其把时间花在此时，不若先一步抵达无忧那处。许他今日欣悦，亲授你马技亦未尝不可，乐儿以为如何？”
犹自挣扎的公主殿下闻此一言，眼睛一亮，忙道：“十四叔此话当真？”
受着如此眼神，某人轻咳一声，含笑点头：“为叔尽力而为。”
小姑娘立即乖乖下马，在逐水的帮助下，坐到了苏锦宿的身前。逐水暗缓了口气，一行人终于恢复了来前的速度。
一路上越行越是荒凉，小姑娘倒是毫不在意，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苏锦宿觉得好玩，忍不住好奇开口问道：“乐儿，为了你此次出门，十四叔可是废了不少口舌才求到了懿旨。你也该告诉为叔此中原由了吧。”
“原由？什么原由？”小姑娘迷惑的抬头望向她的皇叔。
“自然是非见那人不可的原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某人不开心的答道。
小姑娘笑了笑，却依旧盯着远处的花草，显得很是心不在焉：“无忧公子乃当世大能，天下仰慕者趋之若鹜，乐儿亦是其中之一。难得这等奇人贤者能来吾大睿，自当见上一见，这有何奇怪的。”
苏锦宿闻了此番话，知她不愿言明，便失了大半兴趣，亦懒得追究，随口敷衍了几句带过了这个话题。怀里的小公主虽与他相熟不久，但他知道，凡她空口套话大义凛然之时，定是她在刻意隐瞒或者心情不悦之时。既然如此，倒不如静观其变。想来，这个小姑娘也许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可爱，他皱眉。
一行人且行且走，不久便望见枯枝荒草间，破败陈旧的院落隐隐可见。苏锦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拨转马头下意识的便向那处驶去。苏恒乐不明所以，却亦没有吭声，顾自看着那处。仿佛那里有股魔咒般，令他们这些天潢贵胄齐齐噤了声，连同未曾经历过当年那事的小公主。
偌大的别院久无人居住，好似笼着一片灰幕，荒草丛生蛛丝布角。正门匾额上书“怡园”二字，落款为玄，正是先太子亲笔题书。因年久失修，匾额的一角已经残缺，鎏金的大字被厚厚一层乌灰蒙蔽，早已不复当年风采。岁月如水，不经意间，离上一次至此已过十余年。还记得那时门庭若市，华灯结彩，竟有如隔世。苏锦宿望着台阶，不禁一阵恍惚。
……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十四弟，还望铭记。”
“十四弟，莫要气馁。知明而行自能无过，方为长久之策。”
时隔多年，这两句话犹然在耳，这是苏锦宿对先太子的最深的印象。一句，言在他圣眷在身，旁人将他视为先皇掌上明珠之时；一句，说在他九死一生的逃回宫中，列儿已经出生，他不复光华从云端彻底的跌下，只能默默垂泪的那日。这位三哥与他相差了足足十七岁，那时的他年幼无知，根本不懂这两句话的深意。然而，当时光荏苒，红颜化成白骨，连同先太子的容貌都在脑海里逐渐模糊的时候，这两句话却在不知不觉间，被当年尚且年幼的他牢记于心，伴随于今。
还记得幼时，一堆阿谀奉承之辈也曾将他捧得飘飘然，那时的苏锦宿甚至也萌生过那么一丝半缕的觊觎之心。可是，后来，他便知道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距离。
他失踪那年，父皇也曾兴师动众寻了他数月，寻觅无果后，不过一年便有了列儿。待他被七哥寻回，再回皇宫时，却发现列儿的出生早已抚平父皇的伤痛，彻底代替了自己。他方才知道，父皇爱的从来不是自己，他爱的是母妃的美貌，爱的是晚年得子的那份欣悦与祥瑞。然而，太子与他不同。那一年，太子于秋围中不幸遇难薨亡，享年二十三岁，谥号明德太子。父皇盛怒，一连追究了数十名官员，牵连了数千名侍从。自此，一病不起。次年，母后因为伤心过度抑郁而亡。父皇经不起连连打击，撑到了延昌二十八年，驾崩了。那段日子，朝野上下一片混乱，整个大睿的天都塌了。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他倚仗的，不过是父皇那时有时无的圣宠。宠爱没了，他便什么都不是了。而太子却是国之根本、一国命脉，动之则大睿不稳，薨之则朝野皆殇。这其中的云泥之别，即使当年的他也全然感受的到。
“思虑果远曰明，圣能作则曰明，懿行宣著曰明；贵而好礼曰德，睿智日新曰德，仁而有化曰德。”明德太子，果然名副其实。父皇自始自终，最爱最器重的依旧是太子，即便是大皇兄与七哥也攀比不得，若是明德太子还在……。苏锦宿如此想着，不禁仰天而叹。大睿会不会不至于到如今地步，大皇兄与七哥亦不会为了夺嫡而反目成仇，吴家与风家也不会被灭，当年的朝堂不会被血洗，而如今天下的百姓不至于为了乱世逃生而惶惶不安……。思绪繁杂间，他翻身下马，徐徐而行。苏恒乐不明所以，只觉得刹那间身后人的悲怆像是瀑布般的横流肆虐，令她窒息。然而却在下马之时淡淡散开，消失于无形。她僵了僵，挺了挺身子，令逐水将她抱下马，缓缓跟上她的十四叔。
怡园的门拴着沉旧的锁，锁已生了一层厚厚的绣迹，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从正门望去，只看到数截枯枝坠着几片孤零零的腐叶堪堪的探出墙来，有风吹过，叶儿迎风颤栗，摇摇欲坠令人酸涩。绕墙而走，枯死的苔迹凌乱错杂，布满了墙缝墙角，如同老人面上沧桑的皱纹，一片濒死的凄相，压抑的令人沉重心寒。
苏锦宿的手抚过一块青砖，墨紫眸子深处夹杂着半丝迷茫。半晌，才慢慢淡开。径直走向一旁小巷，却不回头。身后紧随的小公主不禁急了，忙拽着他袖子道：“十四叔，您别乱走啊，不是说好了带乐儿去见无忧公子的么？”
苏锦宿回首看她，故作神秘的一笑：“乐儿跟着为叔便是。”
那边逐水也安顿好马匹，走了过来，提醒道：“主子，莫公子那边可是说，要去湖心岛那附近寻觅哈。”
苏锦宿眨了眨眼，面上阴霾已扫，眉眼间很是不屑：“嘿嘿，你要是按他的说法去寻，估计这辈子都找不到。无忧他那身份，随便往哪一杵，便是一堆人前赴后继的去巴结去挑战，他哪能找个一看就觉得神秘兮兮的地方住，那绝对是他用来迷惑别人的把戏。莫小三能知道个啥！还是乖乖跟着主子混吧。”
逐水揉了揉鼻子，表示自己没得选择。于是二人只能认命跟在某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在不知道多少年没人走过的小径上慢慢的挪。
这条小径不长，却满是长长的枯草，足以淹没成年人的腰部，枯草下的泥土虽不潮湿，却也借居着各种冬眠或者栖身的小生命。小公主刚走了十几步，就被草藤绊了五六次，被一些生灵吓的不清。小小的身子在草丛中一站，几乎只看到脖子以上，面色惨白颤巍巍的好生可怜。逐水无法，只得将小姑娘抱在手里，侥是他身手矫健，也走得极为艰难。小径深处拐弯便是一个木门，甚是简陋，简陋到门上已经不剩几块门板，丝毫挡不住寒风和冬雨。苏锦宿随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里面是个荒凉的院落，不知是不是因为是怡园一角的原因，院子极为空旷，却依旧是枯草遍地。苏锦宿也不停步，直接穿院而过，只顾信步往前。逐水不敢停留，紧跟其后。小公主看的不明所以，却因被有些吓到也不敢多言。
整个怡园很大，亭台楼阁水榭书轩应有尽有，只是满园死寂，灰尘重重，毫无生气。再加上苏锦宿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三人一行的气氛越加诡异无比。
不知走了多久，苏锦宿终于停在了一扇门前，这扇门破烂不堪，与之前的木门看起来几乎无二。逐水与苏恒乐却是看到某人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的舒了口气，连话语都变得轻松起来：“哎，总算是到了，累死小爷了。”
注：
1.“轻则失本，躁则失君。”出自老子《道德经》。
解释：轻浮就丧失了根本的原则，躁动就会丧失主宰的地位，不要轻率躁动，要戒骄戒躁。这里是太子想要劝十四戒骄戒躁，不要恃宠而骄之意。
2. “知明而行自能无过，方为长久之策。”出自荀子《劝学》，原句是“故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解释：木材用墨线量过，再经辅具加工就能取直，刀剑等金属制品在磨刀石上磨过就能变得锋利，君子广泛地学习，而且每天检查反省自己，那么他就会智慧明达，而行为就不会有过失了。
这里的意思是十四伤心之时，太子劝他以后安分读书上进学习获得智慧，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便能挽回圣心获得新生。
3. “思虑果远曰明，圣能作则曰明，懿行宣著曰明；贵而好礼曰德，睿智日新曰德，仁而有化曰德。”古代谥号需用固定的字，而“明”、“德”二字有很多种含意。笔者只是选取了其中的三种意思。全意如下：
明：照临四方曰明；谮诉不行曰明；思虑果远曰明；保民耆艾曰明；任贤致远曰明；总集殊异曰明；独见先识曰明；能扬仄陋曰明；察色见情曰明；容义参美曰明；无幽不察曰明；圣能作则曰明；令闻不已曰明；奉若天道曰明；遏恶扬善曰明；视能致远曰明；内治和理曰明；诚身自知曰明；守静知常曰明；至诚先觉曰明；远虑防微曰明；懿行宣著曰明；智能晰理曰明；昭晰群性曰明。
德：绥柔士民曰德；谏争不威曰德；谋虑不威曰德；贵而好礼曰德；忠和纯备曰德；绥怀来人曰德；强直温柔曰德；勤恤民隐曰德；忠诚上实曰德；辅世长民曰德；宽众忧役曰德；刚塞简廉曰德；惠和纯淑曰德；富贵好礼曰德；功成民用曰德；修文来远曰德；睿智日新曰德；善政养民曰德；尊贤亲亲曰德；仁而有化曰德；忧在进贤曰德；宽栗扰毅曰德；直温强义曰德；谏诤不违曰德；周旋中礼曰德；泽及遐外曰德；懿修罔懈曰德。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七、北郊怡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