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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六、宁慧公主 不,恒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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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风雪停歇,冬日暖煦,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因为宁慧公主即将和亲远嫁,有功于社稷。几日前,昭仁帝擢其生母惠嫔为惠妃,居长宁宫主位。这莫大的荣耀背后,却无人知晓那对母女心底真正在想着什么。
长宁宫长久以来一直为惠嫔居住之所,如同她的名字那般,长久安宁平和。帝王多久没有眷顾过,只有那些几十年如一日的宫人们知晓。没有华丽的修饰和华贵的铺张,整个长宁宫一片清冷和素洁,即使惠嫔已经升为惠妃,也鲜有人恭贺和临门。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地方这个位置已经是这个女人一生的终结。而代价,却是她唯一的女儿。
当开门的宫人,看到苏锦宿手上的圣旨时,他毫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忙磕了头跌跌撞撞的跑去通传了。那笑容难看的让苏锦宿怀疑那人是不是根本不会笑。
没过多久,那人便带了几个同样服饰的宫人出来迎他。长宁宫宽敞却空荡,与别的宫苑都不一样,白雪皑皑的地上,鲜有寥寥足迹。像是长久没有人来过一样,这是苏锦宿一路过来的印象。远远的,便闻到梅香,清新素雅,隐隐带了一丝茶味,很是独特别致。苏锦宿深吸一口,略带诧异:“这是……?”
打头的宫人立马谄笑道:“回晋王殿下,惠妃娘娘喜爱黄梅,便在院里种了几株,宁慧公主时常用茶水浇灌,久而久之,此花开时便带了些茶香。殿下若是欢喜,奴才一会剪几枝给殿下带回宫。”
苏锦宿看了他一眼,道:“不必了。此梅是惠妃娘娘心爱之物,本王怎可夺人所好。”
那宫人笑的越发谄媚:“只要殿下欢喜,娘娘定然是舍得的。”
惠妃刚晋高位,这宫人却欺主猖狂,可见平日里是多么的嚣张跋扈。只是这是长宁宫之人,苏锦宿自不好说什么,面上笑笑,不置可否,心里却是一声暗叹。
又拐过一个回廊,远远便见天地银白间,缀着星星点点的嫩黄,星罗棋布间仿若柔柔的星光,芬芳在鼻,香沁袭人。苏锦宿深吸了口气,感受着天地灵韵,却闻有女声轻轻随馨飘来。
“母亲,你身子尚未大好,这天寒地冻的,久在雪里侯着,小心恙情加重。不如去殿内缓缓,还暖和一些。”这声音很轻很细,要不是苏锦宿耳力不弱,差点就被风声掩过。
随之,是个妇人轻声的回应。“无妨,乐儿。你父王的旨意将抵,母亲欲在此处待旨谢恩。”
那个之前的声音停顿了少许,换得一声叹息。“……母亲,您这又是何苦。何况……。”她的叹息湮没在风里,后面一句再不可闻。
“……好,便依你吧。”不知之前的人说了什么,久久的,听到妇人如此回复,却夹杂着沉沉的失落。之后便不再有谈话声,想来妇人已经离去。
苏锦宿闻之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宫人误以为他嫌路远,俱他发怒,忙诚惶诚恐纷纷解释道,虽然娘娘已晋为主位,然其住惯了偏殿不愿搬离,他们几番劝说无效,只能如此作罢,还请王爷恕罪。苏锦宿自不能怪罪,点头表示理解。
再行了数十步,轻黄缀雪冻莓含霜,满园芳馨扑面而来。宫人簇拥间一嫣色宫装女孩珠玉饰身盈盈而立,如同珍奇异宝堆砌起来的瓷娃娃。然撇开这些珍宝来看,她却瘦弱的可怜,十五岁的年纪却刚及苏锦宿的胸口,脸色白皙的有些过分,眼神无力且毫无希望,身形瘦削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苏锦宿不禁恍惚,这哪是即将出嫁的一国公主,这明明是路边饥寒交迫无奈等死的流民。他愣了一瞬才开始传颂圣旨,那女孩也不催促,面无表情的低首,跪地接旨,然后谢恩。从头到尾没有丝毫差错,连情绪也没有丝毫波动。
当苏锦宿扶起她,将和亲的圣旨交予她手中时,她也只是礼数周全的行礼称谢:“有劳十四皇叔亲自传达,恒乐在此谢过。”要不是那声音还显稚嫩,苏锦宿一定觉得眼前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妪。这就是背负大睿命运即将远嫁他国的公主么,她弱小的肩膀别说撑起大睿,连撑起她身上名贵的衣饰都稍显吃力。
苏锦宿一时竟有些不忍,到底从何时起,那个连笑一笑都会脸红的羞涩女孩儿变得如此毫无生气呢。是从得知要和亲的那时起,是被谣言逼的无地自容时,还是在更早更早之前呢。苏锦宿礼节性的客套后,表情肃然:“本王有一事欲与公主相商,不知公主可否得闲?”
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宁慧公主颔首会意,挥退身后众人。抬眸平静道:“皇叔请随吾来。”
穿过无边香沁,是一间不起眼的书斋,斋上无名,室内也甚是朴素,只是窗口对着满园素心,倒算是别有一番雅韵。
宁慧公主请苏锦宿就座后,也不使唤宫人,自行洗杯沏茶,毫无公主威仪,倒像是一个穿着大人衣裳的小女孩,熟练着做着与她年岁身份都不符合的事情。她做事极为认真,苏锦宿也不出言扰乱,他第一次如此近的看着这位公主。抛开珠玉环翠不说,宁慧公主长得颇为清丽,像极了她的母亲。眉宇间亦有几分昭仁帝的影子,可惜此时眼里一片死寂。
苏锦宿接过宁慧公主沏好的茶,轻啜了口,却不禁蹙了眉。这杯中之物,色泽虽艳,味道却不敢恭维,润在口中,竟有浅浅的苦味,实非良品。宁慧公主亦给自己沏了杯茶,坐于主位,缓缓道:“不知皇叔此次亲自前来,所为何事?”她语气极淡,毫无起伏,表情木然,形同朽木。娇小的身躯按宫礼端正的坐在宽阔的太师椅上,却连一半的位置都没有占到,她不动的时候总给人一种傀儡人偶的感觉。
苏锦宿看的心惊肉跳,他勉强的挤出一点笑容,道:“本王此番前来,是为大睿子民江山社稷谢过公主大义。”
“噗嗤”,傀儡娃娃忍不住笑了,这是苏锦宿到现在为止,见到的第一个表情。然而她的眼神依旧是冷,甚至多了些不屑。语调却变了味道:“恒乐往昔听到宫人们提及十四皇叔,总闻皇叔不羁礼法却逍遥于世,吾虽在宫闱,依旧敬佩不已。今日得见皇叔亲自奉旨,吾欣喜交加。
然而聆皇叔之言,无非是闲言俗语,想来不过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罢了。”她嗓音缺稚,却带着浓浓的讽意。苏锦宿不禁心里一阵抽搐,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到宁慧口中的欣喜交加好么?敢情他还是苏恒乐的榜样,甚至为皇室开了个抗旨不遵还活的风生水起先例?可是公主殿下,这不一样好么!他最多影响到皇室传承,基本影响不到国家和黎民呀。谁说以他为榜样,就要抗旨来着?哎,等等,苏恒乐不会也要学他一样逃婚吧。
看着某人无比丰富的表情,宁慧公主神色淡然:“皇叔要是为了这些无从选择之事多费口舌,恒乐这便送客。”宁慧公主随及站起,小小的脸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等等。”苏锦宿立马起身,出言阻止。他要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赶出长宁宫,出去之后,会被莫小三和罗金戈笑死的好吗。他几步走到宁慧公主面前,越发觉得眼前的孩子实在瘦削的可怜,不等自己感慨,他已恢复了神色,面对着她深深一揖。宁慧公主完全没有意料到苏锦宿会来这么一出,完全愣在了原地,等到回过神来,连忙侧身避开,慌忙去扶,连声音都多了几分起伏与惊诧:“……皇叔这是何故?”
此时某人平时的嬉皮笑脸早已不见,他肃然而立,却坚持把揖礼完成。“既然公主知道为叔的恶名,本王也就直言不讳了。方才此礼不为大睿不为百姓,仅代金戈与吾谢过乐儿大恩。”
闻到此言,宁慧公主为之一怔。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半晌才叹了口气:“……皇叔莫要折煞恒乐。罗小姐乃国公之女,兹体贵重,自不是吾这等庶出之女可比拟的,且和亲旨意出自天子隆恩,恒乐福薄,承不起皇叔此番言谢与如此大礼。”
苏锦宿猜到她会如此应答,忙笑道:“乐儿此言差矣,公主金枝玉叶,怎是区区臣女攀比的起的。以罗金戈之能,担负不起一国之重,诚然她为国公之女,亦不过攻城略地之谋。即便送她去昊国,以她的性格与胆识,不出几年必惹祸患。而公主不同……。”
然而没等他说完,便被宁慧打断了。“呵呵,皇叔说的甚是。罗金戈可为大睿守一城一池,而父皇惜才如命,自然不愿让她白白去送死。然恒乐不同,无勇无谋,亦无胆略。唯一的价值便是被送去昊国,作为大睿战败的证据,成为永远的耻辱!”小小的娃娃立在原地,顶着沉重的头饰瞪着红红的眼睛仰头看着苏锦宿,她并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声音嘶哑,隐隐带着恨意。
“不!”苏锦宿立马打断了她的话,他站近了一步,认真的看着她,说:“恒乐,你错了。若是说,罗金戈的价值是守一座城池,那么你的价值却是守护了整个大睿,你从来不是证据,更不是耻辱,你是大睿的公主。你知道么?因为这道旨意,多少士兵得以和家人团聚,多少百姓不用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甚至是因为你,大睿才得以存活下去。你知道么?你是护国的公主,你的百姓你的臣民你的母亲甚至于你的父皇,皆以你为傲!没人比你伟大,没人比你更坚强……。”
苏锦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眼前那个小小的孩子已经抓着他的袖子,泣不成声了。她哭了很久,从低低呜咽到不顾礼仪嚎啕大哭。苏锦宿慌得手足无措,无奈之下,只能拍着她的肩轻声安抚她。完了,他弄哭了宁慧公主这事传到大皇兄耳朵里,不知道大皇兄会不会削他。
良久,傀儡娃娃顶着红肿的眼睛,摇着他早已被折腾的不成样子的袖子,轻声道:“……十四皇叔,父皇真有这么说过么?”当冷漠与心结被抛开后,她也不过是个年岁不大的小孩子。
苏锦宿立马扯了个认真无比的表情,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可是……。”娃娃继续蹂躏着某人的衣袖,“……父皇已经很久没来看过乐儿了。母亲与乐儿都很想他。”她低头,眼睛红红的,可怜兮兮的像个可爱的小兔子。
“咳,”某人干咳一声,挠了挠头,貌似不小心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呃,要不,皇叔帮你想想法子?对了,再过几天乐儿的生日就快到了吧,皇叔就帮你达成这个心愿,当成是乐儿的生辰礼物如何?”
红眼睛的小兔子蹙眉,盯着某人看了会,嘟嘴甩头不满道:“皇叔怎么可以如此吝啬,竟然拿父皇当作礼物,父皇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苏锦宿正好低头看她,那琳琅璀璨的步摇金饰,正好甩了某人一脸,痛的呲牙咧嘴。某人立马举手投降:“好好好,公主殿下息怒。那殿下有何指示,苏某若是能办到,定当尽力,万死不辞。”
“噗嗤。”娃娃终于被逗乐了,也不顾抓着某人的袖子了。她眼珠在红红的眼眶里转了两圈,拍拍手道:“嗯,想到了。此事不难,皇叔一定可以办到。”
这话明显像是蓄谋已久,某人倒是毫不在意,却是满腔的好奇心被重重勾起,笑问:“公主欲要何物?”
娃娃揉了揉眼睛,仰头看他,笑道:“亦无忧。”
“噗……!”某人倒地。……大皇兄,你一个人坑我不够,还顺便联合了你的女儿,一起坑我么?TAT
注:黄梅指腊梅。